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计
余音袅袅，回荡山谷，除此再无任何风吹草动。
刚刚的慌乱中，沐崚束发的方巾脱落，一头及腰的长发水藻般散落脑后。
她慌忙重新去盘，却在这时，不远的一道岗上传过来一句话：“姑娘好俊的身手。”
说话的是个男子，声音十分悦耳，总让人能联想起蜿蜒环流的小溪，又或者细雨穿林洒落芭蕉。
沐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和流萤循声望去，并没看见人，但从他的话里可以肯定，那人却已经看到她们了。所以，再来掩饰身份，算得上多此一举。
主仆二人的目光仍凝在声音来处，不久后，丛生的林子里，婆娑树影下，缓缓走出一道颀长身影。
那男子徐徐走近，沐崚看清了他的相貌。
眉目如画通常只用来形容女子，但若用在这男子身上也恰如其份。沐崚从未见过这样清秀的男人，偏偏一身素雅的袍子更衬出了他的气质，温润如玉。
沐崚打量他的当口，流萤的剑已唰的一声指向他的面门。与此同时，男子身后原本看不见人影的地方突兀的涌出几十号人，个个都身姿健硕，手上的武器各异，应是这男子的随扈。
沐崚皱紧眉头，情况不乐观啊。这些人神出鬼没，看来早就在山上埋伏了，流萤身手虽好，但真要对付几十号人，怕是自顾都不暇，别说要护着自己了。看来，今儿要遭劫了。
沐崚心思百转，面上表情很是玄妙，那男子盯着她半晌后，摇摇头一笑。
他抬手示意，护卫们领命退下了，眨眼间，又各自隐回暗处，不见踪迹。
他的举动让沐崚一头雾水，更猜不透来人的意图。不过，对方既然已投桃，你好意思不报李吗？堂堂沐家人，输了啥也不能输风度。
于是，沐小姐清清嗓子，正儿八经的道：“流萤，放下剑，这位公子一瞧就不是歹人，你太紧张了。”
“可是，小姐，他刚刚差点射伤了你。”流萤不肯撤剑。
沐崚一噎，她没想到流萤会这般死心眼。大侠，实力悬殊，忍气吞声是上策啊...
她只好亲自上前摁下流萤的剑，顺带给了女侠一个眼神示意。流萤读懂后，知晓小姐心中已有了计较，便不再坚持，悄然退立到一边，但手中的剑却没还鞘。
沐崚笑得很假：“公子以箭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男子被她的假客气问得语塞，不禁再次打量了眼前女子。皮肤黑了些，五官很秀气但不出众，偏生一双眸子极亮，将一张不出众的脸带生动不少。外加浑身气度不俗，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可京中女眷他大多知晓，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号人物，回去之后倒很有兴趣查查。
他似乎很喜欢用笑来掩饰尴尬，确实，他笑起来很好看，总能轻易抚平旁人的情绪。他抱拳道：“刚才情急之下，才出手吓着了姑娘，还请见谅。不过，在下的箭术尚可，确定不会伤人才放箭。也请姑娘相信我没有伤人之意。”
说了一堆，就是为了表明刚刚差点划烂了自己脸的那一箭是个误会呗？呸！沐崚腹诽完，懒得和他扯许多，笑得更假的问道：“公子说情急，莫非急的事和我有关？”
男子闻言，放下弓，抻抻胳膊，看来是准备做一番长篇大论。沐崚干脆抄着手，往树上一靠，准备舒服点听他扯淡。流萤表情十分不耐，满脸都写着：“有屁快放！有架快打！”
“不瞒姑娘，在下今日来司明山，是为了素斛。”
“哦？这味药知道的人可不多。”
“呵...确是如此。不过，姑娘定然是知道的，否则那唯一一株长成的素斛，也不会妥妥收在你怀里了。敢问姑娘，今日这株素斛能否让给我？当然，我不会白要你的东西，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男子一直在笑，但话音却开始犀利，问得也十分直接。
沐崚眸色在阳光下泛着流转的光，既然对方都表明来意了，那她也不打算扯无用的谎。便直说道：“若换做平时，送你也没什么，左右不过一味药。不过，今日小女需要用它救人，恕难从命了。我先取到，说明与我有缘，公子能否让给我呢？”
你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一会就能见真章。你若真要来抢，我也只好乖乖给你...沐崚心中其实很紧张，但面上还算镇定。
那男子听完，似有所思，而后十分为难的开口：“姑娘，这株素斛我月前就发现了，一直在等它长成...况且，我也是要用来救人。”
“这么说，你不肯让了？”
“姑娘海涵，实不能让。”
双方僵持，男子也未仗势来抢，已经很够意思。沐崚轻叹一声，从袖中将素斛拿出来，递了过去：“喏，给你吧。”
男子这回总算笑得诚恳，道了句多谢，正要来接...
却听沐崚垂眸轻声道：“据我所知，素斛的用法世上只有三人知晓。除了我之外，另外两人照理不是你能请的动的...若是用不好的话，服药者会当场血脉崩胀而亡，不知道让你来采药的人有没有告诉你这些。”说完像惊觉自己话多了一般，羞赧续道：“哦，小女只是提醒，公子慎重就是。”
男子伸过来的手一顿，手指蜷了蜷后又收了回去。他敛了笑意，问道：“姑娘说话不像有假...那么可否请姑娘与我走一趟，替我去瞧瞧祖母的病？”
“得寸进尺！”流萤的剑又指向男子。
沐崚心里叫苦，女侠能不能不要这么猛？没看见我在周旋么？周旋，不战而屈人之兵，懂不懂？
她再次摁下流萤的剑，报以歉意一笑，而后道：“公子，庸医误人呐！原本萍水相逢，小女也不想多话，但见公子孝心是真，还是不得不说...公子有所不知，素斛是不能用来治任何病的。”
“哦？”
“嗯。不过这些属高深医理，说了的公子也不明白。这样吧，承蒙公子看的起，待小女救人之后，就去府上给老夫人诊治，如何？”沐崚看到男子态度松动，心中一阵激动。
本姑娘今天走了，还能让你找到？
果然，她的话触到了男子的底线，他既然为了一株素斛都能如此上心，可见对他祖母感情很深。既如此，听说有风险，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况且沐崚也不全然是骗他的，起码素斛只有她师门中三人知道怎么用，这是大实话。
良久，男子再次抱拳，缓声道：“今日是我无礼了。还望姑娘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救人之后依言去替祖母看病。”说完想起什么，接着道：“哦，在下姓赵，敢问姑娘贵姓？住在何处？过些时候，在下好派人去接。”
赵？皇家人？这是沐崚的第一想法，她打量了男子几眼，心中也在盘算。等到主意落定，她淡笑道：“小女姓水，家住城郊南新庄。”
男子点点头，不再说话，身子却适时让开一条道，表明了态度。
这人倒干脆，做起事来不拖泥带水，很有几分风骨。他这模样，定不会是傻子，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就是知道我逃不出他手掌心咯？看样子，以后要尽量避开这个人，实在避不开的话，也要小心对付了。
沐崚系好长发，也不再拖延：“公子，小女救人心切，先行一步。”
说罢，领着一脸寒霜的流萤款步离去，连头都没回。
一口气走到山脚，钻进马车，沐崚才拍着胸脯小声道：“好险！还好素斛没让他抢去。”
流萤给她拍背顺气，问道：“小姐，那姓赵的一看就不简单，你说的那些话他未必信。”
沐崚贼兮兮的耳语：“不是未必，他肯定没信。只是想用素斛救命，他祖母定是得了重症。他虽不信我，但也不想完全放弃机会，想试试而已。”
流萤瞪大眼珠子，她才知晓刚刚山上有多险，幸亏小姐算计人心准确无误，否则成心欺骗，怕是会激怒那人。
沐崚无所谓的笑笑：“唉，没办法了。救人要紧，快回去吧。”
山顶上，男子仍在当场回味着方才的际遇，想着想着，不禁出神了。
直到手下的一名护卫上前禀报：“皇长孙殿下，属下已经安排人跟上去了。按您的吩咐，派出的是轻功最好的两名斥候。”
原来这男子正是当朝储君，赵煊！
赵煊闻言点头，再次吩咐道：“这女子不简单，务必打听清楚她的来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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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扬起鞭子卷了个漂亮的鞭花，马车稳妥的停在了魏国公府门口。
韩福照样是在门口一直等到现在，他将沐崚扶下来，又是弯腰又是鞠躬，就差把沐崚当菩萨供上了。
“老管家不必如此。晚辈还需要您帮忙。”
“堂少爷尽管吩咐。”
“烦请您去准备十条水蛭，要个大体肥的。”
韩福不明所以，但是经沐崚救治后，韩元昭确实在半个时辰前醒过来了，除了双手双脚黑如焦炭，其余地方与常人无异。他现在对这位堂少爷是信服的很，但凡是堂少爷吩咐的，他都确信无误。
将沐崚领到韩元昭院子后，韩福就下去准备东西了。
方才在路上，沐崚已经听说韩元昭醒来的事，现在立在院中，看着他紧闭的房门，却有些踌躇了。
之前喂药的事，还有韩元昭迷迷糊糊说的那些话，无一不涌入脑海，还都让她耳根子发烧。
“小姐，不进去么？”流萤问。
沐崚苦着脸对着她，心道想得少的人就是快活些。她努努嘴，又揉揉脑门，最后一跺脚，下定决心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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