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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秘密


  平静的禅房内,忽然起了风,风不烈,却足够撩动人心。

  沐崚斜觑着道衍来掺她的手,并未立即起身。道衍疑惑的目光落下,她抬起一双雾气迷蒙的眸子堪堪迎上,嘴角隐去一股讥讽笑意,柔声道:“大师何必如此费心试探小女。”

  话毕,她又如惯常一般笑意盈盈,而道衍托住她胳膊的手却蓦然一僵。

  这个女子聪明太过,不知是福是祸。

  心中所思一纵即逝,道衍苍老面庞上的褶皱,掩盖了他本就深藏的犹疑,他淡然问道:“沐施主此话何意?”

  沐崚垂眸起身,不答,而是展展袖子回到客位上坐好,抿了一口凉掉的茶,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道衍会意,回到主位,朗声笑道:“老衲洗耳恭听。”

  沐崚不过略略沉思,眼波盈盈如一汪秋水,她将茶盏握在手中合了合,笑意更甚:“世人都说道衍大师乃方外高僧...小女却不以为然。”

  “哦?”道衍颇有兴趣的再问,手上拨弄佛珠的节奏却不自主的快了些。

  这个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沐崚的眼睛,她从小就极善察言观色,正如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然触到了对方深藏的心思。

  她并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在她看来,既然是未来的合作伙伴,相互还是开诚布公些好,否则,猜忌终会成为关系破裂的前奏。

  沐崚放下茶盏,轻微震动下,浮在水面的茶草碧油油展开,煞是可爱。她起了玩心,用小指轻轻拨动了两下,才状若无意的道:“大师的心明明还在万丈红尘中,功利之求较常人更甚,怎么能说是方外之人呢?即便是得道高人,也是得道的俗世高人。”

  沐崚一字一顿说完,才用辗转眸光在道衍入定的身形上一扫而过。

  这一回,道衍没发问,也没反驳,看来是打算听她继续说下去。

  “出家人六根清净,何必关心天下事,这天下在谁手中,于您来说,不应该无甚差别么?呵...可据小女所知,五年前,大师您就准备撩动天下风云呢..远的不说也罢,就说今日。大师知晓小女来此,不惜亲自主持法会,引人潮至,难道不是为了给小女打个掩护?呃...说起这件事,沐崚还要谢过大师。”沐崚说完,双手交叠于前,微微欠身,算是答谢了。

  道衍恰在此时睁开眼睛,瞧见沐崚的欠身谢礼,眼里分明生出了萧疏落寞,与方才的淡薄高远迥然。

  他凝了沐崚半晌,眼前女子风姿绰约,水为骨玉为神的气韵与当年的那个人相比,青出于蓝。尘封往事须臾而至,他竟面露些许苦涩,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修持境界,竟如此不堪一击。

  一声长叹随心而发,道衍终是放下了手中佛珠,向沐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是贫僧多此一举了。”

  至此,沐崚知道大和尚的心结已然打开,可以愉快的谈话了。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件事已经困扰她太久,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事不宜迟,沐崚身子探前了些,做好抽丝剥茧慢慢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准备。

  “大师可否告知沐崚,您是如何知道小女今日会来?莫不是您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是沐崚的第一个问题。

  似是被她的话逗乐,道衍原先涩苦的脸上松动了不少,继而答道:“沐施主说笑了。老衲不过区区凡人,岂能预知未来。我并不知道你哪天会来,只是记着五年之约,从今年伊始就天天派人在寺外等候而已。至于法会之事,沐施主还真是误会了...老衲不过是受人所托,为他家中一位患病的长者祈福罢了。”

  沐崚了悟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自己太过紧张,连这种怪力乱神的想法都生出来了,实不该。

  她歉意一笑,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大师,当年茫茫人海中,您为何单单找到家父,委以重托?我想您不会不知道,我爹那人,看似风雅洒脱,实则板正的很...总之,并不是个好的人选。”

  道衍满意的颔首,不为别的,只是欣赏沐崚看待世事的透彻,她没有急于问出最终的问题,说明她小小年纪,心思已沉淀颇深。他知道她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徐徐图之。

  他思量片刻,再答:“洪熙帝登位之后,滥杀功臣,荼毒无辜,手上不知染了多少鲜血,确不能算是明主。不知沐施主可同意老衲的说法?”

  沐崚丝毫不犹豫的点头道:“自然!不说别的,单论他逼死我爹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由这样的暴君来统治国家,百姓整日战战兢兢,何谈安居乐业?”她说话时眼中冷意大增,连自己都忽略了评点洪熙帝时私人恩怨所致的不公。

  道衍重新执起佛珠,缓声道:“当年,我将同样的话去问沐家主,他的回答却与你恰恰相反。他说,天下兴兵,最苦的还是百姓,他不忍生灵涂炭,血流漂杵。”

  沐崚喉头一哽,其实父亲会如此回答,她一点也不意外,她之所以心思大动,是她由沐之远的话想到如今的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凉薄了,此前,她一心只想报仇,竟丝毫没有考虑过大动干戈之下,百姓该何去何从。

  道衍似是瞧破了她的心思,转而道:“沐施主不要思虑太甚...沐家主既然能将东西交给你,说明临死前已有悔意。人心向背,关乎社稷,照这种情形下去,总有一日,江山会分崩离析,人人都想称王称霸。到那时,群雄逐鹿,纷争不断...不如早寻一位英主,助他一臂之力,让百姓少遭些苦楚。这才是大功德。。。你说呢?”

  沐崚被老和尚绕的头昏,不过他话里的大意倒是很合她心思。她再被彻底绕晕之前问道:“大师说这些与我问的问题有关?”

  道衍笑道:“无关!”

  呃......

  沐崚咽下一口心头老血,尽量平缓着声音道:“那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她目光炯炯然,等着答案。却听到道衍摇摇头说:“沐施主,你想知道的事,时机未到,恕老衲不能如实相告...这就请将东西交给老衲吧。”说罢他向沐崚伸出手去,再次闭上了眼。

  沐崚傻眼了,这就完了?这算怎么回事!她的心犹如在小火上慢煎,难受的不行,搁往常她肯定不会就此放弃。可此事非同一般,向来知情识趣的她,一看道衍缄口不语的态度,就知道再追问也枉然。事到如今,她只好压下心中不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布层层包裹的方寸大小的物件,恭敬的递给了道衍。

  道衍接过,端详了一阵,萧然道:“五年之后,再见此物,却已物是人非。”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无端勾得人心酸。

  层层锦布如同尘封往事,被一层一层打开,道衍的手有轻微颤抖,直到将裹在最里的一个黝黑色兵符拿出执在手中。

  他不再去看沐崚,而是手指熟稔的在兵符上一阵摸索,瞧指法像是在打开某种机关。沐崚不敢错过任何细节的盯着,终于,在一声极细微的咔擦声后,道衍双手轻轻一掰...竹影摇曳下,亮黑的虎符竟然从中分为两半,露出中间的一处空洞。

  沐崚傻愣的望着道衍,难掩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个东西在她的手中已近三年,她无数次端详探寻过,却从未发现上头竟有如此精妙机关,更不知道虎符内里还别有乾坤。

  等道衍拿出空隙中卷成一团的细小白卷,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师,这是??”

  “洪熙帝无道残暴,但手腕心计不可小觑。兵符只有调动兵马之权,可沐施主要知道,所行之事,若没有强大财力支撑,也万不会成事的。”道衍慈爱一笑。

  “钱?您别忘了,我们沐家别的没有,就钱多。”沐崚亦笑笑。

  道衍听完摇摇头:“沐家虽是巨富,但也不足以支撑。”

  沐崚不会做无谓口舌之争,她肃然问道:“那依大师的意思...”

  “这白绢上所绘所写,与前朝末帝留下的一笔宝藏有关,这批宝藏的数额足可倾国。所以,沐施主怕是在这件事上,还要费些周折。”

  沐崚心中再难平静:“怪不得大师五年前没有对家父全盘托出,原来竟有如此秘密。”

  “是啊,五年前,沐家主态度游移不定,老衲实难如实相告,如今,这两样东西都交给施主了。等候时机到来,老衲会再助施主一臂之力。”

  “那么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沐崚翻了个白眼,说了等于没说。她腹诽完,还是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白卷...可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懵了。

  “大师,这是何种文字?或者...根本就不是文字,是符号之类?”望着白绢上密密麻麻形如蝌蚪的东西,沐崚头开始痛,果然,天下就没有易成之事,这才开头呢,老天爷就开始考验她了。

  她本抱着一线希望问老和尚,谁知道衍一脸歉意,而后道:“东西到老衲手中时,当初打造虎符和绘制这章图的巧匠,已经无处可寻。很遗憾,老衲也解不开。”

  “那岂不等于白拿了?”沐崚笑不出来了。

  道衍再次摇头,一捋长须,神叨叨的道:“非也!当世高人极多,老衲就知晓一位定然能破解此间秘密。”

  “谁?”

  “当年的诚意伯,林继昌。这一位据称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沐施主不妨一寻?”道衍说完这一句,似乎很疲累了,他没等沐崚回答就接着说道:“沐施主,该说的老衲都说了,此地不宜久留,沐施主若无事,还是快些离去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这老和尚还真不客气!沐崚咬咬牙,也不好意思再问了,即便问他也不会答。她索性挤出一丝笑,起身整了整衣裳,告辞道:“小女也正有此意,如此,就不打扰大师清修了。”

  道衍阖目颔首,开始入定...沐崚趁他闭着眼,抡起拳头朝他做了几下打人的动作,笑着旋身离去。

  樱色的长裙掀起淡淡波纹,沐崚走到门口时,身形再次一顿。她转回头笑道:“大师,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您可否告知您的身份?小女心下实在疑惑...”

  “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缘分未至,不可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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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崚刚到云隐寺的时候,魏国公府里,韩元昭正懒散的窝在雕花的太师椅里,两条大长腿也没正行的架在面前的矮几上,手上习惯性把玩着匕首。

  他形态闲散,面上也算平和,但刚被带进来缩在一旁的沐嶅心里却长了毛,他现在普天之下最怕姐夫,对于来魏国公府的事,肠子都悔青了,可已经这样了,他也没胆子说想回家去,眼下他只能祈祷姐夫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五更天没到就被喊到他院子里扎马步练剑...这不是整人是什么?沐嶅活到这么大,哪吃过这样的苦,如今累得胳膊都要废了,好容易在床上趴一会,又被仓无言带到这里,实在是命苦哟。

  韩元昭不做声,一旁的仓无言现在跟鬼魂似的跟着他,一天到晚都在他周遭一步远的距离,他瞧着就害怕,更不敢做声。

  沉默,冷寂,惊悚...

  煎熬啊煎熬,终于,韩元昭一如既往嫌弃的瞟了他一眼,老半天才冷着声音道:“你姐呢?”

  “啊?”沐嶅前头心里承受能力已经被诡异的气氛逼到极限,现在猛然听见这么一问,他见鬼似的看着韩元昭,不知所以然。老半天,他回过神后迅速的将眼珠子一收,悻悻道:“姐夫糊涂了?我姐不是在苏州么?”

  “哐当!”

  韩元昭将匕首随意往跟前案几上一扔,随之嗤笑一声道:“你确定?要不你再想想...”

  这话外音是傻子都听得出来,何况沐嶅多精啊。他迅速以及正确的做出了判断:“姐夫肯定知道沐景阳是假的了。”怪不得一直阴阳怪气的呢,怕是知道被骗,生气了。可是,你生气找正主啊,折磨我算怎么回事?

  唉,都到这份上,若还是矢口否认,无异于做垂死挣扎,没有任何卵用!尤其是沐嶅这种转个眼珠子都能知道锅大碗小的人,更不会干这样无聊的事。

  于是,他迅速变了一张谄媚的脸,然后用更谄媚的音调道:“姐夫都知道了啊...我姐那人就是淘的很...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啊。”

  “少说些没用的,我问你她人呢?”韩元昭最瞧不惯他那熊样,脸迅疾冷了下来。

  沐嶅眼见姐夫又不高兴了,赶紧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咦?她不是早上跟你一道出去的么?”

  闻言,韩元昭的目光一触即收,但心下已了然。这小子不像说谎,看来他对今天的事不知情。

  臭丫头,瞒得倒紧。

  “她有没有提起过京城什么地方?”他转动手上的扳指,再次问沐嶅。

  “没有...她那个女人,一贯以沐家当家人自居,什么都不合我商量,可恶的很~”沐嶅说起他姐,一贯苦大仇深。

  话落,又是沉默...

  直到韩元昭气笑了,才打破该死的沉闷:“我果然没看错你...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他说完挥挥手,示意沐嶅仓无言赶紧把沐嶅带走,不要在他眼前杵着惹他生气。况且他现在要想办法去查沐某人的行踪,需要绝对的冷静。

  许是他的动作厌恶得太明显,又或者是他的话刺激到了沐嶅...难得的,沐少爷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尊受到了重创,更难得得骨头硬了一回,扯着嗓子道:“等等!”

  “作甚?等着吃饭?”韩元昭瞪了他一眼。

  “姐夫,我要求你收回刚才的话...不怕告诉你,刚还真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你要是不收回对我的侮辱,我就不告诉你。”沐嶅斜着眼,歪着脑袋望天。

  韩元昭心里本来就急,哪有好性子听这小子叽歪,他倏地探过身子,重新将匕首拾起,而后抬手一扔:“有屁快放!”

  冰凉的匕首贴着沐嶅的侧脸飞过,带落他几根鬓发...沐少爷哪受过这样的惊吓,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嚷道:“那会我还小,有一回窝在我爹怀里装睡,他们以为我真睡着了,就那一次,好像听我爹和我姐说到京城的云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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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隐寺的碎金泉是京城八大景之一,这个名字的由来很直观。

  一天不管在什么时辰,只要天有太阳,阳光就会透过山中迷蒙湿气,撒到寺后的一汪清泉中。而泉中荡起的碧波会与之相辉映,一起一伏间就像飘过无数的金箔,流光熠熠。

  沐崚自然也听说过这处景致。俗话说无事一身轻,沐崚来云隐寺的目的已经达到,眼下整个人豁然不少,左右现在也无事可做,便生了些赏景的念头。

  她从方丈禅院出来后,就将斗笠重新戴上,一个人徐徐踏着落落芬芳,往寺后的碎金泉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香客尽数散去了,偌大的寺庙里较之白天冷清不少。

  一路都没碰上一个人,正好,她原本也不想多生是非。不多时,沐崚已经立在碎金泉边,观赏着银浪漂金的盛景。

  此刻她的心情还不错,只是片刻后,她要是早知道会遇上某人,她发誓,八抬大轿抬她,她也不会踏入此地半步的。

  就在她拘着水,有一下,没一下的玩耍时,身后突兀响起一阵既悦耳还有些熟悉的声音。

  “姑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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