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泖湖兵败
阎应元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上的砖石，指关节捏得发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吴志葵在这里。
那泖湖呢？那水师呢？
其实也不用多问，吴志葵活着出现在江阴城下，本身就是答案。
阎应元闭上眼，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开眼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扶着垛口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城下的吴志葵也在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道城墙，一上一下，对视了片刻。
吴志葵先开了口：“阎典史……我……”
阎应元没有回应。
吴志葵低下了头，又抬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风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泖湖……没了。”他终于挤出这几个字。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和血腥的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
天幕画面一转，时间回到闰六月。
泖湖，烟波浩渺，水寨连绵。
吴志葵站在主舰船头，身旁是黄蜚，两人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水师战船，吴淞水师三千，太湖水师两千，合计五千水军，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在泖湖水面列开阵势，旌旗蔽日，看上去颇为壮观。
吴志葵意气风发，指着苏州方向：“黄兄，清军在苏州只有千余骑兵，李延龄、土国宝两个狗贼，守着一座空城，咱们五千水师，还打不下一个苏州？”
黄蜚点头：“吴兄所言极是。我已探明，苏州城内兵力空虚，正是天赐良机。咱们水陆并进，一举收复苏州！”
“好！传令！全军开拔，目标苏州！”
船队浩浩荡荡从泖湖出发，沿水路直逼苏州。沿途百姓听闻明军反攻，纷纷站在岸边观望，有的甚至跪地焚香，盼着王师收复失地。
吴志葵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百姓期待的眼神，心中豪情万丈。
他不知道的是，苏州城里的清军守将李延龄、土国宝，此刻正站在城头也在看着他。
李延龄站在城头，脸色铁青，土国宝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斥候的急报，指节发白。
“吴志葵的水师从泖湖方向来了，三千人，黄蜚的太湖水师也在靠拢，两军合起来怕是有四五千人。”土国宝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州城里，骁骑只有千余。硬守肯定守不住。”
李延龄咬牙，“那就不硬守。”
土国宝看着他。
“开门，放他们进来。”李延龄转过头，“让对方先进，一路不要拦，直接让他走到府学宫。府学宫前面那片空地正好困住步兵。巷子窄，任他有什么手段也都施展不开，咱们用骑兵冲，到时候对方一冲就散。”
土国宝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得让城外觉得咱们有援兵。派一百骑兵绕城跑，多张旗帜，扬扬尘。吴志葵的主力在城外，远远一看，以为江宁来人了就不敢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计策已定。
很快吴志葵和黄蜚就派了鲁之玙前来。
三百人从胥门斩关而入，一路长驱四五里，街上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
鲁之玙走在最前面，越走越觉得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又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屋顶和巷口。
“等等……不对劲。”副将拉住他，“太安静了。”
鲁之玙勒住马，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变了。
“退！快退！”
来不及了。
清军把精兵埋伏在府学宫里！
就在鲁之玙的队伍迟疑的瞬间，两侧屋顶、门洞、拐角后，清军伏兵同时杀出，全是精骑！
马蹄声在狭窄的街巷里轰然炸开，刀光雪亮，截断了鲁之玙的退路。
鲁之玙带的都是步兵，在巷子里根本展不开阵势，以步对骑，在狭窄的街巷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众人拼死抵抗，可街巷太窄，阵型展不开，清军骑兵来回冲杀，把他们分割成几段，逐个围歼。
鲁之玙最终一个不察中箭，身子晃了两晃，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再也没有起来。随行的韦志斌等人拼死抵抗，一个接一个倒下。
三百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城外的吴志葵主力远远看见城门大开，鲁之玙长驱直入，正在犹豫要不要跟进。
就在这时候，一百多清军骑兵绕着城外狂奔，到处张挂旗帜，烟尘滚滚，远远一看，像是有大部队从江宁方向来援！
“江宁援兵到了！”前锋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回来禀报。
吴志葵站在旗舰船头，远远望着那漫天的烟尘和旗帜，脸色骤变！
他无法判断真假，可鲁之玙那边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再结合眼前这“援兵”的阵仗——
“退！快退！”
主力轰然引退，根本拦不住。
清军立刻紧闭城门，开始强制剃发，把剃了发的城中百姓驱赶上城墙防守，彻底断了城内的内应。
最终，吴志葵的主力退回泖河一带。
泖河是松江府西边的一片水域，吴志葵原本的水寨就在那里，黄蜚的太湖水师也退到同一区域，两人合兵一处，但已经失去了进攻苏州的能力。
清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李成栋和吴兆胜合兵后，一路追到春申浦，追上了明军水师。
吴志葵的旗舰上，水手们拼命划桨，可大船笨重，潮落水浅，船底陷进泥淖里，动都动不了！
吴志葵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清军的小船像蚂蚁一样围上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放火！快放火！”他嘶声喊道。
可清军比他们更快。
轻舟截浦，乘风纵火。
火船顺风冲进明军船队，大船一艘接一艘烧起来，火光照亮了江面，浓烟遮天蔽日，烧死的、淹死的人不计其数。
士兵们跳水逃生，可清军的小船围着水面，用钩子把他们从水里捞出来，一刀砍死！
“焚溺殆尽，水为之不流。”
江水被尸体堵住了。
吴志葵的旗舰也着了火，他站在船尾，看着周围的船一艘接一艘化为灰烬，看着士兵们在水里挣扎、沉没、被砍死。他的手在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清军的小船靠上来，几个清兵跳上甲板，把吴志葵按倒在船板上，绑了个结结实实。
不远处，黄蜚的船也烧起来了。
黄蜚站在船头，看着火势蔓延过来，看着清军的小船越来越近，他却没有狼狈跑跑。
他转身走进船舱，妻子和三十多个家眷挤在里面，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黄蜚看着她们，沉默了很久。
“你们……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他闭了闭眼。
随即，把妻子第一个推入水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家眷们哭喊着，挣扎着，可黄蜚没有停手。
他一个接一个地把她们推下去，直到船舱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自己。
他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看着远处清军的小船正在靠过来。
他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https://www.tyvvxw.cc/ty22505822/3425192.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