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石清、闵柔夫妇
拦住队伍的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骑着马,衣着讲究,气度不凡。
男的大约四十岁上下,一身青灰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但目光温润。
女的一身素白衣裙,容颜秀丽,眉宇间有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期盼。
石清和闵柔。
林北翻身下马,双手抱拳,朝二人行了一礼。
“原来是黑白双剑石大侠和闵女侠。不知二位拦我顺风镖局的去路,有何高见?”
石清也翻身下马,抱拳回礼,目光却一直往林北身边的石破天身上飘。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平稳,但语气里那股子期待怎么都藏不住。
“我夫妻二人无意冒犯,只是林掌柜旁边这位小兄弟,长得很像我们已经离家多日的儿子石中玉。如有打扰,还望见谅。”
林北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妈的,怪不得《侠客行》里你们夫妻俩撕逼了一辈子都找不到石破天,原来每次都是把狗哥认成你们那个草包儿子石中玉。
这两个人的眼力见儿,真是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的微笑。
石清走到石破天的马前,仰头看着他。闵柔也跟了过来,站在丈夫身边,两只手紧紧攥着手帕,嘴唇微微发颤。
她看着石破天的脸,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石清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兄弟,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石破天低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我叫石破天。不过从出生开始,别人都叫我狗杂种。后来遇到小北,小北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石清的眼皮跳了一下。闵柔攥着手帕的手指节发白。
“那……你可有父母?”
石破天点了点头。
“有。家里有个老娘,住在山里头。不过我不常回去,每个月月底回去一趟,给她送点吃的用的。”
闵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娘叫什么名字?”
石破天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从小就管她叫‘妈’,没问过她叫什么,我娘也没告诉我她叫什么。”
石清和闵柔对视了一眼。
闵柔眼眶里的泪水在这一瞬间终于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咬着嘴唇把剩下的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石清沉默了片刻,然后退后两步,抱拳朝石破天深深一揖。
“打扰了。我夫妻二人寻子心切,冒昧之处还望小兄弟海涵。”
石破天也抱拳回了一礼,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憨厚真诚。
“没关系,石大侠客气了。祝二位早日找到儿子。”
石清翻身上马,朝闵柔伸出手。
闵柔站在原地又看了石破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才把手放进丈夫的掌心里,上了马。
两人调转马头,沿着官道缓缓离去,闵柔的背影在马背上显得格外瘦削,好几次她都回头望了一眼,但每一次都又转了回去。
石破天看着那两匹马越走越远,忽然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有点闷。
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酸酸的,隐隐作痛。
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石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的石清和闵柔,脸上露出一个茫然的笑容。
林北站在马旁边,把石破天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狠狠地吐了出来。
妈的,这两个蠢货,儿子就在眼前都认不出来。
他们心里只有那个不学无术的石中玉,看到和石中玉长得像的人就以为是自己儿子,可石破天和石中玉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雪山派混吃等死不学无术,一个在荒山野岭吃狗奶长大连名字都没有,天差地别。
偏偏这两个蠢货永远分不清。
林北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催马走到石破天身边。
林北伸手拍了拍石破天的肩膀,手劲比平时大了一些。
“狗哥,咱们走。”
石破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策马跟上。
两人并排骑着,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黄土。
走出去大约半里地之后,林北忽然开口了。
“狗哥,刚刚的心里那个问题,林北这里有答案,林北知道你为什么会心痛。但是林北觉得现在还不适合告诉你,等合适的时候再说,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石破天从来没听过的内疚。
“希望你不要怪林北。”
石破天转过头看着林北,认真地摇了摇头。
“小北觉得还不适合告诉我,那肯定有小北的理由。我相信小北。”
林北听到这句话,胸口也跟着一阵闷痛。
没错,他内疚了。
林北用力握了一下缰绳,把脸转向另一边。
从小到大,狗哥好像有爹没爹一个样,有娘没娘也一个样。
一直陪伴他的不是石清闵柔,不是雪山派的那群人,而是林北和四大尸祖。
可明明他的亲生父母就在眼前,明明只要林北多说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相认,但林北选择了闭嘴。
算了,先让那两个蠢货再找一阵子。
等下次再遇上,林北再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迟。
反正狗哥不介意,反正那两个蠢货也认不出来,反正这件事已经拖了十八年,再拖一阵子也不会怎样。
林北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
队伍继续向前,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交织成一首单调的曲子。
曲非烟靠着侯卿的后背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本《金光神咒》。
阿黄吃饱了肉干,趴在石破天的马背上打盹,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降尘拿出小锉刀继续修她的指甲,锉刀磨过指甲边缘的沙沙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旱魃依旧骑在队伍最后面,面具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阿姐坐在车辕上,晃着两条短腿,脚上的虎头鞋还没洗,费彬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她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骑着马走在前面的林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掌柜滴,饿这双鞋还能洗干净不?”
林北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洗不干净就让玉燕给你做双新的。”
江玉燕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阿姐笑了笑。
“阿姐放心,回去我就给你做。绣两只小老虎,跟这双一模一样。”
阿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晃她的两条短腿。
官道两旁的风景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后退。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南岳群峰,山顶上云雾缭绕,山脚下稻田金黄。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又消失在另一片稻田里。
队伍朝着衡山的方向,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衡阳城外,桃花林。
莫大一个人站在两座新坟面前。
他没有跟着顺风镖局的队伍一起走,但他派了衡山派的弟子暗中护送刘正风的家人。
他当然知道有顺风镖局的人在,刘家的人不会出任何问题,但他还是派了。
这样做会让他的内心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两座坟并排埋在溪边的桃花树下,坟头没有立碑,只插了两根竹竿作为标记。
溪水从坟前流过,叮叮咚咚的声音在黄昏的林间回荡。
桃花早就谢了,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偶尔有一颗被鸟啄过的掉下来,砸在溪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莫大把二胡架在腿上,弓弦轻轻搭上琴弦。
“师弟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溪水声盖住,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弓弦拉动,二胡的声音在桃花林里悠悠地传开。
他拉的是《阳光三叠》,琴声轻柔舒缓,和他在金盆洗手大会上拉的《潇湘夜雨》完全不同。
这首曲子是送给已经逝去的人的。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杀伐之气,只有一层一层的回旋叠加,像是送别的人站在路口,挥了无数次手,说了无数次珍重,却始终不忍心转身离去。
曲子拉完,莫大把二胡放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片桃花林染成了金红色,久到第一只萤火虫从溪边的草丛里飞起来。
“师弟,你放心。你的家人,老头子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照顾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抱着二胡,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桃花林。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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