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半愁情

　　回萧府的时候，已是太阳渐落。沈惜墨照旧和萧元郎乘坐一辆马车，天色渐渐昏暗，连最后一抹斜阳也已被月色替代，风静静的，带着街道两旁的花树，徐徐吹进来。

　　这一天，沈惜墨真的是玩累了，一整天都是提心吊胆，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是觉得以后少出来为妙。

　　萧元郎精神很好，他趴在马车中间的木桌上，侧脸盯着沈惜墨看，因为她一上马车就对他说很累了，最好什么话都不要找她说，接着就靠着窗转过头闭眼。

　　萧元郎也很听话，安静的不发出一声，但挪动了几次，一会歪着头，一会趴着姿势，眼睛一直盯着沈惜墨。

　　饶是沈惜墨睡的再沉，也能感受到萧元郎这些举动，终究是在他再次变换姿势前，沈惜墨坐直了身子，看着他。然后他像是被捉到了什么，马上闭紧了眼睛，睫毛轻微的颤动，如捉迷藏一般。

　　她被他这幼稚的举动逗笑，但憋着不笑出声，也学着他盯着看，倒要看看他等忍受到什么时候？

　　一秒、两秒、三秒……

　　萧元郎倒是挺能忍耐的一直闭着眼，沈惜墨盯着他脸肆无忌惮的近距离打量，他半撅着红唇，下巴微微翘起，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五官精致完美。她摇了摇头，这么俊美的少年，却是个大傻子，上天这样的安排到底是公平的吗？

　　就在她浑然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听到有细微的鼾声传来，她瞪大眼，不会这么快就给睡着了吧？

　　双手在他眼前一挥，确信他真的睡着了。

　　沈惜墨无力失笑，取了一旁的披风披在他身上，晚上还是有些凉意的，她就这样看着萧元郎趴着睡觉的美态，自己便也昏昏沉沉入睡了。

　　******

　　他们一行人出去游玩，同萧老太太支过声。于是，傍晚时分用过晚膳，萧老太太把大太太单独叫到她的沁芳院。

　　“娘，您找我？”大太太笑着进来,一落座看了眼周围，笑道：“我看娘您搬到蘅芜院得了，这沁芳院又偏僻又远。特别是啊，一到夏天，昆虫飞鸟就多。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太不安心。明儿我叫晚池、晚菊将蘅芜院打扫一番，您就搬过去。”

　　“得得，我就爱沁芳院，你们谁也赶不得我。”萧老太太坐在床头，埋怨道：“就这么点路程，你就喊远了，得亏我没叫你天天来，你还不在我耳边磨出茧来。”

　　“您又来，我哪里是嫌隔得远？这不是担心您身体吗？这边花丛树木太多，虫子也多，我刚到，身上就咬出几个茧儿，您年纪大了，哪受得了这罪。”

　　浅微在旁伺候萧老太太，听到这话，从抽屉里拿出个小药瓶：“大太太，您抹抹，就好了。”

　　晚池接过来，给大太太的手臂上涂了点药水。

　　大太太笑道：“娘总是涂药也不是个法子，照我说，您还是搬去蘅芜院。”

　　“行了，我晓得地，你们这个来说，那个来说，总是这些话，就不能换句话吗？”萧老太太怪嗔道。

　　“娘。”大太太不予再说这些。

　　萧老太太呵呵笑：“说正事吧，把你找来是为了元郎和惜墨的事？”

　　萧老太太开门见山，大太太讪讪笑着：“娘您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让他们尽快完婚，这门婚事本就是儿时订下的，她父母也都是同意，照理早就该成亲的，可拖到现在，惜墨竟然要来悔婚？我看这丫头生的心窍多，不来硬的，她怕是不从。”萧老太太一本正经的说着。

　　大太太略一思忖，竟然道：“我觉得这事有些难度，惜墨的性子我们都看在眼里，她的聪明灵慧，不止老爷夸奖，连我还有其他姨娘都信服的很。来硬的，一来伤了和气，二来，我们元郎现在是喜欢她的紧，生怕她离了半步。”

　　萧老太太听到这，拿掉背后的引枕，坐起来道：“你说元郎怎么就一眼喜欢她了呢？他们也就小时候玩过，这么些年不见，元郎不但一眼认出了人，还喜欢缠着她？可真是怪了。要说起来，元郎这孩子长的俊俏，出去游玩的时候，多少小姐一看到他，脸都羞红了。可见元郎也没怎样地，偏对这丫头死心塌地？”

　　“娘，我们元郎喜欢惜墨也是福分。这就是那些年轻人说的，什么一见钟情，投缘等等，我们都不懂。但元郎难得有喜欢的姑娘，说什么，我也要把他们撮合到一起，让惜墨也喜欢上元郎。”

　　“你这……”萧老太太直皱眉头：“你竟是这么想法，你做母亲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听我说，我这么做，不但是为了元郎，也是为了整个萧家画坊啊！”

　　大太太见老祖宗在这个问题上和她有了分歧，神色变得凛然起来。她先听过老爷的意见，老祖宗也就是为了画坊的声誉，让惜墨和元郎尽快成亲，再由惜墨代表萧家参加三个月后的金牌画师殿赛。

　　但是，大太太就不赞同这个观点，她一心为的是元郎的幸福着想，不想惜墨被迫嫁给元郎。如果惜墨还是刚开始一见元郎的那个态度，要是元郎娶了她，她更加不放心。加上元郎对她百依百顺，这将来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

　　所以，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法子好，让他们相处一段时间，元郎那么善良纯真，惜墨再铁石心肠，哪有不动情的理？

　　想到这些，大太太在心里划算着，笑道：“其实呢？与其让惜墨嫁过来参加画选，倒不如让自家的儿郎们学画，您不是都出了主意，谁要是能去参加殿赛，就把萧家画坊的生意权交给谁打理吗？我瞧着，这法子挺好。”

　　“我只是权宜之策，目的并不真是让他们去参加，若是惜墨那性子宁死不从，我们总得留一手不是。话又说回来，你想想，七个孙子，从来不学画，三个月时间，还真能有出息吗？我是不做这指望。”萧老太太垂着眼叹口气。

　　大太太按在她手背上：“娘您也别急，其他几房似乎都有了动静。二郎前些日子总往画坊跑，还特意请教老师傅们教授他学画，现在他是一门心思往画里钻，也许没过多久，他真能学出名堂来。”停了会，她又笑道：“我也让五郎和六郎都去画坊转，这俩孩子随秋锦，温文尔雅的，又聪明。平日里也听我的话，现在正是这关键时刻，他们晓得分寸，也望是尽绵薄之力。”

　　萧老太太睁了睁眼，连声称好：“希望真的学好。”

　　“会的会的。”大太太忙应着，看了眼老太太的神色，试探着道：“那娘，元郎和惜墨的婚事就这么定了，多宽容他们些时间，相处久了感情愈深，没准元郎欢喜着，他的心智就好了。”

　　萧老太太点点头：“要真这样，就皆大欢喜。”叹了口气：“唉！只是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就是，省的空欢喜。”

　　大太太神色一黯，拿袖子掩了掩眼角：“我省的。”

　　“好了，你是元郎的母亲，总归都是为他好，就你拿注意。”萧老太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浅微：“什么时辰了，玩了一天，该回来了吧！”

　　浅微笑道：“刚过戌正的鸣，差不多要回了。”

　　正说着，外面有小丫鬟掀帘子进来：“老太太，大太太，少爷小姐们都回了。”

　　大太太一喜，忙站起来：“那娘，我就先回了，元郎和惜墨在外处了一天，我得去问问怎么样了？”

　　萧老太太挥了挥手：“去吧！”

　　大太太施了礼屏退，和晚池急冲冲的出去。

　　******

　　沈惜墨和萧元郎还有其他几位少爷分道而行，元郎睡的迷迷糊糊，在管家的搀扶下换坐了轿子往韶颜楼去。

　　她则和三姊妹一同往西厢院走去，后面跟着一行丫鬟。

　　路上，两个下人在前面掌灯，四秀和五凤不出声，倒是三清话多，她挽着沈惜墨叫的亲热：“惜墨姐姐今天玩的开心吗？”

　　“还不错吧。”沈惜墨昏着头，随口应了声，又拍着两颊，其实马车在路上颠簸，她没睡安稳，还想继续睡。

　　三清看她很累的样子，不知怎么开口的好，但是为了她哥哥，她只好厚着脸皮道：“惜墨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惜墨停下脚步，清醒了大半，她看着三清，又转眼看了看四秀和五凤，两姊妹笑了笑，连着说：“三姐找惜墨姐姐说贴心话，我们也困了，就不打扰，先行一步。”

　　二人牵着手离去，五凤还回头看了眼沈惜墨，又缩回了头。

　　三清见一行人走了，对身边的丫鬟们打了个马虎眼：“幼冬、梅春，你们带苏月她们去喷泉湖那看看夜景。”

　　苏月看着沈惜墨，见她点头示下，才和青衣等人躬身离退。

　　只剩下两人站立，如水银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枝叶的影子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时辰已是晚露，虚朗的几株梧桐飘下，落在树下的两人身上。

　　沈惜墨静静的拨去身上的叶子，问：“你为你哥哥求情，好像找错了人？”

　　“惜墨姐姐，我晓得哥哥这次做的过份，我已经说过他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若是大娘和祖母知道哥哥把大哥打下水里，一定震怒，会把哥哥扫地出门。他本来在这个家就不受待见，可他也是有的缘由……”

　　三清一口气带着哀叹的说着，又说起萧三郎为何叛逆，为何讨厌萧元郎，说的清清楚楚。

　　沈惜墨慢慢听，忙抬手道：“你不必再说，这事尽管我不说，也会有人通报。毕竟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就算他再怎么和元郎有过节，也不能出手直致人死地。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她转身走开，三清在后面叫着：“惜墨姐姐……惜墨姐姐……你就帮帮我哥哥吧……”

　　沈惜墨没有扭头，径自往西子阁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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