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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抖落旧事屑


  回到厢房中,她举起手一看,指间犹沾染着那人的血迹,思索之下,觉那人分外可怜,又觉煞是怪异。

  她于桌前坐下,却又见方才宿西途端来的瓷盅,打开一看,是冬菇炖鸡汤。不禁了然,他方才还说是红枣炖鸡汤,想来也不是他做的。眼前又浮现慕垂庭匆匆离去的身影。

  然而此时宿西途却又叩门进来了,乍见朱流毓已于房内,他陡然一惊,忙清了清嗓子道:“我还以为你要出去很久呢,怕你回来都凉了,就又准备了些吃食……”他边说边将手中托着的饭菜一一放下。

  朱流毓见这几道菜式精致非凡,便知出自慕垂庭之手。往日,他们四人若是想要打打牙祭,换换胃口,慕垂庭便会大显身手,做出一桌美味来。她似是天生便通烹饪,而流毓,却是万学不通。

  逡巡旧事,总是累人。

  朱流毓抬头对宿西途说:“往后,叫她不必再费心了。”

  宿西途猛然瞠目结舌,竟一时语塞。

  朱流毓却无意再在此事上停顿,又道:“你去给我打桶热水来吧。”

  宿西途神色几轮转换,方嘟囔道:“我算是知道你是断不会是喜欢我的了,若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会这般使唤个没完?”而后满怀愤懑地打热水而去。

  俄顷,朱流毓仍未从各种繁琐杂事中收回神思,叩门声便又响起。

  “进来。”她说。待来人推门而进,意料之外,竟是林裁风。

  两人对视了一瞬,皆是无言。

  朱流毓的右手覆于桌上,食指轻而有序地敲打着桌面,一时之间,房内唯有这轻轻的点叩之声。

  林裁风看着她的右手,竟不知她从何时起有了这个习惯。再看手旁的佳肴全然没有翻动的痕迹,哀怜忿怨,便齐齐涌了上来。

  朱流毓察视他的神色变化,终是不耐,问他:“有事?”

  林裁风顿了片刻,却是问她:“你是打定心思要一直以这副面孔对我们了是吗?”

  流毓深觉莫名其妙,林裁风又接着说道:“自重逢以来,你从不曾正眼看过我们,我知你犹为当年之事而心有芥蒂,故而也说不得什么。”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可垂庭这般挖空心思给你备吃食来讨好你,又怕你生气,小心翼翼地藏着不告诉你,而你呢?你却唤人去这般驳她,你……何其残忍!”

  许是宿西途已将话带予了慕垂庭,想必她正因那话语伤怀,故而林裁风才有当下这番举动。然而,又何以可将错处归咎于朱流毓?

  朱流毓胸腔内的怒意堆陈,面上却分外冷静,他方才说……当年之事么?

  “当年,你是知情的吧?”她说,“慕垂庭她手中的那柄剑是属于谁的,你……”

  “那剑自然是属于她的!”林裁风忙喝断了她。

  朱流毓不禁冷笑了一声:“我知单凭慕垂庭,是断然编不出那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谎言的,所以想必,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林裁风却梗直了脖子道:“胡言乱语!为何时至今日你仍要自欺欺人?你的剑早在雀嘶山便已经断了!”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的那一个吧!”于风息谷那几年,她从一腔怨忿,到云淡风轻,局外审视,方觉此间诸般弯绕。

  林裁风却又道:“如今你已贵为戍守谷主,为何仍要为这些微末小事斤斤计较?”

  朱流毓盯着他的眼眸,谁才是胡言乱语者?谁才是自欺欺人者?实在可笑。她无力再与他纠缠这些纷杂旧事,便说道:“你是来说这些毫无用处的话的?”

  林裁风摇了摇头,说:“我是来请你今后,万不要再去伤垂庭的心的。这几年,她过得太悲苦了……”

  朱流毓扬起手来打断了他,道:“诸事皆有因果、皆为因果,种因者,自食其果。”慕垂庭今日伤怀,朱流毓今日光景,皆是当日念差种下的因果。溯之,竟是分外谲诡。

  她又道:“你让我莫再使她伤怀,那么,我该如何对她?又该如何对你们?”

  林裁风一时语塞,朱流毓却不给他思索的机会,紧接着道:“我与你们已非好友,万不得以故友之情相待,然而一同北上卞梁,又绝不能形同陌路,既如此……”

  她的声音分外沉静,似是沁了巅雪,由耳廓,萦绕进了林裁风的心底。

  “既如此,我为戍守谷主,尔为剑客,各自恪守本分便好。”

  非亲非疏,各不相干。

  朱流毓对这番释意甚是满意,林裁风却像是难以苟同,犹站在原地,然而不待他再度发声,宿西途便领着两位杂役抬着热水回来了。见林裁风也在,宿西途惊呼了一声,忙道:“要不你们继续叙叙旧?我待会再……”

  “叙完了。”朱流毓道,“将水抬进来吧。”

  宿西途看着林裁风难堪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朱流毓果不其然,冷冰冰又别扭又闷又难以捉摸。不由得嘟囔了句:“谁受得了你……”

  “宿西途。”

  “啊?”宿西途大惊。

  “我耳力甚好。”所以,我听见了。

  宿西途踧踖徘徊,期期艾艾良久后,端起一脸谄笑说:“嘿嘿我帮你收拾干净桌子……”

  朱流毓见他手忙脚乱收拾妥当后,匆匆逃离的身影,不由一笑。

  洗漱完毕,却又有人叩门,朱流毓甚是不耐烦,打开房门,却是那徐夫人端来了一盅热汤。

  徐夫人笑意吟吟道:“这位尊者,我听那姓宿的尊者说你未曾进食,这可不好,莫要饿坏了身子不是,我便寻思着就给你准备了一盅汤,垫垫胃也是好的。”

  朱流毓接过徐夫人手中的托盘,道:“多谢夫人好意。”

  合上门扉,流毓将那托盘放在桌上,却不愿再作碰触。不知为何,那徐夫人热心和善,却难以让人怀有亲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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