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上海故事2
少了谁呢?少了“欧公子”。
“欧公子”是我们班最帅的男生,长着张中西合璧的面庞:深眼窝,高鼻梁,头发微卷,棱角分明。尤其是他的双眼皮,并非东方人的“小双”,而是西方人才会有的“大双”,目光深邃明亮。那眼神带电,看男人一眼让男人惭愧,看女人一眼让女人昏倒。而且他身材特好,头身比不是我们这样的七比一,而是八比一。这副身材长相,让人怀疑他身上是否具有欧罗巴血统。大学时,他是全校公认的“四大公子”之首,而且最欧化,所以被誉“欧公子”。
毕业时欧公子分到上海一家国营电器公司,后来跳槽到一家跨国公司中国总部。这厮长得帅,有点自恋,读书时就总跟我们保持距离,毕业后来往也少。后来听说他找了个上海本地美女,在外资银行工作。郎才女貌,也被传为一段佳话。
见欧公子没来,我以为他的自恋症又发作了,随口贬了一句:“哟,欧公子又不来啊,他老人家大驾还挺难请嘛。”
听我提到欧公子,大伙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静默片刻,班花开口了:“欧公子的事,你不知道?”
“欧公子?什么事?”
“欧公子快不行了。”班花看我的表情,确认我真不知道,就说,“得了尿毒症。”
“什么?!尿毒症?”我大吃一惊,下巴差点掉桌上,“不……不会吧?这……这怎么可能?”
“是,都好几年了。”刘皇叔脸色阴郁地补充,“欧公子这病很麻烦,透析不说,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现在每两三天就得透析。除非换肾,否则没希望了。”
“啊?”我瞠目结舌,心想真是世事难料,这么个超级帅哥,怎么得了这种病呢?
“唉,人这一辈子,指不定遇着什么事儿呢。”老马在旁边感叹道,“本来得了这个病就够倒霉了,结果他老婆见他病了,立马分道扬镳,离婚了。”
“什么?离婚了?”刚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我再度被震惊。这顿饭,没吃到什么菜,全吃惊了,“为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他的病?哼。”老马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愤世嫉俗的毛病又发作了,“那女人一看他有病了,怕耽误自己,立马一脚蹬了他。哼,典型的上海女人做派,有福同享可以,有难同当可不行。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嗳,老马,不要以偏概全嘛,上海女人也有好的呀?”小上海不服气,马上出来为上海女人主持公道。他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甜得有些发腻。
读书时,老马和小上海就是一对天敌。俩人就跟说相声似的:老马愤世嫉俗,小上海四平八稳;老马粗声大气,小上海吴侬软语;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只要老马出马,小上海必然上马迎战。说也奇怪,这俩人吵归吵,可总爱待在一块儿。
“或许有好的,只是比例低了点儿,百里挑不出一个。”老马边抽烟,边以愤世嫉俗的口吻丢下这句话。
“那……我明儿得去看看欧公子。”尽管以前欧公子跟我们联系不多,可毕竟同窗四年,怎么也得去看看:“怎么跟他联系?”
“没法联系,失踪了。”班花接话。
“失踪了?”我又吃一惊。
“是,失踪了。”一直没吭气的麻杆插话:“离婚后,他就失踪了,大概去年年初吧,辞职了,也从家搬走了,找不着了。”
“打他手机啊?”
“手机也停了。”
“啊?那……你们就没问问他老婆?”我急切地问,“一个大活人……就能被人间蒸发了?”
“问什么?她也不知道。为这离婚,你以为她会在乎他的死活?在乎的话就不会这么做!”看来老马对那娘们最痛恨,他狠狠吸了两口烟,咬牙切齿道:“欧公子刚得病那阵子,还想换肾,可他老婆管着钱,他居然要不出来!还说,‘换肾花钱不说,预后也不好,花钱也是白花。’你们说说,这是人话吗?这种落井下石的女人,良心被狗给吃了!”
“嗳,老马,你也得为人家想想嘛。”小上海立刻跳出来跟他掐上了,“他们也是刚买了房买了车,还贷也是需要钱的嘛。他老婆一个弱女子,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也难过。问题是这个病太难治了,即使倾家荡产,结果也是人财两失。”
“你放屁!”老马敲了一下桌子。不过我们都知道,尽管他吹胡子瞪眼,但根本不会跟小上海真的翻脸,“算账算这么精,这就是你们上海人的本事吧?问题是,算成这样,感情在哪里,在哪里?上海女人德行这么差,都是你们这帮小男人给惯的,真是贱!”
“你就是以偏概全了嘛,不能因为你离婚了,就恨所有上海女人的呀?”小上海依旧投入地跟老马互掐。
“什么?”我都不知是第几次吃惊了,“老马你也离了?”
“啊,是啊。我没跟你说吗?”
“没有啊,你从没说过。”
“哦,那就是没说。这事儿,也没什么好到处宣扬的。”
“那孩子呢?”
“跟着我。”
“为什么不跟他妈妈?”
“她?她怎么会要?她还等着攀龙附凤呢,怎么舍得拖个小油瓶?那谁还会要她?哼!”
“老马,你儿子毕竟也是你马家的人嘛,跟着你也没什么不对的呀?”小上海又来劲了,这厮,好像不掐一下老马他就不爽。
“跟着我是没什么不对,问题是连抚养费都不愿掏,这孩子就不是她的骨血?畜生尚有舐犊之情呢,可有些人连畜生都不如!”
“那她也是个弱女子啊?她不像男人那样能赚钱,总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一下的啊?”
我真是服了小上海,他是上海女人不请自来的辩护律师。
“唉,算了,你俩就别吵了,守杰来一次不容易,就别提这些事了。”刘皇叔连忙出来打圆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混一天赚一天。来,大家为守杰的到来,干杯!”
“干杯!”大家呼啦啦站了起来,杯盏交错,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吃了几口菜,班花突然问我:“守杰,说说你的情况?”
“我?”我一怔,说,“我还不就那样呗。”
“你女儿上学了吧?小张还好吧?”
班花说的“小张”,就是我的前妻张佳丽。见她问到这里,我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想,毕竟是老同学,也没什么必要隐瞒,就说了实话:“嗯,我们离婚了。”
“什么?你也离了?”大伙儿又一阵吃惊。皇帝轮流做,现在该我送他们惊喜了。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真没想到,连你这样喜欢把‘责任’俩字挂嘴边上的人,也离了。”班花感叹道。
“不过也正常。”老马又开口了,“以前在学校时,我就觉得你俩不合适。你俩,背景、性格、教养、兴趣,差异那不是一般的大。当时我就不看好你们,可见你意志挺坚决的,又把她弄北京去了,以为你们可能磨合住了。看样子,我当初还是没看错。”
“呃……是,磨合不了。”我沮丧地答道。心想老马你真是个马后炮,这话当年你怎么不早说呢?
“现在离婚的可真多啊。”班花又感叹道,“你说咱们这落座的几个,算上欧公子七个人,倒有三个离的,这比例多高啊?”
“那没办法,现在的女人,不守妇德的太多。有句话说得好,与一个好女人结婚,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避风港;和一个坏女人结婚,是在港中遇到暴风雨。”老马又激动起来,他讲话永远都是这种批判现实主义风格。
“嗳,老马,也不全怪女人,坏男人也很多的啊?”小上海又为女人辩护。我真怀疑他是不是被妇联收买了,怎么一说话屁股就往女人那边坐?
晚宴结束,老马开车送我回宾馆,简单聊几句后也走了。
我靠在床头点了支烟,又想起了欧公子,禁不住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尽管没有见到他,但我可以想象,他是怀着怎样一种万念俱灰的心情人间蒸发的。或许,他现在浪迹天涯?或许,他回到了父母的身边,无奈地等待末日?或许,他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天哪,我完全不敢再想下去了。
婚姻啊婚姻,本该是温馨的港湾、安全的堡垒。谁知现代的婚姻,却已沦为最靠不住的东西。
我禁不住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主持婚礼的神甫问夫妻双方:“你是否愿意娶她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的生命尽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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