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春风送暖入屠苏 三

　　仁明殿的藏书阁分南北两大楼，北楼靠近宫墙，站在楼上便可瞧见宫外勾栏酒肆、人声鼎沸。南楼因挨着暴室，隐约可听闻见宫人受罚呻吟哀怨之声，百官查找文献或借还书籍竹简等也皆由此楼前门进出。

　　子非身胖胆大，自告奋勇去了南楼，莫兰提着四角纺纱宫灯沿着游廊走向北楼。此楼共建三层，一楼二楼井然有序摆着十余架九尺多高的水曲柳木书柜，柜中尾处用白地黑花长颈瓶插有新鲜花束，散发莺莺香气，若有若无。三楼藏有隋唐传承下来，还未印刷过的竹简、史料等，那些竹简或为书信，或为秘籍，或为圣召，或为失传已久的典籍，且多来自吐蕃、突厥、中里、大食等小国，字迹混乱实难考究，故而馆藏于三楼。

　　殿中高阔而清冷，莫兰提裙跨过一尺多高的门槛，便瞧见四五个二尺多高的老木雕宫灯灯架上，点着有如臂般粗的蜡烛十余盏，照在三尺见方的大理石砖上，洁如明镜。莫兰捏着银质梅花小柄的熄灯小勺将烛火扑灭，烛芯在蔼蔼曙光中飘起一丝轻烟，扶摇而上。

　　有两个守夜的宫女从里头迎面出来，满面倦容，其中个头矮小的女孩儿戚戚道：“终于熬了这一夜。”说着便收拾物件，准备下值。莫兰笑：“赶早去尚宫局领赏罢，就该你两多得一份儿。”那女孩儿抿嘴笑了笑，说：“如能和大伙儿好好过个年，那赏钱不要也罢。”

　　待莫兰爬到三楼，已是卯时中分。天方既白，周遭仿若蒙了一层薄薄黑雾，总觉不够透亮。莫兰熄了灯，又推开顶楼各处门窗，深深吸了一口晨中清爽之气，凭栏瞧着汴京城内走夫贩卒、商客贾旅在城中来往走动，又想起杭州西子湖边过年时的光景，竟沉溺于其中，失魂落魄。待城中喧闹之声渐起，天已大亮，莫兰才回过神来，正要转身下楼，却忽觉身后阴风阵阵，似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跟在身后，脑中不知怎么，又想到前些日子非说起的那悬梁而死的官女子，舌头伸那么长，眼睛瞪那么大。

　　莫兰心里一噔，手脚绵软，无法自持。她手中紧紧攒着熄灯小勺，鼓起气儿喝道：“你是谁？”却不敢转身，生怕真是那含冤而死的官女子，寻人偿命来了。用余眼偷窥，只能看见一抹青色袍角，倒是上等的锦缎所制，只听对方朗声问道：“你可是司籍司的宫女？”听着是年轻男人的声音，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莫兰见他发问，料他是一早来仁明殿借书的臣子，忙低眉恭谨答道：“是。”

　　那男子道：“我正要寻西夏国的竹简，你可知放在哪一处？”莫兰这才抬起头来，那男子一身圆领青色长衫，临风立在窗前明亮处，身长伟岸，如寒风中的一枝劲松。她缓缓道：“这里的竹简文献毫无规章，颇为杂乱。唯有一个规律，倒可寻上一寻。”男子问：“那是什么规律？”他眉眼间磊落分明，满是期许的望着莫兰，她不知何故竟红了脸。

　　莫兰莞尔道：“这些竹简多来自吐蕃、突厥、中里、大食等小国，且年久未有译本，故如有新进献的竹简，司籍司便会从里往外依次排放。大人可依据竹简进献的时间来寻找，第一二柜为太祖时期收藏的竹简，第三四为太宗时期的收藏，余下的大人可类推。”

　　男子听了，当真转过身去验证。莫兰朝他背影福了福身，便放轻步子悄然下楼离去。那男子在竹简柜中查寻片刻，果然如莫兰所说有迹可循，心中十分欢喜，转过身来待要答谢，只见天窗大亮，风吹得那柜上瓶中梅花飘落，暗香浮动，哪里还有什么人。他伫立良久，惘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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