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黄泉无味，旧人有念。——引言
六界的苍穹明明是圆月高悬，可是黄泉碧落之际却永留不夜昼天。
客栈的伙计恹恹的趴在柜台上，细长的手指无力的敲打着柜面。
咚，咚……
吵闹的声响也没惊得那人一个回头。
榻角滑下的长袍委旎在地，袖间的棋子脆声掷落，细细碎碎的落子声也掩不住伙计的一声长叹。
哎……
“掌柜的，以前在人界的时候，茶树们就爱说些神仙们的是是非非，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地府的八卦。他们总说阎王爷长得凶神恶煞的，一张枯树皮的脸上只剩下血盆大口，全凭他那无盐的相貌震慑魑魅魍魉。啧啧，净是些小人物的臆想。到了地府我才知道，阎王爷长得细皮嫩肉的，那精致的眉眼就是最美的茶花精都自愧不如，他要是能笑一笑定能把这地界的一切生灵给迷得五迷三道的。那些个茶树眼根子浅，想法蠢的跟白痴一样，估计现在肯定还是日日怕着枯死。哪像我连鬼神都见过了！”
伙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嘻嘻一笑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他用眼角的余光轻扫过窗前的人，见她对着棋盘毫无反应，那笑意也淡了下来。只不过他耐不住闲，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仿佛能从中找到乐趣。
“掌柜的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把客栈建到奈河桥那儿，是不是现在地府汤水榜首就要换人坐坐了。我觉得孟婆烧的汤不如我弄得好喝，都是取的黄泉水，我的茶汤比那五味汤不知好多少。”浮生提起自己的茶又来了兴头，眼里的小火花扑闪扑闪直亮。
他是一只有理想有抱负的妖，他的目标就是要做地府的汤水第一。
“可是……”浮生摸着口袋里的三文钱，眼里的光，如烛熄灭。“我们的钱真是少的可怜。”
一子落下，默契打成。棋棋狠绝，子子生根。
“掌柜的，虽说茶香不怕巷子深，最起码……最起码也得有个人。哦，不，是有只鬼。黄泉河畔有一还旧梦客栈，开了这么久除了阎王还有谁知道。掌柜的，再这样过下去我们连一钱租金都交不起了。你去找找阎王说说，给我们换个地方。现在想不通的人那么多，孟婆一碗汤都敢卖五文钱，我两文钱都行，再也不想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什么有缘人，呀呀呸！”
浮生嘬个嘴，一个劲的呸声出气。
“多舌。”
窗前的女子眉眼未抬，啪嗒的一声轻响止住浮生想要絮叨的话。
“……”
黑子，白子。一个人的厮杀，他的掌柜坐在那里整整一天了。虽是无趣点，也算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他是一只妖，还是一只难以成形的茶树精。整个族人都说浮生，是她救了你，给了你名字，让你有了灵识，这是天下难寻的好事。可浮生一点都不觉得开心，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棵普通的茶树活的自在。
六个时辰的黑夜已经是他不敢奢求的东西，闭上眼睛才能得来片刻的黑暗。茶树喜光，可不是这种喜法。他是需要在夜里呼吸的，要不现在怎么会这么弱，连一个小女子的气势都压不过。
哎，这里只有明晃晃的天。他的掌柜，梦璃，就是喜欢走些非比寻常的路。哪里会有客人为了执念，跑到这里喝一杯茶。阎王开出那么好的条件，掌柜干嘛不答应。
真是无聊死妖了。
“请问，这里能喝茶吗？”
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浮生的诽语。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慢慢地将头扭到门口，有点不可置信的感觉。上天听到他的心声了，天不亡树呀，天不亡树呀……
“请问，这里能喝茶吗？”门口的女子看到浮生滑稽的表情，浅浅一笑，又将刚刚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能，能。”浮生止住感叹匆忙从柜台后跑出，抓住那女子的手死活不愿意放开，生怕这个难见的人影飞走。浮生把女子带到厅内，落尘的凳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小哥，够了。你的椅子都能映出我的影子了。我只是想来喝一杯茶，不用这么麻烦了。”
“喝茶，你是找对地方了。我们这有猴魁，金骏眉，雀舌……”浮生瞅了瞅梦璃。见她没有动作，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想喝我珍藏版的天山雪莲，不贵，三两银子。”
浮生竖起三根手指，心里甚是忐忑。人少，他就宰着一回，就一回。
女子看着冷汗连连的浮生，只是轻笑并不言语。她抚开浮生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到梦璃的位置。
“掌柜的，白子先落黑子又起，步步为营险象丛生。一起一落下了一局好棋，不知杜渔能否成为你的一颗棋子。”
“观棋不语，你犯了大忌。”梦璃随手抚乱自己下了一天的棋，黑子白子撒了一地，叮叮当当如珠子落入玉盘，煞是好听。“想要入局也须缘分二字，你并非有缘人。”
浮生听到自家掌柜的拒绝，心里咣当一下，来个人还要赶走这是什么世道。人家要是真生气了，怎么办。
女子脸上没有丝毫气愤，坐在一旁端详着乱局。“我知道你的规矩，也知道你的忌讳。”
女子从袖间摸出一颗圆润的珠子，将它推送在梦璃的眼前。“一杯茶这是酬劳。”
梦璃眯了一眼，眼底微波轻荡。她拿起桌上的东西，嘴角浮起一丝单薄的笑，透着点点深意。“鱼族珍宝很贵重的酬劳，只不过小小一杯茶不值得这个价格，你走吧。”
梦璃将东西重新推到女子的面前，女子平静的面容瞬间被撕破。她轻咬着唇尽力止住自己声音里的哽咽，薄雾蒙上她的眼眼眶微微泛起了绯红。整个人若雨中海棠，瘦弱的身子摇摇欲落。“掌柜的，杜渔只有这一愿望，若能实现此生必定铭记掌柜的一茶之恩。”
梦璃只是冷眼的看着对面的女子，不作答不理睬，就像看戏一样看着女子啜泣。
“小哥。”杜渔用手帕轻拭下眼角，带着浓浓的鼻音向浮生求救。
悄然落下的泪水激起浮生的保护欲，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掌柜的这种铁打的怪物没有给他机会，孟婆冤家路窄也就算了。现在让他看见弱女子受欺负，还有不帮的理由。况且，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送到嘴的鸭子往天上飞的。
浮生三步跨做两步，上前一把抓住桌上的珠子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掌柜的，不就一杯茶。我请她喝。”
“谢谢小哥。”杜渔抽了一下鼻子，眼波含水把浮生醉的不行。浮生挺了挺腰杆默默的给女子打气。
“放回去。”梦璃周身的气压骤降，看着偏向外人的浮生，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
“不放！”浮生按住圆润的珠子，死命的摇了摇头。“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放了这颗珠子。”
浮生攥紧手中的珠子，五指紧扣不露一点缝隙。珠子好像被人抓的疼了，慢慢泛起红光，带着一股灼热刺疼了浮生的手心。浮生轻嘶了一口气，疼的狠了，瞪大眼睛来掩饰自己的痛楚。
这破珠子还挺通人性的嘛。
梦璃看着固执的浮生额上的青筋再也压下，暴起像屈曲盘旋的蜈蚣，分外的吓。梦璃按了按额头试图压着自己的火气，但是骨节之间依旧咯蹦作响。
“老板娘，二对一，一杯茶便好。”女子顺这浮生的威势爬上来，看着濒临在暴走边缘的梦璃暗含挑衅的提议道。再硬的钢也有化为绕指柔的时候，希望她是押对宝了。
梦璃垂了垂眼眸，沉声道。“你不是有缘人，何必拘泥于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有些事后果比你想象的严重。”
“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承担。”女子听到梦璃放软的语气，仓促抓住梦璃的手表示自己的决心。
梦璃看着入魔般的杜渔，撇开自己黯淡的视线，冷声道。“浮生，揪自己一片叶子去泡茶。”
“我……”浮生指了指自己有些啼笑皆非，虽然他是茶树妖，可从没拿自己煮过茶。
“不去，把珠子放回去吧。”
浮生重新攥紧珠子，狠声道“没门。”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西番莲的香味散进屋内，黄泉尽头特有的景象如梦如幻，但是此刻窗前的两人皆没有心思欣赏。一时间，屋内静寞至极。
许久之后，梦璃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带着一点疑惑清扫了刚刚残留的针锋相对。“你有一个不可多得机缘，若是好好利用未必没有成仙的机会。何必执拗于一个虚幻的梦？那杯茶，你喝出的都是苦味。”
窗外阳光微醺，杜渔抬起头褪去眼底的算计，苦笑道“没有什么不值得的。我选择来了就已经知道结果了。梦璃掌管梦境入口，一杯茶一个梦。有缘人能实现梦境因缘，无缘者……”
杜渔勾唇一笑，刹那芳华“无缘者，灰飞烟灭。但是我不怕，我有非来不可的理由。掌柜的何尝没有执念的时候……”
梦璃目光移向窗外，嘴唇起合出声。“无缘入梦，千古不做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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