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
朱元璋和朱棣等人倒是未置一词。
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天幕上那些关于程朱理学理论的对比，仿佛那些被扭曲的理论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对他们来说，程朱理学被扭曲后的版本，才是最符合他们心底想法的。
毕竟“被扭曲前”的程朱理学要求皇帝也必须遵守道德约束，这本质上是对皇权的限制。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对江山的确有好处，但他们也相信，任何帝王恐怕也不会打心底里喜欢那个版本的理论。
想到这里，朱元璋没忍住冷哼一声。
他可以容忍士大夫对他提出建议，但绝不容忍任何人对他的权威提出质疑，什么“以理抗势”，什么“士大夫可以批评君主”，那都是书生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当然知道，扭曲之后的这套理论是被用来做什么的，用“天理”来要求百姓，用“存天理灭人欲”来压缩欲望，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来绑住人心。
在他眼里，能治百姓的学问，才是好学问，能让江山永固的理论，才是好理论，至于理论原本长什么样、发明者原本想说什么，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用。
被扭曲之后的这套工具很好用，也确实帮他管住了很多人。
他现在唯一会有所顾虑的，恐怕也是因为他们这本来用于稳固皇权的理论，最后竟然被蛮夷再次更加扭曲，完全压迫住了汉人百姓，他们把自己发明的“天理”变成了枷锁，套在了汉人头上，而且比他用得更狠、更彻底。
那是他亲手建立的制度，是他用来巩固朱家江山的工具，可后来却被另一个政权拿去，用来锁住他朱家子民的脖子。
这让他有种被偷了东西的感觉。
朱元璋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些对比上。
不过，这一次有了天幕在，提前知晓了未来，那么这一切应当可以避免了，至少不会让那些蛮夷坐了江山。
想到这里，他才重新看向天幕。
至于程颢、程颐二兄弟和朱熹，他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辩驳，想解释，想把那些被歪曲的部分一条一条掰回正轨。
可话到嘴边，他们自己先沉默了下来。就算他们再解释又有什么用？
这些理论既然能浮现在天幕之上，就说明这些内容其实也是被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也就是说，只要是认真研读过理论的人……其实心里都清楚。
只是他们选择了服从罢了。
再加之对于皇帝来说……所谓理论，从来都是什么好用用什么，他们就算是劝谏自己的当朝皇帝都不见得有用，更遑论其他朝代的皇帝？
按照他们先前根据天幕所了解到的朱元璋的性子，那完全不是个好相与的帝王，朱熹甚至觉得，倘若自己在明太祖的朝代为官，自己弹劾皇帝的奏章一上……
……算了。
他们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也只是，至少在宋朝，他们的理论没有被扭曲，甚至培养出了更多有风骨、有气节的士大夫。
那时候的士人还是敢说话的，还是敢为了“理”去对抗“势”的，那是程朱理学最初的模样，是他们真正想留给后人的东西，只要那套“以理抗势”的精神还在，他们就说不上是完全失败了。
至于后世怎么用它……那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天幕并没有给程颐和朱熹太多平复心情的时间，新的内容已经浮现出来。
【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
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也！”
（甲眉：写士隐如此豪爽，又全无一些粘皮带骨之气相。愧杀近之读书假道学矣。）
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
“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
这句话一下子就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他们可还记得，刚刚程朱理学中，一条重要的理论便是“义利之辨”。
“义”绝对优先，二程和朱熹都明确主张，当道义与生命、利益发生冲突时，必须毫不犹豫地选择道义。
朱熹看到这里，缓缓眨了眨眼。
在他的理论中，他提出“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君子以义为利，小人以利为利。”。
义是天理规定应当做的事，是绝对的、不随条件变化的，利是人的私欲，是有条件、可权衡的。
当两者冲突时，不是“平衡”的问题，是“取舍”的问题。
舍利取义，乃是唯一正确的选项。
他又想起程颐的说法。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在程颐看来，这是划分君子和小人的唯一标准，这套系统的核心就是，不把“义”和“利”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义”是在“利”之上单独存在的东西，甚至不是什么“其中一个选择”，它是“不必选择的选择”。
所以朱熹觉得，甄士隐说“义利二字却还识得”，在这个语境里……
这句话倒像是一个身份确认。
他是在说：“我受过的那套训练还在，我知道什么是不用衡量的，什么是必须选的。我帮你，不是因为有利可图，是因为这件事在‘义’的范畴里。”
他……依旧在证明自己仍然是那套系统的人，一个知道“义”高于“利”，并且愿意在行动中践行这一点的人，甚至是一个……依旧还在遵循汉家之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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