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再入寿王府
第三十一章:再入寿王府
夜漏尽,晨钟起,第一缕阳光铺在寿王府的飞檐斗拱之上。府门拉开,整座王府在迎接着它的主人的归来。
一阵风吹过便是一地金黄,洒扫的婢女的扫帚在地上反复摆动,那“沙沙”声仿佛是亘古永恒,是与这王宅融为一体的岑寂或灵动。
李瑁骑在良驹之上迎着朝霞向京中驰来,马车里张缈挑起车帘看着韦家别苑在视野中愈来愈小,她生命中的一场奇遇就这样落下帷幕。有时候在告别一段经历的时候需要一种很有仪式感的目送,朝霞瑰丽,天空中一半是茜红一半是灰色,两边夹道而立的红枫为这告别填上了荒凉与肃杀。
张缈放下帘子,重新系紧披衣上有些松掉的带子,:“再入寿王府,心境却大不相同,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长久住在王叔府上,但却很舍不得在十六王宅的日子。”
绾月不解:“小娘子迟早是要嫁进寿王府的,以后想在王府住多久就能住多久。”张缈看着她:“我知道,我只是平白无事也爱担心罢了。”
马车颠簸得张缈恶心想吐,几次停下最终却只是干呕一阵。待马车终于驶到十六王宅,王府众人早已等候多时,一应接风洗尘的事情早已安排妥当。
李瑁翻身下马,走到后面扶着张缈下了马车。李瑁见张缈面色发白,知道她此时身体极为不适,有些担忧地低声询问:“你还好吗?”张缈忍住恶心,勉强笑道:“没事,只是车上太颠簸,吹吹风就好了。”
离开寿王府时还是相互客气的叔侄,回到寿王府却已经是共历过生死、感情有些暧昧的年轻男女。张缈恨不得让林芙璎亲眼见到她与李瑁在树林中、在韦府是怎样亲昵,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李瑁其实是有意于她的。
她走在李瑁身边,云鬓高挽、长裙曳地,以一种与他相配的高贵姿态,示威似的迈过王府高高的门槛。
当她看到今日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林芙璎正在站前方时她简直不敢相信。李瑁快步走向前去,只见林芙璎眼睛肿得像个桃核,原本纤弱的身子如今越发没了斤两,脸色比张缈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要惨白上几分。
“殿下……”她忘记了施礼,眼泪在眼眶中打起了转儿、簌簌地顺着脸颊不断流下。那如同生离死别后重逢般珍惜的眼神使得李瑁的心也柔软了下来,他放柔声音,拉过她的双臂道:“怎么到这里来?”
王府的朱管家看起来有四十余岁,身宽体胖看着慈眉善目、一双小眼睛中却又透着精明,他替林芙璎开脱道:“这些日子林娘子十分担心殿下,起初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后来便在佛堂长跪不起,为殿下祈福。得知殿下平安归来,林娘子恳请某许其到前院等候,某感于娘子赤忱之心,实在不忍拒绝,还请殿下通融。”
李瑁得知林芙璎如此心下动容:“你有孕在身,怎可操劳至此?既得知孤平安,又何必亲自来迎?”
林芙璎噙着泪答道:“妾日夜思念殿下,恨不能肋下生翼飞到殿下身边,便是得知殿下无事也望眼欲穿,唯有亲眼见到殿下平安方可安枕。妾恳请朱管家特许我至门前等候,是为能早些见到殿下。如此,妾腹中的孩儿也可安心了。”
绾月偷偷看了张缈一眼、神色担忧,张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站成雕像。林芙璎的话感人肺腑,张缈羡慕她可以将自己的担心、思慕托盘而出,她自己却做不到。
李瑁又怎忍心责备:“这次就不追究了,以后再不可如此。”目光移向她的腹部,眼神随之柔和:“你与孩儿可都好?”
林芙璎一双玉手抚向自己的小腹,眉里眼里的笑意含羞带怯:“只要殿下安好,我们母子自然无恙。”
微风似乎没有一刻停歇的意思,张缈的披衣因兜起风而变得飘逸,衣带也扬起、发带也扬起,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瑁与林芙璎的恩爱场景,下巴刻意扬起,仿佛对李瑁的全然无视毫不在意。
她含着笑,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打断两人的小别胜新婚:“几日不见,林娘子倒是清减不少。眼下殿下平安归来,娘子可该保重身体。在风口站这么久千万别着了风寒,有什么话回到琅晖阁在说也不迟。”
李瑁听了张缈的话才想起钱太医所嘱之事:“你原本畏寒,如今身子尚未好全,更不该在这里吹风。你快乘软轿回倚碧轩休息,我先送芙璎回琅晖阁。”
张缈福了福身子,不去理会林芙璎有些得意的眼神,看都不看李瑁一眼便冷淡离开。
林芙璎见这气氛怪异,眼神中带了疑惑。李瑁看着张缈坐上软轿,绾月跟着软轿走在一旁,还不忘不满地瞪了林芙璎一眼。
李瑁不理睬林芙璎询问的目光,他没必要跟一个侍妾解释他与张缈之间的关系到了怎样的地步。只是张缈这样霸道的贵女脾性,此前与广平郡王相好时便很不容李俶有别的女人。这下轮到自己头上,怕是有他难做的了。
这时有小厮向朱管家禀报事情,朱管家上前对李瑁说道:“殿下,周广大夫已经在四知阁候着了。”
李瑁便道:“孤很快便去。”他对林芙璎说道:“你先回去,孤晚些再去琅晖阁。”
林芙璎虽然失望,但还是担心地问道:“殿下可是有哪里不适?”李瑁摇头:“不碍事,只是小伤。你只需安心养胎,不必挂念旁的。孤稍后亦会请周神医替你看脉,你先回去吧。”
林芙璎眼睛总是润湿,楚楚可怜的样子惹人怜爱,她目光复杂地看了李瑁一眼,千言万语都流转在那一眼之中。她无言退下,亦乘了软轿离去。
李瑁对霍翊泷说道:“把架子上那锦盒送到倚碧轩。”霍翊泷惊异地看了李瑁一眼,依然恭敬地应道:“是。”
李瑁向四知阁走去,李琳从树后绕出来跟在他身后问道:“那锦盒里的可是贞顺皇后最喜爱的衔珠飞鸾簮,真要送给张小娘子?”
李瑁道:“留着也是留着,云容戴着好看就给她,免得作践了好东西。倒是你躲在我府中做什么?”
李琳笑道:“哥哥一向视如珍宝的鸾簮竟肯送给张缈,又是广平郡王又是建宁郡王,如今连清心寡欲的寿王都对她另眼相看,这张小娘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李瑁停下脚步:“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样了?”李琳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不要岔开话题,我问的是衔珠飞鸾簮……”
李瑁打断他:“我问的是要你查的事情。”李琳没辙:“那刺杀的事情似乎与张家有关,只是那些刺客似乎也没有对张缈留情,因此此事尚有些疑点,再多给我几日去查明。”
李瑁道:“你再派些人去查右郎将军韦昭训与东宫或张家可有来往。昨夜霍翊泷去韦家地宫时发现韦家豢养死士,那个韦葭漪身上也有功夫,眼下却不知他们受谁号令,毕竟我们的敌人不止李亨一个。”
却说张缈回到倚碧轩,月老拖着长尾巴胖身子难得热情地与张缈亲昵了一会儿。瑬心在院中见霍翊泷过来,诧异地将他拉倒一边:“你怎么来了?”霍翊泷与她都是李瑁身边最高级别的暗卫,以普通仆人的身份在主子身边服侍。
霍翊泷向自己手中捧着的锦盒努了努嘴,瑬心道:“怎么是你来送?”霍翊泷摇头:“我只是依命行事。”
瑬心接下锦盒:“你快回去伺候殿下,这边有我就行了。”霍翊泷道:“有你就行?我们几人中唯你最令殿下不省心,此前还不是将殿下惹恼了?”
瑬心瞪了他一眼:“你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偏偏在殿下面前像个闷葫芦。”
霍翊泷不与她计较:“我是劝你收了那心,你也知道这衔珠飞鸾簮是贞顺皇后的遗物,殿下连这个都送给张小娘子,那她必然是王府未来的女主人。”
瑬心翻了个白眼:“霍大哥只需放宽心,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你。”说着气呼呼地抱了盒子走进屋去。霍翊泷看着她消失在门框,眼神中的落寞一闪而过,见一旁有小丫鬟好奇地看他,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张缈空长了一双纤长白嫩的玉手,却没什么针线上的天赋,跟绾月学打绦子也显得有些笨拙。张缈见瑬心抱着个锦盒神情不悦地进,便问道:“谁又惹你了?”
瑬心走过去将锦盒放到桌子上说道:“霍翊泷奉殿下之命将这锦盒送来,里面是贞顺皇后的衔珠飞鸾簮。”
张缈得知这竟是武惠妃的东西,一时受宠若惊:“这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瑬心道:“殿下送的东西哪还有收回去的理?小娘子若是不收下,便是拂了殿下的心意了。”
张缈知道有些情况下有些人的礼是不能退回的,李瑁也是讲和的意思,她也不好不收下。张缈打开那雕工精致的锦盒,这簪子果然是上上品,想必也是时常拿去护理才能保持这样金灿灿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锦盒中拿起,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鸾栩栩如生,金鸾口中衔着一串莹白珍珠,唯有最末端是一颗红宝石磨成的珠子,看起来像是金鸾口中衔了红豆一般。
这样形制的簪子以她的身份是戴不了的,当初武惠妃宠冠六宫,仪制用度超过皇后,这样精巧的头面连张缈这样养尊处优长大的贵女见了都爱不释手。红豆最寄相思,可许诺之人先有了梅妃,现在有了杨太真。她相信人在许诺一生一世的时候是真心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么在漫长的一生中背弃的誓言究竟是做错还是有情可原呢?
对着镜子,张缈将金簪比在头顶。“真好看。”绾月由衷地赞叹,张缈将簪子放回锦盒内,对绾月说道:“这样贵重得东西我实在不敢接受,便暂且代为保存吧,一定要好好收着。”
张缈抱起月老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搔着他柔软的绒毛。回到了这寿王府中竟也有些莫名的安心,惨白的天空中有一行南飞的大雁飞过。她想自己大概尚不如这些辗转迁徙的大雁,慢慢的她似乎没有家了,很久也没有回张府一次,连父亲母亲与兄姊的容貌都快淡忘了。
周广检查了李瑁偷偷带回来的药渣后说道:“这药里并没有有害的成分,却能使殿下的伤势恢复得更加缓慢。我认为这药定是被调整过的,以前应该药量更浓或者还有其他物质,否则即便伤口蘸水也不至于到现在的地步。”
李瑁问道:“我这伤究竟能否痊愈?”周广道:“这伤口原本没什么大碍,但现在这样我也只能尽力一试。殿下需谨记以后不要再伤到这条手臂,否则这条手臂很可能会使不上力。”
周广说的还算委婉,但李瑁知道手臂使不上力便与残废无异,别说是持剑骑马,连提笔写字、日常起居都成问题。
李琳神色凝重:“如此,就千万拜托周神医了。”周广不屑理会李琳,对李瑁说道:“请我来的时候没说过嗣宁王殿下也在场,否则定会将诊金抬高。”
李瑁道:“周大夫尽管开口,但凡是寿王府出得起的钱便都会满足你。实在不行便请那罪魁祸首搬空他的嗣宁王府就是,然诊金定是不会少了周神医的。
周广的表情隐没于面纱之后,她说道:“殿下若无其他事情,我就告退了。”
李瑁阻拦道:“钱太医也给张小娘子开了方子,请周大夫顺道替张小娘子诊治,此外还想请周大夫替林娘子看看胎像。”周广无奈道:“还真该多收些诊金了。”
李琳和李瑁留在四知阁商谈事情,朱管家则引着周广先后去了倚碧轩和琅晖阁。
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广回四知阁回禀。李瑁问道:“如何?”
周广回道:“林娘子胎气稳健,我给开了先安胎的方子命人去抓。至于张小娘子,她的身体倒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要调养已有些迟了。”
李瑁神色担忧:“可是因此次落水所致?”若如此,他该怎样弥补才是。
周广声音带了异样:“若是普通伤寒我怎会犯难?钱太医给开的药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她似乎曾长期服用某种补药。”
李瑁道:“的确如此,可是孤听她说只是幼时喝了几年而已,现下也没有服用任何汤药。”
周广道:“别说几年,几月便很难以逆转了。我只是医痴罢了,不敢说医术高明到足以将其治愈,只是越是不治之症越要一试。”
李琳惊异道:“张小娘子年纪轻轻哪会有什么不治之症?”
周广很讨厌李琳平日的做派,他说话便只当没听见:“请殿下屏退众人。”
李瑁看了周广一眼,可惜面纱之下她的情绪令人难以捉摸:“你们都下去。”
李琳对周广的区别对待愤愤不平,可是在李瑁目光的压迫下只得暂且退下。待屋内只剩下她与李瑁两人时,周广启唇说道:“张小娘子不能生育。”
李瑁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周广语句坚定地说道:“她幼时服的奇药中有一味禁药至阴至毒,定时不用此药便危及性命太医才出此下策。”
李瑁道:“为何无人知晓此事?”周广道:“一有可能是张家隐瞒,二有可能是太医畏罪,第三第四是什么我也无从得知。”
周广的意思很明显,若张家最受宠的才女张缈竟不能生育,那么还会有人像如今这样渴望娶了张缈巴结张家吗?若是张家隐瞒,就是想让爱女成为广平郡王妃。凭两家交情为了王府名声,李俶也不会以七出之罪休妻,即便没有子嗣,张缈照样有可能做皇后。若是太医隐瞒,便是怕因张缈夭折被张家治罪,那么钱氏效命的便不会是张家,偏偏张家和韦家都愿意请钱家的太医诊病,莫非他们两家还有勾结?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韦家先派人刺杀后将他救治,张家与这件事也有关联,竟会不顾张缈的安危,钱家人为张家服务却暗害了张家的女儿,替他开药既要医好还想拖延病情。
比起这些,李瑁更担心张缈:“这件事情万万不能让张小娘子知晓,请周大夫务必想办法为其调养。”
周广心想,李瑁原本子嗣单薄,若再娶个不能生育却家世强大的正室实在是很不明智。她应下李瑁的请求,但多少明白她能医治张缈的可能微乎其微。
送走周广,李琳见李瑁神色暗淡,询问道:“张小娘子究竟患了怎样的病症?”
李瑁移开话题:”周广神医的医术你还不知道吗?再名贵的药材王府也不是买不起,慢慢调养就是了。“
李琳知道劝他没用,只得叹道:”你原本是要牵制东宫,如今反倒要为她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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