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梨花一枝春带雨 一

　　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汴京城阴晴不定，春寒料峭，仁明殿的宫人住处只有梨花挣扎着开了些许，白苞低垂羞躲于朦胧月色中。太后娘娘下了口谕说“宫人们今日怠倦猜灯无妨。”司籍司有贪玩爱热闹的宫人，学着民间百姓做了几盏纸灯笼，又在上面挂了灯谜，吃过晚饭便一伙儿围在灯旁，猜灯吃酒。嬉嬉闹闹，好不欢喜。有尚宫娘娘过来点视，也只严词训喝几句，并未多加约束。

　　莫兰喝了几口浑酒，头脑发昏，独自走入院中凝伫朗天星月。十五的月色极好，笼着一层薄薄烟纱，如梦如幻。院中新挂了十余盏白玉宫灯，照得通火分明。她想起初到舅舅家时，院门口点的正是白玉灯盏，娘亲跪在那灯下，冷得瑟瑟发抖，哀声戚戚。每每思及此处，莫兰心如锥般疼痛。那股子恨，总散将不尽。

　　她一时心思呆滞，正抚着宫廊出神，忽听有人唤：“莫兰？！”她回过神，盾着声响望至月洞门处，那儿正立着一位宫女，穿着松花色丝锦宫裙，手中提着四方羊角宫灯，吟吟浅笑。莫兰一喜，酒也醒了，忙迎过去，握住那人的手道：“夏芷，大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夏芷边随莫兰进屋，边道：“刚随着御驾去乾元门城楼看了花灯，又喝了御酒，思及往年，你我同春竹、代秋、临冬五人，一同进阶一同晚睡早起刺绣斗茶赌酒，深得圣宠，何等风光。如今倒好，春竹殁了，临冬成了美人，你又贬至这荒芜之处，代秋与我日渐疏远，每每思及，总觉万分难过。”

　　两人坐在床上说着体己话，只听莫兰温声规劝：“如今尚美人深得帝宠，父家也晋为正奉大夫，闺时名讳当有所顾忌。你心直嘴快的毛病，当收敛些。”夏芷知道莫兰事事妥当，又真心提点自己，点点头就笑了。她从腰间解下一枚月形荷包，道：“论手艺你比我好百倍，这荷包权当我的一点心意。”莫兰这才晓得，她竟是眼巴巴踏黑送节礼来了，想来之前并不大喜欢她暴躁的性格，宫人之中也不算亲厚，却不想她竟有此般情谊。夏芷又道：“你又给临冬...尚美人做荷包了？她倒好，转手呈至皇上，便得了蕙质兰心的赞誉，凭着四个荷包便让父亲晋了一级。”莫兰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尚美人心思缜密，得宠是自然的事。”夏芷不服，只道：“满身的狐媚子气性。”

　　莫兰用眼睛点了点窗外，又低了一低，伏在她耳边道：“小心隔墙有耳。在旁人面前，她虽和气，却比不得当日我们姐妹私交，平起平坐。如今她一朝成了妃嫔，你我更当尊敬谦逊才是，切不可胡言乱语失了分寸。”夏芷会意，不再理论。两人说了一会子体己话，到了亥时初分，夏芷记着福宁殿事务，便起身告辞。莫兰此时眼圈儿倒红了，将夏芷送至月洞门外，才恹恹回屋躺下。

　　夏芷回到福宁殿，廊下有内侍太监悄悄儿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子可回了，皇上和清河郡王说着话，正要吃茶水哩。”夏芷浅怒道：“奉茶司又不止我一人，怎的眼巴巴只和我说？”太监回道：“代秋去了慈宁殿回话，皎兮许是去了御楼赏灯还未回来。”她耐着性子快步走至茶水间，好在茶炉子还未熄灭，忙煮了一壶滚烫的水，取了龙凤团茶和兔毫盏，配了乳酪，用青底釉盘装了，蹑步走至殿内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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