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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有千千结


  第三十章:心有千千结

  “殿下的伤怎么样了?”韦葭漪在一处隐蔽的回廊下问向钱太医。钱太医俯首答道:“尽管已经拖延,但殿下的伤口原本已经好了五成,今日换药的时候属下却发现今日反而比前几日要严重了。”

  韦葭漪面露狐疑之色:“怎么会突然加重,不是已经让你减少药量了吗?你竟敢违逆我的吩咐!”

  钱太医惶恐应道:“属下不敢,药量确实已经减少了,按常理必不该如此。”随后他斟酌着词句说道:“除非蘸水过多才会如此。”

  韦葭漪想起昨夜她避开张缈单独去见李瑁时,正好撞见他沐浴的场景,脸色一红:“好了,我知道了,你要记清楚你真正的主子是谁。”

  钱太医身子又矮了几分:“属下谨记。”言毕,小步后退着离去。

  秋日的天空煞是好看,韦葭漪向扶栏走了几步,日光照在她精致的脸上有些晃眼,她眯起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阴影。此时的韦葭漪看起来与平常大不相同,她给人带来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她那人淡如菊的气质,然而此刻的她却如同脱胎换骨,她的美带上了锋芒,周身都散发着美人的倨傲的气息。

  因汤药产生的倦意过去,张缈从睡梦中醒来,厚重的被子捂得她身上出了些薄汗,她将胳膊拿到被子之外。

  “你醒了?”李瑁放下手中的书卷,温柔地说道。张缈眼底泛出喜悦:“王叔一直在这里啊。”李瑁应道:“我不是答应过陪你。”张缈笑道:“我突然希望自己的病永远不要好了。”李瑁亦笑:“那我岂不是不能回府了,到那时府中上下却不知谁来做主。”

  张缈想起来寿王府中怀有身孕的林芙璎,一时间有些失落。再怎么样,李瑁又与李俶有什么区别,终究是三妻四妾美人萦绕,他对自己百般温柔,可又怎知他与谁嬿婉及良时。

  她将目光移向帐顶,看着从帐顶垂下的镀银球形香囊上雕镂出的纹饰,若不是那次刺杀她与李瑁的·关系还不会像如今这般亲近。可她贪恋他俊俏的容貌、他深情的眼神、他温暖的怀抱、他绵长的吻,更重要的是他给予她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得她沉溺于这种可以依赖别人的感觉。她曾经喜欢青梅竹马的的李俶,如今转身又喜欢上李瑁,这样的她是肤浅薄情的吧,那她是否也没有资格要求李瑁什么呢。

  李瑁将她的手臂重新放回被子中:“刚发了点汗就这样,难道没听太医说不可以受凉吗?”

  张缈勉强笑笑:“你看看这盖了几层被子,若这样都能着凉,以后我岂不是要裹着棉被出门了?”她停顿了片刻:“如今我这病耽搁了王叔的行程,若是王叔有事可以先行回府,待我好些再派人来接我就是。”

  李瑁其实心里是着急回府的,毕竟这些日子有好些积压下来的事情需要处理,而且刺杀者和韦家都需要调查。他神情中闪过一丝忧虑:“不行,眼下尚摸不清韦家底细,我如何放心将你独自留在韦府?府中之事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安心养病,我过两日再走无妨。”

  张缈想问他这些日子里是否挂念林芙璎,但她不想首先打破这只有他二人的幻象,于是将这个问题永远憋在了心里。

  由于回府的日子推迟,李瑁便吩咐王府的几个亲随来韦家别院服侍,其中包括他身边的两个近侍和绾月。李瑁说到底是信不过韦家的下人,绾月对张缈的起居习惯更为了解,服侍起来也会更尽心些。

  夜里张缈的病症又开始反复,她将晚间喝下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钱太医又给她施了一次针才压住病势。

  重新喝了药后,她便扶着床剧烈地干呕,婢女们连忙端了盆去接,她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张缈狼狈地抬起头看着听她病情反复又赶来的李瑁,她的头发被汗水濡湿打起了缕、表情带着痛苦,但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却写着坚毅。

  无论发生什么她从来没有叫过一生苦,这样坚强倔强的她不懂得利用女子的柔弱博取同情,令李瑁看得愈发心疼。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坚毅永远像有火苗跃动、一双眼睛眸色浅淡、目光温柔永远像是悲悯,目光交错间,时间仿佛凝固。

  张缈虚弱地说道:“家中兄姊太多,父母便不大亲近子女,幼时生病都是乳娘来照顾我。而王叔几乎陪了我一整日,这令我受宠若惊。生怕自己太依赖这种被照拂的感觉,怕等到失去时反而更失落。”李瑁见屋内有韦家的婢女因此没有办法说太多,安抚几句便命婢女用熏香助她睡下,随后便离去了。

  李瑁回到聚宝阁,脱下衣服精壮的上身便裸·露出来,尽管他的看起来身材瘦高,但实际上他身上的肌肉十分匀称紧致。他皱着眉忍痛解开纱布,看到伤口竟有些溃烂后神色有些忧虑,随意唤来一个婢女命她为自己换药。

  那婢女一是敬畏他尊贵的身份、二是有些羞赧,净手时就有些慌乱,涂药时候手抖得控制不好力道疼得李瑁倒吸了一口气。那婢女吓得浑身瘫软,跪地求饶:“贱婢愚笨,请殿下责罚。”李瑁懒得看她,只说:“你是韦家的婢女,要罚也应由韦小娘子责罚。”

  那婢女大惊失色,连连叩首:“求殿下饶过贱婢,殿下要怎样责罚贱婢都可以,但恳求殿下不要告知韦小娘子,若是被娘子知道……”李瑁拉上衣服站起来问道:“会怎样?”

  那婢女浑身抖成筛子,李瑁矮下身子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俊颜带着蛊惑、嗓音却逼问:“说下去。”

  那婢女眼睛因惊恐而睁大,她嘴唇不住地颤抖:“小娘子会……会要贱婢的命。”

  李瑁凝视她半晌,通过观察她的眼神来校验她有没有说谎。他最终松了手:“你下去吧。”

  那婢女不敢相信李瑁就这样轻易地饶过她,李瑁见她不动便说道:“需要孤再重复一遍吗?”那婢女看了李瑁一眼,连忙惊惶叩首谢恩,后退着快步离去。

  烛花突然爆裂,李瑁侧首看着烛台上流着烛泪的蜡烛,光线将他立体的五官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的对手时刻都没有放松,不知有多少阴谋在不知不觉中酝酿,可笑的是他利用张缈割裂了东宫和张家的捆绑关系,削弱了李俶和李倓的兄弟情,然而却也给自己招来了意外的麻烦。

  他问自己张缈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拖累他的心结?当初发誓一生只爱玉娘一人的是他,因生父夺妻对父亲和杨玉环恨到极致、要以恨为支撑夺回一切的也是他,他怎可以对自己要利用的女孩动情呢?

  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她。她像他生命中唯一的阳光,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试图去相信一个温柔美好的世界,因为他对她的温柔有时候会让他自己也相信自己真的是一个温文的富贵王爷。

  假的太久便成了真,最初礼貌性的宽容成了习惯性的温存相待,因为她先坦诚的真心,使得他也逐渐被那份真感染。一个年轻貌美又才华横溢的少女又有谁不喜爱呢?她与他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使得他真的动了感情,然而这份真却拷问着他的内心,她是他当初随手牺牲掉的一个牺牲品,这样的开始,他又怎能去让这畸形的感情延伸。

  第二日张缈的精神已经好多了,但仍然头晕恶心。绾月见到张缈便两眼泪汪汪,恨不能替她分担危险与病痛。

  张缈眼圈红起来:“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是不知道你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把你这些眼泪留到我死的时候哭丧去。”绾月哭得更厉害:“这玩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我与瑬心每日都很担心小娘子,在殿下与小娘子失踪时瑬心都快发疯了。”

  张缈轻笑一声:“瑬心多半是担心她的寿王殿下。”绾月反驳道:“瑬心原本是殿下身边的婢女担心殿下很正常,但她也真的担心小娘子。”张缈白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与瑬心这般要好了?”

  张缈因无所事事就开始神游,突然回想起那夜韦葭漪误闯聚宝阁的事情,她突然意识道韦葭漪在夜里独自去找李瑁这本身就很奇怪,要么是对他有所怀疑亲自去查房、但更有可能的则是她想在李瑁离开韦家别院前单独见他一面。

  她想起韦葭漪看李瑁的眼神,她在说话间总是不经意就会长久地盯着李瑁看、眸光发亮嘴角上扬。张缈捏紧被角,一种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妒意涌上心头,倘若李瑁没有这般英俊也好,她宁愿只有自己喜欢他。

  李瑁叫到身边的随侍是他的心腹霍翊泷,那二十出头的男子眉目疏朗、肌肉健硕、比李瑁还要高出半头来。他和一批同龄人自幼被买到王府进行严格的训练,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听从李瑁的调遣,而霍翊泷因表现突出受到了李瑁的赏识,平常李瑁从不会轻易动用他,但现下却任命他做近身侍卫。

  霍翊泷检查了李瑁的剑伤:“这伤势再也耽误不得,否则殿下这只胳膊以后恐怕都不能提重物、也不能使剑了。”

  李瑁因疼痛额角渗出汗珠:“这伤却始终不见好,前日沾了水后愈发加重,太医也束手无策。”

  霍翊泷警觉道:“可否给属下看看太医开的药。”李瑁示意他自己去拿,他说道:“我也懂得些药理,药都是没有问题的。”

  霍翊泷闻了闻药膏却实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是李瑁的伤口为什么就是不能愈合呢?他提议:“或许是钱太医医术不够高明,不如尝试另请名医诊治。”

  李瑁摇头道:“钱太医出自杏林世家,医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当初张缈幼年时身体娇弱也是由钱家调理好的,我这不过是外伤而已,岂有医不好的道理。”

  霍翊泷又说道:“殿下不是怀疑这次暗杀与韦家有关,钱太医是韦家请来的,会不会是受人指使刻意延误殿下的伤势?”

  李瑁的眼神闪过一丝厉色:“不论如何,明日必须回府请周广重新诊治。所以今晚是动手的唯一机会,你要查出韦家地宫的出口究竟通向何处。”

  霍翊泷神色瞬间肃穆:“属下领命。”

  李瑁走在莲池边站在桥上只见水面被秋风吹出皱纹。“殿下似乎很喜爱这莲池。”韦葭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李瑁侧首看见面带笑意的她。

  待她施了礼,他方说道:“几次在这里遇到小娘子,小娘子似乎也喜爱到莲池这边走动。”他不等韦葭漪答话,接着说道:“那夜你因何事急着见孤?”

  韦葭漪一下子脸红了起来:“臣女……臣女是以为殿下昨日就要回府,因害怕再也见不到殿下,所以有些话不得不亲自对殿下说。”

  李瑁看着她说道:“是什么?”他一面希望她永远不要说出口,一面又需要她说出来,他心里隐约明白韦葭漪的意思。

  有些话是需要头脑一热的冲动才有勇气说出来的,她那日是担心此生再难以相见,所以一定要把那份心意说出去,是希望李瑁给自己一个机会。

  韦葭漪心跳加快、大脑飞速运转,心中做着剧烈的挣扎,究竟要不要赌这一把:“臣女不该不该说。”李瑁语气放柔:“但说无妨。”

  韦葭漪咬咬牙,大不了就是被拒绝:“臣女倾慕殿下,若殿下不弃,臣女愿成为殿下的助力。”李瑁静静地看着她,果然,她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李瑁不去看她期冀的眼神:“没有大家的赐婚孤不会再娶,这些话孤不会告诉别人,小娘子也忘了吧。”说罢转身离去,韦葭漪追上几步:“只要殿下有意,葭漪有办法让圣人答应。”

  李瑁留下一句:“孤明日回府。”便飘然离去。李瑁什么也没有答应,韦葭漪的心却随着李瑁离去的脚步走远。

  李瑁离开莲池后顺路去看张缈,张缈此时气色已经好多了。她说道:“我想我后日定能痊愈了。”李瑁带了些歉意地说道:“朝中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明日就要回京。我会让霍翊泷留下保护你,待你大好我会派人来接你。”

  张缈脱口而出:“我要与王叔一同回去。”李瑁劝道:“你的病还没好,舟车劳顿怕是又要加重。”张缈坚持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在韦府我本住不惯,王叔若是走了我更是安心不下。”

  李瑁想到自己对钱太医的怀疑,也觉得将张缈留在这里确实不是最好的选择,妥协道:“也好,绾月你与小娘子共乘一辆马车,路上好好服侍,若有什么不适直接命车夫停下暂作休息就是。”绾月应诺道:“殿下放心,绾月必会尽心服侍小娘子。”

  张缈抬眸问道:“王叔的剑伤怎样了?”李瑁没有告诉她实情:“已好多了,再用几天药便能痊愈。”张缈有些遗憾地说道:“那日我好像把那只莠草兔子落在水中了,王叔,你以后还能再送我一只吗?”

  李瑁这才想起来,他见到韦府有莠草便编了一只小兔子哄她开心,他笑道:“只要草不枯、冬不至这有何难,你想要多少我便送你多少。”他吩咐绾月道:“去外面随意采些莠草来。”

  绾月拿帕子包了一大把回来,李瑁坐在床边,挑了几株就编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便大功告成。张缈眼中带着惊诧的光芒,接过来赞叹道:“哇,真可爱!王叔,你教我编吧。”

  张缈跟着李瑁一步一步地模仿,她看着他的修长好看的手指灵活地运动,她的眼神慢慢地飘向他的侧脸。李瑁说着说着意识到张缈忘记了跟着他编,他转头看向她,一时间四目相对,张缈受不住他那样总是无意中饱含情意的目光,这种眼神让她难以分辨这目光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她涨红了脸:“上一步是怎样,我不小心忘记了。”

  李瑁耐心地将她的那只拿起,又给她示范了一遍。他两人此时肩靠着肩,但张缈没有提醒他,她更希望李瑁能忽略掉这过于亲近暧昧的距离

  张缈说道:“这东西虽然不长久,但是却年年重生。正如王叔所说,只要草不枯、冬不至,我便会记得这几日与王叔共历生死时的真心相对。”

  李瑁调侃道:“我送了你这个,你该拿什么做回礼?”张缈转着手中的小兔子说道:“我还没有想好。若是普通物件,即便再珍贵也不比这亲手所制的情义厚重,待我想到什么能与之相匹再说。”

  李瑁离去后,张缈仍在思考该送什么做回礼,若是绣荷包、腰带这样的东西意思太过明显,李瑁未必肯收。她看着绾月灵光一现:“你手最巧,你能不能教我打绦子?我想编一个兔子回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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