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底线
三个月。
天外天北离分舵在沉寂十二年后,用三个月完成了从蛰伏到磨刀的全过程。
天外天多了兵刃摩擦声、战术推演的沙盘、以及日夜不休的锻造炉响。飞离飞盏带着新选拔的三十六死士日夜操练,叶鼎之创的那套融合了虚念功阴狠路数的剑阵,已初见锋芒。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辰时,议事厅。
所有执事、长老再次齐聚。这次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铁与火的味道。
玥卿坐在宗主位,玄黑袍服上的北阙图腾用暗金线重绣过,在烛火下隐隐流动。叶鼎之坐于她左下首,一身墨蓝劲装。
“人都齐了。”玥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在石厅每个角落,“今日只议一件事:天外天下一步,往哪里走。”
沉默片刻,主管钱粮的白须长老起身:“宗主,老夫以为,当继续积蓄力量。”
“等多久?”玥卿打断他,“难道再等十二年,让天外天继续活在暗处,让北阙故土上的百姓继续活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
长老皱眉:“宗主,老夫知晓你复仇心切,但战端一开,最苦的是百姓——”
“正因如此,才不能等。”叶鼎之猛然起身,走到厅中央悬挂的北离疆域图前,“我见过太多战争。大军的铁蹄踏过之处,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要的,不是一场国战。”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我要的是一场‘斩首’。”叶鼎之手指点在天启城的位置,“景玉王府、青王府、兵部衙门——这三个地方,是我们真正的目标。太安帝身体根据密探来报已然撑不过一年,所以皇宫可以不作为目标。我们集中精锐,一击必杀,避免大军对垒,避免波及平民。”
中年执事沉吟道:“副宗主的意思是……只诛首恶?”
“是。”叶鼎之点头,“景玉王萧若瑾,青王萧燮,兵部尚书陈安——这三个人,是北离压在咱们头上的四座山,也是我的仇人。但他们的下属、仆役、普通士兵,只要不挡路,可以不杀。”
白须长老若有所思:“这倒是……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要快,要准。”叶鼎之看向玥卿,“宗主说过,天外天要重见天日,但不是踏着无辜者的尸骨上去。”
玥卿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叶副宗主的意思,是只针对罪首,不牵连无辜。”
“是。”叶鼎之与她对视,“我虽要复仇,但不会让更多家庭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也是玥风城前辈传我功力时,所期望的——力量不是用来滥杀的,而是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
提到老宗主,厅内众人神色一肃。
玥卿沉默良久,目光在叶鼎之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看清他话中真意。
终于,她起身。
“既然副宗主已有谋划,”她走到叶鼎之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那我问诸位——可有人愿随我与叶副宗主,以最小的代价,拿回北阙的尊严?”
死寂。
然后,飞离第一个单膝跪地:“属下愿往。不伤无辜,只诛罪首。”
飞盏第二个跪下:“属下也愿。”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厅内大半人陆续跪下。
白须长老长叹一声,最终也躬身:“老夫……愿为宗主与副宗主,调配资源,确保行动精准,不伤及百姓。”
玥卿点头:“好。即日起,天外天进入战备。但记住——我们要的是复仇,不是屠杀。飞离飞盏,你二人率死士营,按叶副宗主所定计划,先清除影宗在天启城外的据点,行动前先疏散平民”
“是!”
散会后,众人各自领命离去。
玥卿回到房间,刚关上门,便觉一阵眩晕。她扶住石桌,闭目缓了缓。
这三个月她耗神太多。整顿内务,调配资源,平衡各方势力,还要盯着叶鼎之磨合那股庞大的力量。本源之伤未愈,又添心力交瘁。
脚步声靠近。
叶鼎之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喝了。”
玥卿睁开眼,看着那碗黑稠的药汁:“哪来的。”
“我让医师调的。”叶鼎之把碗放在桌上,“补气血,安神。你最近睡得太少。”
玥卿没动:“我没事。”
“你有事。”叶鼎之在她对面坐下,“上次传承,你耗了本源。这三个月又没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没等东征,你先垮了。”
玥卿看着他,忽然笑了:“叶副宗主这是在关心我?”
叶鼎之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是宗主。你垮了,天外天就散了。我的仇也没法报,那些该救的人也没法救。”
“只是这样?”
“不然呢。”
玥卿不再问,端起药碗,慢慢喝完。药很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鼎之看着她喝完,起身:“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开始,我亲自盯练武场,你少操些心。”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药每日亥时我会送来。记得喝。”
门关上,玥卿坐在原地,许久没动。
掌心的碗还残留着药的余温,那温度透过瓷壁,渗进皮肤,一路烫到心里某个角落。
她闭上眼。
父亲临终的话在耳边响起——“他终究姓叶……北阙大计……不可全托于外人……”
可今日叶鼎之在议事厅说的那些话——不伤无辜,只诛罪首,不让百姓受苦——那是她从未听天外天任何人说过的。
北阙大业,从来都被描绘成一场恢弘的复仇,一场要让北离血流成河的战争。可叶鼎之却说,他不想要那样的战争。
她猛地睁开眼,将药碗重重放在桌上。瓷碗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在想什么?因为叶鼎之说了几句看似仁慈的话,就忘了他是叶羽的儿子,忘了自己最初是要利用他报复北离,忘了他的首要目标永远是救易文君?
可……他今日在众人面前明确说“不让更多家庭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那是真话,玥卿听得出来。是的,两军交战,受苦的总是百姓。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北阙地图。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坐回桌边,摊开堆积的卷宗。
可笔提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晃过叶鼎之端药进来的样子,他说话时平静的侧脸,他在议事厅说“不伤无辜”时眼中的坚决。
玥卿猛地将笔拍在桌上。胸口起伏。良久,她缓缓靠回椅背,抬手按住额头。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
亥时了。她该睡了,可她不想睡。因为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东西。
玥卿放下手,看着密室永恒的昏暗光线。
然后起身,走向石床。躺下时,她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在门口停留片刻,又离去。
是叶鼎之。来送药,发现她没应门,以为她睡了。
玥卿侧过身,面向石壁。她闭上眼。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只想一件事——
东征。让北离皇室付出代价,不波及平民。
一遍,又一遍。
直到睡意终于淹没所有杂念。
次日清晨,练武场。
叶鼎之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三十六死士演练剑阵。飞离飞盏在一旁督导。
“停。”叶鼎之忽然开口。
众人收势。
叶鼎之跃下高台,走到一名年轻死士面前:“你刚才那一剑,瞄准的是咽喉。”
年轻死士躬身:“是,副宗主。咽喉致命。”
“但若对方是普通侍卫,并非目标,也非死士?”叶鼎之问。
年轻死士一愣。
叶鼎之环视众人:“都听好了。我们这次行动,不是去屠城,不是去杀人取乐。目标是景玉王、青王及其核心党羽、兵部主事官员。普通的侍卫、仆役、士兵——只要不拼死抵抗,打昏即可,不必取命。”
飞盏迟疑道:“副宗主,这会不会……太仁慈了?战场上——”
“这不是战场。”叶鼎之打断他,“这是复仇,也是清理。我们要让北离朝廷痛,但不是让北离百姓恨。若滥杀无辜,我们与影宗何异?与当年屠杀北阙百姓的北离军何异?”
众死士肃然。
叶鼎之继续:“从今日起,练剑阵时,多练制服之术,少练致命杀招。记住——我们的刀,只该染该染之人的血。”
“是!”三十六人齐声应答。
高台旁,玥卿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叶鼎之转身时,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玥卿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叶鼎之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也许是认可,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练武场。复仇之路,他已选定。这条路上,他会杀人,会流血,会做很多不得不做的狠事。
但他不会让这条路变成百姓的修罗场。
这是他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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