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凤栖梧桐

　　不无意外，刚才的“千里江山图”顺利入选，也就意味着还有最后一个名额，而这最后一幅画绝对要堪称本次画选的亮点。

　　在场众人已有人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此时颇有些混乱，争先恐后的想要参赛。

　　沈惜墨放眼望去，就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走出去。她细细琢磨，忙低声对萧老爷道：“惜墨先出去会儿，马上回来。”

　　萧老爷挥了挥手，叮嘱道：“别迟了。”

　　她低眉倩笑，带着苏月离座。步子走的很急，苏月拿着画轴道：“小姐，慢点。”

　　“快跟上，不然来不及了。”沈惜墨一面说着，一面走的更快了。

　　苏月不敢大意，小跑起来。

　　沈惜墨看着那熟悉的人影转出了阁楼，忙跟上他步伐。刚走几步，那人突然回头，她大惊，拉着苏月蹲下身子，隐在众多参赛人的身后。

　　苏月吓了一大跳，觉得小姐跟做贼似的，忍不住问：“怎么了？小姐跟着那人干嘛？咦……那人好眼熟，不就是……”

　　“别嚷嚷。”沈惜墨做噤声状，稍等了会，看那人出了屋子，适才抓着苏月的手走出去。

　　果见那人鬼鬼祟祟的在水池花树旁停留，她躬下身子，一身水红素雪绢裙正好隐在水仙花周围，不致于被发现。

　　沈惜墨拉着苏月的手，方要说话，突然觉得苏月的手怎么变成肉肉的小手。她回头，正对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她。

　　沈惜墨诧异的一愣，身子后仰道：“你是谁？”

　　“我还想问姐姐你是谁呢？我在看画，姐姐就把我拉出来了。”

　　沈惜墨顿感乌云压顶，看着面前十岁不到的小男孩，一双乌溜溜灵气逼人的大眼睛像是要滴出水来，十分委屈的样子。

　　沈惜墨看他衣着华丽，一身紫锦服，腰间还佩戴着白璧璎珞，一看就是富贵家的少爷。她谦声道：“对不住，我拉错人，你快回到你爹娘身边吧！”

　　小男孩嘟囔着一双红唇：“姐姐是不是要干坏事？”

　　沈惜墨皱眉，她向来不喜欢和小孩子纠缠，忙站直了身形，不理睬的走上前，更靠近那边在花丛里的人。

　　哪知那小屁孩跟馋猫似得跟着她，沈惜墨不耐道：“你跟着我干嘛？”

　　“是姐姐拉我出来，就要对我负责。里面那么多人，我找不到爹娘？”他貌似天真的样子，说的一板一眼。

　　沈惜墨眯着眼看他，狐疑道：“是你故意拉着我的吧？”她记起刚才是苏月先拉的她，又道：“快回去，我没耐性和你墨迹。”

　　小男孩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被沈惜墨的重音说的眼圈一红，咧着嘴就要嚎啕哭起来。

　　沈惜墨眼见他真有哭了，捂着他嘴巴警告道：“别叫，再叫我把你扔水里。”

　　似乎她的警告没起作用，小男孩眼泪直流，真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沈惜墨无力望天，这就是她讨厌小孩子的原因，说不得重话，一说就哭。她有个小表弟就是如此。

　　“别哭了，待会我就带你去找你爹娘，别哭了。”这种情况，沈惜墨再强势，也得妥协。

　　她这一说，小男孩立马止泣，用袖子擦掉眼角还没落下的泪水。

　　沈惜墨大觉这孩子古怪，莫名其妙跟着她不说，说话还理直气壮，动不动就给她装委屈。

　　这是谁家的孩子？

　　就在她沉吟时，小男孩拉着她衣袖，叫嚷：“姐姐快看，那人要走了。”

　　沈惜墨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翘，怡然的笑起来。又瞥了眼身边奇怪的小男孩，拎着他衣袖道：“走，我带你去找你爹娘。”

　　“啊？姐姐不是要揪住那人吗？他要走了耶？”小男孩指在那边方向。

　　沈惜墨牵着小男孩的衣袖，不答话的转身往画选里面去，一面问道：“快说说，你爹娘在哪里？”

　　“我……我不记得了。”小男孩支支吾吾道：“好像是在那边。”

　　他指着那边围满了看画人的栏台。

　　沈惜墨凝眸：“你忽悠我呢？既然知道在那边，还不自己去找。”

　　沈惜墨早觉这孩子古怪，又岂会上当受骗，帮他去找。

　　小男孩一听沈惜墨的话，立刻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似要哭出来，“我找不到……呜呜……”

　　沈惜墨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吃定她，又来这招。

　　小男孩的哭声引了许多人看过来，沈惜墨嘴角抽搐，但依旧微笑从容应付，心里却恨不得把这破小孩丢下去。

　　苏月听到有哭声，瞥了眼，就看小姐的身影，还有一个哭泣的孩子，忙赶过来，焦急道：“小姐去哪了？让我好找，这个是……”

　　沈惜墨看到苏月赶来，一把将小男孩推给苏月：“交给你对付。”

　　她把这个大麻烦扔给苏月，又拿着苏月怀里的画卷，连跑带走的轻脚避开。

　　回到萧老爷身旁的座位，沈惜墨额头微微涔汗，萧老爷问道：“惜墨这是怎么了？”

　　沈惜墨拿手绢抹汗，微笑道：“世叔，我们展画吧！”

　　萧老爷等的心急如焚，听到这，忙应道：“好好，来人，下去摆画。”

　　“等等。”沈惜墨忙阻止道：“世叔，还是惜墨亲手来。”

　　她笑着走下去，退到隐蔽处，展开空白画卷。双手轻轻摸着画卷上的石灰粉，因有墨汁溅洒，她巧用石灰粉覆盖整张画卷，使得画卷干涸成空白。但巧的是，她又在原有画过的痕迹上添加了透明粘稠剂。

　　也就是说，她把画重新覆盖时，特意在画过的基础上做了小心思，抠出画卷内容，掩盖原有瑕疵。

　　至于如何瞒过她爹娘，在于石灰粉未干前，画卷依旧是完好，只要画在沈惜墨手中，她展开时自然不会让人太看清，画卷被溅洒的位置。等到石灰粉完全干时，她人已经在往燕京的路上了。

　　沈惜墨从袖子中取来一支毛笔，沾了点水，洒在画卷上，露出她铺着的黏稠剂，接着又拿出一包金粉，轻轻洒在黏稠剂上沾住，一只金凤凰仰天长鸣的姿态跃然纸上。

　　画中那只金凤凰落于疏落的梧桐枝梢上，凤凰全身金色羽毛设色鲜丽，曲尽其妙。梧桐枝叶花枝摇曳，每一片花叶之形状均不相重，各具翻转俯仰之姿态，精妙入微。

　　而画面右上方有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凤凰。已知全五德，仰天胜凫鸥”。

　　这是她爹画完后，在旁题诗要点，在于借物喻人。并连连说：“凤凰有五德，首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得食相告，仁也；敌在前而敢斗者，勇也；守梧不失时，信也！”

　　看过她爹画的“凤栖梧桐”和题诗之后，沈惜墨突然明白，她爹原来有心入官，只是祖父的教训，让爹爹埋没了才能。但他依旧是想借凤凰的五种自然天性，宣扬人的五种道德品性。

　　可是，沈惜墨不得已要将上面的题诗淹没，只余下那只用金粉洒成的凤凰展露。

　　她抚摸着画上的痕迹，工笔画之典雅与匠俗之分，其关键就在于画者自身的修养高下，以及笔墨和诗意的完美结合。她爹所做的画，带着自身感受，整幅画卷典雅浓丽，诗情画意，俱为上乘。

　　她洒完了金粉，心里叹息，她爹善画狗马鸟禽，而兽禽画相对于人物画比较简单，在整个画选中更难以得见。这只金凤凰绝对算的上他爹的巅峰之作，可惜被她毁了大半。

　　如果不另辟蹊径，她用金粉洒成的凤凰恐怕过不得初选。

　　沈惜墨看了眼天色，太阳西落，慕园内昏暗不明，但画选依旧激烈进行。

　　她一直耽误时辰，本是想落日后，屋内光线灰暗，让洒有金粉的凤凰在昏暗的屋子里，翟翟生辉，犹如九霄展翅翱翔，那样更具灵动。做到她祖父的点睛之笔，使画如真身脱离画卷。

　　可是，她想起刚入慕园闻到的那股味道，很明显，是磷粉！被藏在气味难闻的油草中，遮掩了点，但沈惜墨的鼻子很灵，一闻便分辨出来。

　　当时她心里觉得有异样，多留了个心眼，后来细想想，果然被她猜中。

　　有人要破坏画选！

　　大周重画，所以士族子弟皆以画为荣，如科举般盛行。一旦入得宫廷，成首席金牌画师，意味平步青云，前途不可估量。

　　正是因为这点，许多人画的如魔如癫，失了心志。一旦不能入围，也就是要再等三年。而有的人觉得自己画工尚佳，不能入围初选，便会做出极端做法，那便是毁了这些入选画作。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反而甚多。因为她在兰陵见多了画疯的人。

　　所以有人要破坏画选，暗藏磷粉烧画，她一点也不好奇。

　　而且她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便是她方才跟踪的男子，也就是她一进来，看到的那幅画着身穿貂裘的宫廷贵族仕女图的男子。他的画若在冬日定能入选，画功颇高，可是存放过久，一样遭遇淘汰。

　　沈惜墨看到那男子愤恨离开，又一路跟踪去外面，更加证明她的猜测，他一定是要用磷粉烧了慕园里的画。

　　沈惜墨也不阻止，反而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助她更有把握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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