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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上海故事1


  上海,东方的巴黎。

  班机抵达时已是夜色苍茫,我拦了辆出租车,驶向这座不夜城。

  华灯初上,林立的高楼,窄小的街道,闪烁的霓虹,琳琅的地摊……一切都矛盾而合理地存在着,如同一个经历颇多的风尘女子,在过程中从良,却难以忘怀过去,于是优雅而世俗地冷漠着。

  我没有心思多去品味它,我太疲惫了,需要休整。

  到上海后几天,A女来了个电话:“你怎么不跟我联系啊?不是说好了这个周末一起过吗?”

  我回答:“哦,我出差了。”

  “出差了?在那儿?”

  “上海。”

  “啥时候回来?”

  “得三四个月吧。”

  “三四个月?”她惊叫,“这是什么差啊?你骗我吧?”

  “我骗你干吗?你要不信,到我们公司去问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走也不说一声?不是说好最近要向我家提亲吗?怎么不把这事办完了再走?”她听上去很气愤。

  “没办法,事情太急,来不及说。”

  “什么事能比这事更急?你太不尊重我了吧?你怎么这样?”

  我不再辩解,任她自言自语。

  “你能不能抽时间回来,咱们领了证再回去?正好,我也想去上海转转,就当咱们旅游结婚了。”她抱怨完,口气又变温和了。

  我冷笑一声,心想,你别白日做梦了。

  “没办法,工程很忙,根本走不开。”

  接下来一段,她天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发几条短信,仍催我早点回京见她父母。我则不冷不热地应付。她又说皮皮老念叨我这个“爸爸”。我想,丫是又看中什么值钱玩意儿了吧?

  时间久了,我也厌倦了这种虚伪敷衍,干脆不接电话,不回短信。她显然感受到了我的冷漠,来电频率渐少。

  期间,她不打招呼去我们公司找过我两次,大概是核实我是否在骗她。那怎么可能会骗你呢?我这老实人才不骗你,我可是货真价实地出差了。

  老板打电话跟我说起这事,赞曰:“真是个大美女啊!浑身上下透着骚劲儿,你小子艳福不浅!哪儿勾搭上的?”

  “就在你推荐那个交友网上。”

  “哦?”老板惊讶地问,“你啥时候也上那个网了?”

  “哈哈,还不是响应您老人家伟大号召,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哈哈哈,是是是!你小子,还真是革命的接班人!有进步,有进步!对了,守杰,我在网上泡那么久,怎么就没搜到她呢?”

  “操,你总是盯着未婚的,这是离婚的。”

  “啊?没想到离婚女也有这等尤物?看来我以后得转变一下观念,开拓一下思路了。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吧。”

  “哦,老革命了,保养得不错啊!怎么样,跟她搞一定很爽吧?”

  “嗯,还行!那绝对风情万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啊?这么牛?靠,啥时候咱也领教领教?”

  “行啊!不过就怕您老人家能力不行。哈哈!”

  “操,你别狗眼看人低,好歹咱也算身经百战的老炮兵呢!”

  “那好哇,孝敬给您如何?这个月多发我两万奖金,我就把她的联系方式卖给你。”

  “啧啧啧,这么漂亮的女人你都玩腻了啊?看不出来,你小子外表忠厚,实际上衣冠禽兽。只是两万太贵了,打个一折吧,两千,咱就成交。这个岁数,不值那个价钱……哈哈哈……”

  临近差事结束,我正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府,A女又来了电话。

  “守杰,你回来没有?”

  “哦,没呢。”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哎呦,这可是个大项目,挺复杂的,估计还得几个月。”

  “守杰,你怎么总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你有什么想法?”她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她了,直截了当说:“秀静,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咱俩在一起,你不开心吗?”

  “是……呃……不是……”她这么一问,我倒不知怎么回答好了,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压力挺大的。”

  “我给你什么压力了?我什么时候给你压力了?”

  “唉,说来话长。不过算了,我也不想多说。反正,我觉得咱俩就是不合适。”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啊?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你看咱俩刚认识时候还行,后段时间总吵架。说实话我不想折腾,只想求个清净。”我狠了狠心,对她宣布了死刑判决。

  “那段我确实有点心理失常,可我也是急着跟你结婚啊?”A女忙为自己辩解,“守杰,女人都是需要哄的。”

  算了吧,这么大岁数还得男人哄,你也太不把自己当成年人了。

  “守杰,我发誓以后好好伺候你,再不跟你吵了……这事儿我都跟我父母挑明了,要黄了我怎么交代?还有皮皮,以前跟我处过的男人里,他唯一对你叫过‘爸爸’,你要走了,对他是多大伤害?”

  唉,你要向你父母交代,你不想让皮皮受伤害,我都能理解。可你怎么就没想过,我有什么义务为了让你们满意而粉身碎骨?我离婚出来是找幸福,而不是找折磨。我愿意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欠了你什么,而是因为我起初认为和你牵手会幸福。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通过伪装给我造成错觉罢了。你喜欢压榨我得到你的幸福,可那让我感到厌恶。皮皮叫我“爸爸”,不是他对我格外开恩,而是我比别人对他更关心。并非我心狠,而是你不值得我牵手。

  “算了,是我的错。”我驳回了她的上诉请求,“跟你相处,我觉得压力太大,皮皮也是很大压力。我考虑了很长时间,觉得承受不了。而且我觉得咱俩并不默契,喜欢的生活方式都不一样,又夹着皮皮让我左右为难。就是勉强凑合到一起,矛盾也不会少。”

  她沉默了一阵,又低声啜泣:“我早猜到会这样,守杰,你怎么忍心……我到底哪点做得不好了?……本以为找了你这个老实人后半辈子有靠了,可又是场伤害,又是一场空……”

  她的哭泣让我也有些难受。我提醒自己,千万别被她弱女子的假象迷惑,她是个陷阱,踩上去我会粉身碎骨。

  “唉,秀静,你命里注定要碰到一个比我更成功的男人。”

  “守杰,你不想要我就算了,可你干吗要讥笑我?”

  “不,不是。”她并不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其实很喜欢你,秀静。只是真的,我离你的要求差得太远,是我不好……”

  说完不等她回答,我就挂断了电话,并且关机。我害怕再说多了,还是难以抵挡她的眼泪。

  与A女的结束对我打击相当大,长时间闷闷不乐。虽是我甩了她,可这也意味着我当初萌生的那些希望全部破灭。一想到初识时那些甜蜜和感动,我心里都会涌起一种难言的痛楚。

  但即使痛楚,我也不回头,不再如年轻时那么容易心软。

  是生活让我逐步坚强,直至很坚硬。

  在上海那段时间,我被客户安排在浦东一家经济型商务酒店,离东方明珠电视塔很近。每天晚饭后,我步行都能到黄浦江边散步。与外滩的川流不息,浦东这边到了晚上倒非常清静。

  我给几个在上海工作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来了。几个同学表示要请我吃饭。

  那晚来了五个同学:班花,麻杆,小上海,刘皇叔,老马。

  这五人里,只有“班花”一个女的。名为“班花”,实际上是个矮胖女生。只是我们那班上五六十个人只有五六个女生,其他几个长的实在太惨不忍睹了;唯有她,虽然矮胖,但五官还算端正,皮肤也不错,故被誉为“班花”。

  “麻杆”的意思很好理解,就是瘦得跟麻杆似的。十多年不见,麻杆发福了,大腹便便,腮帮子上的肉都嘟噜下来了,像个弥勒佛。要不是他自我介绍是麻杆,还有那两道标志性的八字眉做证据,我还真认不出来。麻杆混得不错,小公司开得红红火火。

  “小上海”是上海本地人,瘦小机灵,典型上海小男人形象。这厮最大的特点,是跟吃了长生不老药似的特别耐,毕业十几年居然一点不显老,气质也还是那副学生样。见他那副青春永驻的样子,我禁不住想:人到中年的他,要是冒充大学生到校园里泡小女生估计也能蒙混过关。问他现在哪里高就,他说在家IT公司打工。我开玩笑说:你还打什么工啊?你该开个美容讲座,向那些希望红颜不老的阔太太介绍你永葆青春的秘诀,保准你数钱数到手抽筋。

  “刘皇叔”姓刘,上大学时他喜欢到地摊上买非法出版的黄色小说回来看。那个年代,这类书是我们的启蒙教材。我记得他买的最多的书,是个署名“西村寿行”的日本人写的黄色小说系列。西村寿行这厮也算名副其实,专写各种兽行。其实那些低级趣味的书我们都爱不释手,可我们都吃白食;刘皇叔老实,总是他出钱买。老吃白食也过意不去,出于感恩心理送他一个外号。谁让他姓刘呢?那“刘黄书”就非他莫属。在他坚决抗争下,又改口成“刘皇叔”。

  “老马”是回民,不过是个百分之百汉化的回民。这厮天生是位批判家,总是副愤世嫉俗的样子,跟韩非子一样整日在孤愤中度过。不过他品行可真好,这类人往往是海瑞式的道德完美主义者。他毕业后到了政府机关,可是混了十几年才到副科。想想也是,现在这官场,怎么能容忍个海瑞式干部掌大权?这官场一向奉行“劣币驱逐良币”的潜规则,越两袖清风,你越混不上去。

  寒暄过后,我忍不住清点人头,这才发现,“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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