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如何两鬓又成霜？
万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开口。
因为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如今碰到的每一个字句解读，背后都带着一段血淋淋的历史和过往。
那些字句不再只是文人的闲笔，不再只是风花雪月的点缀。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牵出一段让人无法忽视的惨痛。那些惨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想绕都绕不过去。
就在这时，天幕上浮现出了先前出现过的那句话。
【如何两鬓又成霜？
（甲侧：贷〔黛〕玉，晴雯一干人。）】
众人看着这两行字，此刻再读，心境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苏辙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从字面上看，‘如何两鬓又成霜’的意思就是怎么转眼之间，满头青丝就变成了白发，这是在感叹时光飞逝，感叹岁月催人老。可放在这里，放在脂批把这句话同时点给黛玉和晴雯的语境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黛玉影射的是朱由检，晴雯则是熊廷弼、阎应元和无数江阴百姓的结合体。那么这句话，应该就可以读作两类‘死前没来得及老’的明朝殉国者。”
苏轼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不止如此。这白头的意象，或许还可以同时指向伴随着亡国之痛的白头。”
他的目光从天幕上移开。
“比如李煜在《破阵子》中写到，‘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
“这首词写于南唐灭亡之后，李煜从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他用沈约瘦腰、潘岳早白的典故，来形容自己被亡国的日子消磨殆尽的身心，那是白发，是亡国之痛催生的白发。”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
“还有杜工部的《春望》中的，‘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安史乱中，国碎家散，杜甫搔首而白，连簪子都插不住了。所以白发从一开始，就是与亡国的意象紧紧连在一起的。”
天幕上适时浮现出了补充的内容。
【彭秋宇《秋兴》（宋末遗民）。
故人入梦三更月，近事惊心两鬓霜。
此诗写于宋亡之际，崖山海战惨败之后。】
【刘过《夜思中原》（南宋，中原沦陷）
关河夜月冰霜重，宫殿春风草木荒。】
【李邺嗣《泊定海夜哭》（明遗民）
江烽催鬓雪，野爨燎衣霜。】
【顾炎武《酬王处士九日见怀》（明遗民）
天地存肝胆，江山阅鬓华。】
【钱澄之《伤心诗》（明遗民）
三十年来底事忙？梳头一半已成霜。】
苏轼指着这些诗句，一字一句道：“诸位且看，宋末遗民彭秋宇，写的是崖山之后，近事惊心，两鬓成霜，一句‘近事惊心’就是亡国把人催老。”
“刘过写关河夜月冰霜重，虽没直写鬓白，但‘冰霜重’把亡国气象外化成霜雪，后人读来就是‘山河成霜、人亦成霜’。”
“明遗民李邺嗣，写的是江烽催鬓雪，野爨燎衣霜，鬓“雪”是被战火和亡国泪‘催’出来的。”
“顾炎武写的是天地存肝胆，江山阅鬓华，这次写的不是自己老了，是‘江山’亲眼看见他因明亡而鬓发花白。”
“钱澄之写的是三十年来底事忙，梳头一半已成霜，他写的是家国破碎，三十年折腾完，头发半白。”
他停了一下，目光中满是哀伤。
“这些诗无一例外都出现在国破家亡之后，白发，在遗民笔下，从来不只是老去的象征，它是亡国的烙印，是山河破碎的见证。”
“你看着自己两鬓一天天白起来，就知道自己离那片故土越来越远，离那个已经消亡的天下越来越远。”
柳宗元此时也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那这里的白头意象，显然往往都是能和国破家亡的情感联系在一起，而这里用上这句话，立刻就能让人想起甲申国变、江山易主带来的巨大创伤。”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
“而崇祯一生操劳，在位十七年，宵衣旰食，最终自缢煤山，黛玉泪尽而亡，是崇祯耗尽心血、无力回天的写照，所以在这里，‘成霜’也可以看成是忧劳过度、心神俱碎而导致的白头。”
他转头看向天幕上那行字。
“至于晴雯.........”
“熊廷弼被诬陷、被处死、传首九边；阎应元江阴守城八十一天，城破后不屈而死。最终城破人亡，尸骨成霜。‘两鬓成霜’.........或许也是在说，守城守边的忠臣，最终都化作霜雪白骨。”
万界一片寂静。
苏辙接过柳宗元的话，继续往下说。
“这样一来，脂批把‘两鬓成霜’同时点给黛玉和晴雯，在这个框架之下就是，崇祯与熊廷弼、阎应元，以及死守江阴的百姓们，他们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是守城之人。”
“君忧劳至死，臣守城至亡，二者皆在同一场亡国大雪中，一同成霜.........”
李清照听完苏辙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立刻附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这两鬓成霜，还可以换成另一个角度来看。”
她的目光落在天幕上。
“黛玉是朱由检，是没活到老的亡国之君。”
“崇祯生于1611年，自缢于1644年，年仅三十三岁。他没有‘两鬓成霜’的机会。他死的时候，头发还没白。”
“可崇祯的悲剧恰恰在于他本应有时间老去，他十七岁即位，如果明朝不亡，他会像任何一位皇帝一样，慢慢变老、头发变白、脸上生出皱纹。他会看着自己治下的江山一点点变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老。”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李自成攻破北京，他杀了妻女，在煤山自缢。”
“所以，用‘如何两鬓又成霜’来写黛玉，读者读到的或许不是他老了，而是他本该有时间变老，但明朝亡了，他的时间被截断了。他死在三十三岁，白发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国家就没了。”
“而晴雯指的则是没活到老的殉国之人。”
“熊廷弼被冤杀于天启五年，年五十六岁，虽然他死时已不算年轻，但他是被冤杀的，不是自然老死的，他本该有更多的时间，本该看到辽东的局势扭转，本该看到冤屈昭雪，可他没等到。”
“阎应元江阴守城八十一天，城破后不屈而死，他更年轻，更没到两鬓成霜的年纪，他本该有妻子儿女，有晚年，有白发苍苍的那一天。可江阴城破了，他的时间也被截断了。”
李清照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
“把这两个人合在一起时，那么晴雯在这句话的语境中，代表的就是明末那些在抗清中死去的人，他们也同样不是老死的，同样是被杀的，被冤枉的，他们本该也有两鬓成霜的未来，但那个未来被战争和冤狱截断了。”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
“所以脂批把两鬓成霜指给黛玉和晴雯，或许是在写同一个问题.........他们的时间被截断了。”
“崇祯本该有时间老去，但他没有，熊廷弼本该有时间等到昭雪，但他没有，阎应元本该有时间看到太平，但他没有，那十万江阴百姓，本该有时间看到春天，但他们没有。”
“两鬓成霜写的是他们本该拥有的未来，诗句用‘成霜’来写他们，等于替他们补上了这个未来，他们在现实中没有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但在诗句里，在读者的想象中，他们被补上了这个未来，这是一种最残忍的补偿，因为补偿的前提，是他们已经没了。”
李清照说到这里，再次停了下来。
天幕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她才再次缓缓开口。
“所以，如何两鬓又成霜.........说到底，也可以看成是一个来不及的意象。”
“来不及老去，来不及等到太平，来不及看到春天。”
“他们死的时候，本该还有好多年可以活。可亡国这件事不给他们时间。”
“那么这句话所想表达的........就应当是，怎么就这样白了？怎么就这样死了？怎么就这样.........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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