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燃云忆红穗

　　焉有山地处西南，山岱连绵，蜿蜒起伏，似无尽处。而鄩国国都卞梁地处东北，加之循水路而上，便是路途迢迢。北上卞梁者，慕观畴与国师勿述已循陆路先行离去。一十五位剑客，再有安吾、澄明与朱流毓，共十八人。路途迢迢，有宿西途絮絮叨叨个没完，倒是不甚无趣。

　　宿西途控着那红髯高马，坐在马车前对身后车厢内的朱流毓抱怨道:“我本以为你是想我才华出众却没被选中，方为我伸张正义的，却不料想原来你是差使我来驾马车的！”话头一转，他压低声音，对朱流毓道:“话说，你可知澄明尊师在遴选这一十四人时，竟私相授受，强塞了两位剑术平平、家世显赫者入了队伍？”

　　“哦？是谁？”朱流毓问道。

　　“周之齐和秦鲁啊。”说得便是方才于山前大发议论的两人。宿西途幸灾乐祸道:“这下好了，他们两人一个贪图享乐，一个贪生怕死，这一路有够他们俩受的了，哈哈。”

　　“你似乎很是……开怀？”朱流毓笑问。

　　“那是自然，这两人平时仗着家世不凡，眼高于顶，方才你是没见到他们听到说要去伏杀黑影、却又不好退却时的那张脸，有趣，实在有趣！”

　　“既然知是去伏杀黑影，你不害怕吗？”

　　“当然不怕。”宿西途似是拍了拍胸脯，“我可是斩杀了鴖，得成剑客的。”鴖，上古的飞禽，赤嘴青身，御火而飞。此时宿西途由车前帷帐间递入了一把短剑，道:“你且看看我这剑，是不是精巧不凡？”

　　朱流毓接过那短剑，细细一看，此剑堪堪半臂长短，通体泛青，唯剑柄通红，两相映衬，自然成趣。不算上等杀器，但亦锋利非凡。

　　宿西途又絮絮道:“话说，你可否给我这剑命名？好让我可去向众人炫耀，这可是戍守谷主起的名字，而且还是第一把起名字的剑呢！”话毕，又觉不妥，他顿了片刻，嗫嚅道:“我……我不是……那个……不是讽刺……”

　　“燃云剑，如何？”朱流毓不甚在意，将手中的短剑递还于他。宿西途忙接过剑，连声道好。

　　朱流毓又说:“不过，你这剑倒不是我第一把起名字的剑。”

　　“哦？”宿西途奇道，“那第一把是？”

　　“瞿周游的剑。”言语无波，一如平常。然而提及故人，旧事纷繁，仍旧使人惆怅。片刻寂静之后，朱流毓问宿西途:“为何他们三人，滞于今日方出山？”

　　宿西途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那慕垂庭，自普剑盛典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错过了出山之日，所以……就等到了今日。”

　　又是一阵寂静，只来得更为悠长。

　　“我觉得你们该和好。”宿西途闷声道，“我见慕垂庭这三年也是闷闷不乐的，连带着瞿周游林裁风脸上都蒙了一层郁色，若是……若是你们和好……”

　　“你的意思是，为了使他们开怀舒心，我该去主动求和？”朱流毓打断了他，声音中竟带了一丝冷意。

　　宿西途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们啊，曾经那么要好，若是如今形同陌路，该有多可惜。”

　　朱流毓垂下了眼睑。可惜吗？事隔经年，再提及时，曾经的恨与怨已然挥散，又或许究其事由，亦会渐渐忘却所为何故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然而，又正如烈火焚林，纵使燎原烈火已然熄灭，但那焦林犹是矗在那里，又或是经由岁月浣洗，沧海桑田，终有一日会生机焕发、重回葳蕤，只是，再不复当年。

　　宿西途隐隐听到帷帐之后传来朱流毓的声音，柔缓而凛然，“并不会呢。”

　　“什么不会？”他问道。却再听不到朱流毓回答，许是此刻，他才隐隐意识到，也许朱流毓再不复当初的朱流毓了。又或许，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了解过她。

　　并不会呢。朱流毓想。

　　不会可惜，也不会形同陌路。

　　这一切，果然不过是命运的馈赠。

　　行了半日，待至黄昏，听闻流水浤浤汩汩，举目望去，竟可见滔天银带横断山岱，一道江流似是自风息谷流泄而出，平白将这漫山绿野阻隔开来。

　　一行人等干脆就地歇息。

　　众人汇聚，为这平白出现的江流而议论纷纷。朱流毓行开来，待耳边唯闻阵阵流水之声，方垂目冥思。

　　那应龙以尾画江海，江流成形，举目望江流，奔走不息，观其尽处，直往北向而去。若是尽处与渐澜河交通，那么……竟不知那应龙是无意为之，或是有意相助江胥泽。

　　朱流毓分出一缕神息，使咒术沉入这江流探寻，不待看个分明，一道朗润之声生生打断了她。

　　安吾见朱流毓独自伫立于江流岸边，不由开口道:“原来你在这儿。”缓缓行至她的身旁，他又道:“这江流前几日来时并不曾见，而今陡生，可是与那黑影有关？”

　　朱流毓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不愿多言。安吾却是误以为朱流毓为那黑影忧心，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流毓不必伤神，我们定能将那邪物祛祓。”

　　朱流毓不动声色地将肩膀挪开，对安吾道:“有安公子鼎力相助，自然是无需伤神。”

　　安吾僵了僵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相见，你变了很多。”他说。

　　朱流毓不知他缘何而发，竟有此番感慨，但大抵是……她真的与初见那怯懦畏缩的模样相去甚远。思及此，倒有世事无常的苍凉。不由笑道:“……多谢。”

　　多谢旧日相助之恩。

　　安吾心领神会，歪头片刻，却道:“你能成为戍守谷主，实为……意料之外。”朱流毓笑而不语，他却又歉然道:“冒犯了。”

　　朱流毓摇了摇头，说:“若是我，也是断不敢相信一个无剑之人能成为戍守谷主的。”她于袖中轻轻抚摸着皮翼飘须，又问道:“既如此，你当日如何舍得将那追随已久的朱红剑穗赠予我？”

　　“我既用不上，交于你也算是物尽其用。”他说。与当日所言一致。

　　本想问他，当日所说的已不再斩杀妖兽，是何缘故？恰在此时，澄明迎了上来。

　　澄明对朱流毓拱手行礼，问道:“谷主，澄明询问方才路过的樵人，再沿着这河道快马行个三五日，便能到那宜州了。”

　　宜州，恰是渐澜河之源头。

　　朱流毓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便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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