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乐阿娇
长乐宫的走廊下，几个宫女正围着一个小女孩说笑。那女孩约莫六七岁，穿着鹅黄色的锦缎袄裙，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小脸莹润如玉。
“翁主，这是新进贡的蜜枣，您尝尝。”
“翁主，太子殿下刚才遣人送来一对玉兔，放在您房里了。”
陈阿娇接过蜜枣，咬了一小口，甜得眼睛弯起来。她将剩下的蜜枣分给宫女：“你们也吃。”
宫女们连忙道谢，脸上都是真切的笑意。这位馆陶长公主的独女、窦太后的心头肉，却从不摆架子。
这时，一名中年嬷嬷快步走来，蹲身行礼：“翁主，太子殿下在御花园等您，说新得了只白孔雀，请您去看。”
阿娇点点头，跟着嬷嬷往外走。所经之处，宫人纷纷退让行礼。
经过回廊转角时，她听见细微的抽泣声。
阿娇停下脚步。
墙角阴影里，跪着两个人。一个是面容憔悴的宫装妇人，另一个是三四岁的小男孩。两人头顶各顶着一碗水，水已洒了大半，浸湿了他们单薄的衣衫。
几个太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嬷嬷赶忙拉住阿娇：“翁主，咱们绕路吧。那是王美人和十皇子，栗姬娘娘罚的。”
阿娇看着那个小男孩。他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看着十分可怜。
“他们跪了多久？”
“有一个时辰了。”
阿娇走过去。太监们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把碗拿下来。”阿娇说。
太监们面面相觑。一个领头的赔笑：“翁主，这是栗姬娘娘的吩咐……”
“我说，拿下来。”阿娇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太监们只得照做。
王美人瘫软在地，不住咳嗽。小男孩仍跪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阿娇。
阿娇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丝帕，擦去男孩脸上的污迹和水痕。
“你是谁？怎么在此哭？”她问。
“我没哭。”男孩声音沙哑，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硬气，“我是刘彻。”
阿娇想了想：“十表弟？”
她记得母亲提过，宫中有个王美人不得宠，连带着十皇子也过得艰难。
刘彻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丝帕上的刺绣上——那是一对精致的金线蝴蝶。
阿娇将丝帕塞进他手里，起身看向太监：“回去告诉栗姬，人我带走了。若她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说完，她拉住刘彻冰凉的手：“走，去找舅舅。”
刘彻怔住。那只手柔软温暖，与他生满冻疮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阿娇拉着他往前，王美人被嬷嬷扶起跟在后面。太监们不敢阻拦，只得让开道路。
到景帝书房外时，侍卫拦下了王美人，却对阿娇躬身：“翁主，陛下正在批奏章。”
“我有事见舅舅。”阿娇说着，径直往里走。侍卫看了眼她牵着的刘彻，欲言又止，终究没敢拦。
书房内，汉景帝刘启正在竹简上批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阿娇时露出笑容：“阿娇来了。”
目光落到刘彻身上时，笑容淡了些。
阿娇松开手，走到景帝身边：“舅舅，栗姬娘娘让王美人和十表弟在风口跪着，会生病的。”
景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后宫之事……”
“舅舅，”阿娇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十表弟手都冻紫了。”
景帝看向刘彻。男孩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瘦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背脊挺直。
景帝沉默片刻，对门外道：“传旨，王美人教子辛苦，赐锦缎三匹，补药若干。送十皇子回宫，请太医诊治。”
他看向阿娇，语气缓和：“满意了？”
阿娇点头，露出笑容：“谢谢舅舅。”
出书房时，刘彻回头看了一眼。景帝已经重新拿起竹简，仿佛刚才的插曲不曾发生。
阿娇送他们到路口。王美人躬身道谢，声音哽咽：“今日多谢翁主相助。”
“不必谢。”阿娇看向刘彻，“十表弟，日后若有人欺负你，可来寻我。”刘彻握紧手中丝帕，丝帕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阿娇转身离开，鹅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刘彻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颜色完全消失在宫墙尽头。
王美人轻抚他的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彻儿，记住她。她是馆陶长公主的女儿，窦太后最疼的外孙女。这宫里，她说话比许多娘娘都管用。”
刘彻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娇离开的方向，将丝帕攥得更紧。那上面金线蝴蝶的翅膀，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刺眼得让人难忘。
嬷嬷在回长乐宫的路上轻声说：“翁主何必管这闲事？栗姬娘娘怕是会记恨。”
阿娇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我看不过眼。”
“那十皇子也是可怜，”嬷嬷叹气，“陛下不喜王美人，连带着皇子也……”
“以后我多带着他玩儿便是。”阿娇说，“有人陪着，总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他。”
嬷嬷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
御花园里，太子刘荣等得有些着急，见阿娇来了，立刻迎上来：“阿娇妹妹怎么才来？孔雀都快收进笼子了。”
“遇上点事。”阿娇轻描淡写。
刘荣也不多问，拉着她往园中去：“快来看，这孔雀开屏时可漂亮了。”
白孔雀在笼中踱步，尾羽如雪。
阿娇看着，忽然想起那个跪在墙角的男孩。那双眼睛黑得纯粹，里面藏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她决定明天就去找他。
而此刻的刘彻，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手里仍攥着那块丝帕。
母亲在隔壁咳嗽，太医还没来。
他将丝帕举到眼前，金线蝴蝶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
温暖的感觉似乎还留在指尖。这是他在这冰冷的宫殿里，第一次触碰到不属于这里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将丝帕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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