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今天才知道，还能更小
星空随之断裂。
五行天轮横推而过，山海在轮中咆哮，洞天长河卷起沿途星骸，化作一条席卷深空的灼亮洪流。空间裂痕从拳锋下炸开，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后方大片星域被扯得变了形。
那轮暗红大日挡在前路。
拳势撞上日面的那一刻，庞大的星体猛地凹陷。
紧接着，从中贯穿。
炽白火海从大日背面喷薄而出，延伸不知多少万里。日体沿着拳痕向两侧撕裂，亿万道火流被五行天轮卷走，裹住玄微子这一拳，继续朝陆沉压来。
没有第二拳。
玄微子把万余年的修行、得意、不甘，还有那句迟迟答不上来的疑问，全压进了这一击。
五重天穹在拳后倾覆。
日月星河随拳而行。
沿途所见，尽数粉碎。只剩那道越来越亮的洪流，带着老人一生最盛的锋芒，轰向前方那道青衣身影。
周守拙握住剑柄。
他本能地想拔剑，拇指顶在护手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拔出来又能做什么？
传说里替凡人扛起城池的神人若在这里，大约连一颗荒星都托不稳。白衣剑仙斩得开群山，他的剑光落进这条洪流，能亮多久？
过去那些高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仙神，站在此刻的玄微子面前，也不过如此。
可玄微子仍在求道。
求的还是陆沉随手指出的一条路。
周守拙抬眼看向身旁的师弟。
陆沉抬起了手。
那动作很寻常。
许多年前在松风门，周守拙扛米上山，陆沉也这样伸过手。
掌心朝上，接过快从麻袋底漏出来的陈米。两个少年一路拌嘴，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少扛了一段。
如今，五重天穹落向那只手。
陆沉的手掌与玄微子的拳势碰在一起。
毁灭星带、贯穿大日的力量停住了。
最前方的焰海开始倒流。破碎星骸向内收拢，被撕开的空间一寸寸合回去。五行天轮仍在转动，每转一圈便小上一分。山海落进陆沉掌心，大河缠过他的指节，日月悬在掌纹之间。
周守拙看着那片横压星空的天，一层，又一层，全部落进了陆沉手中。
最后一点星火也被收住。
陆沉微微合拢五指。
那一拳就这样没了。
他仍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有过波澜。只有掌中映出淡淡五色，说明方才那场席卷群星的毁灭真实存在过。
玄微子停在数丈外。
金光散去，山海隐没。他的右拳还停在身前，胸膛略有起伏。灰袍老人看着陆沉的手，神情里甚至还有些没收住的畅快。
周守拙慢慢低下头。
炉盖躺在他臂弯里，边缘压得道袍起了褶。他记起小时候数过的那些灯。庙墙上的神人托着全城的灯火，便已经占满他那时的整个天地。
后来他以为自己把仙神看小了。
今天才知道，还能更小。
小到万里山河装得进一只手。
小到那些辉煌了几百上千年的传说，放在真正的仙面前，连影子都留不下来。
原来仙神，也可以这样渺小。
陆沉低头看着掌中的五色光团。
“接住了。”
玄微子缓缓收拳。
“晚辈看见了。”
“接下来才是你想看的。”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从光团边缘轻轻划过。
最外层的金光灭了。
玄微子脸色一变，双手已经结印。印诀才起，青木与赤火的光芒接连散去，洞天中自行运转的生克在半途断开。
“等等！”
他喊得很急。
陆沉的手停住。
玄微子盯着残缺的光团，手指维持着结印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掌心微微发抖。
“我……刚才有些舍不得。”
这话不太像方才一拳打碎群星的人。
他自己也知道，扯了扯嘴角。
“让前辈见笑。”
“修了一万多年，舍不得很正常。”陆沉道，“还看么？”
玄微子闭了一下眼。
“看。”
陆沉继续划下去。
余下的三色一一熄灭。五行山海失去了相生的规矩，顷刻散去。最后留在陆沉掌中的，只剩玄微子苦修多年积攒的浑厚法力。
它依然强大。
只是不再替主人自行化山成海，也不再循着那些早已固化的轨迹运转。
玄微子抬手牵引。
法力响应了他，向掌间汇聚。一道金光勉强成形，才走到半途，便在他最熟悉的转折处散开。
老人怔住。
他换了一种手诀。
第二次，依旧如此。
到了第三次，他不用手诀了，直接以心神驾驭那一缕法力，一寸寸走过自己曾经闭着眼也不会错的路径。
走得很慢。
在周守拙看来，那只是极细的一道光。比玄微子方才横断群星的一拳小了不知多少。老人额角却渗出汗，右手也在发颤。
金光抵达同一个位置，再次断了。
玄微子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这里原本不必由我来。”他说。
陆沉道：“嗯。”
“我把它交给洞天，太久了。”
“嗯。”
“到后来，我还以为那就是我。”
陆沉这次没有应声。
玄微子抬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前辈在山上说，我把自己当成了那方世界的一部分。那时我听着，心里其实还有些不服。”
“现在呢？”
“还是不服。”
周守拙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玄微子却笑了，笑中多少有点狼狈。
“可不服归不服，话得认。这处地方，我确实没走过去。”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能把群星打碎，却接不住自己的一缕法力。说出去，怕是要被那六岁小娃笑掉牙。”
“那便别告诉他。”周守拙说。
玄微子看向他：“周道友的意思是？”
“等接上了再去说。小孩子忘性大，你讲得快些，他未必知道你答晚了。”
玄微子认真想了想，居然点头。
“有道理。”
陆沉托着那团法力：“还要不要？”
“要啊！”
玄微子脱口而出。
声音在空旷星域传出去，连他自己也僵了一下。周守拙抱着炉盖，偏过头去，肩膀颤了两下。
“笑吧。”玄微子叹气，“换了你修一万多年，也舍不得。”
“我还不到一万岁，体会不了。”
“……”
玄微子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陆沉将法力送还。
浩瀚力量重新没入老人胸口。五行洞天在他身后亮起一角，山海将现未现，很快又被他亲手封住。
“功法不用推倒。”陆沉说，“洞天也是你炼出来的。你只是让它替你走得太久，自己反而跟着它的路走了。”
玄微子低声重复：“让它替我走得太久……”
“先找回谁在做主。”
老人立在群星残骸前，久久没有开口。
过了一阵，他点了点头。
“我先停一处相生阵枢。那一支法力，不让它自行接续，我亲自带着走。今日接不上，就走十次。十次不成，便走一百次。”
“走不通呢？”
“拆掉重来。”
“舍得？”
玄微子摸了摸鼻子。
“前辈，多少给老夫留点脸吧。”
周守拙终于笑出了声。
老人也笑。笑完后，他望向那片被一拳打空的星带，又看看陆沉，迟疑了一下，再度行礼。
“还有一件事。”
“说。”
“前辈已经替我拿开天地，我也看见了自己剩下什么。可晚辈还是想知道……同样什么都不借，您会怎么做。”
他说得小心，怕这句话像在讨要现成答案。
“无需讲法，也无需指点。只请前辈让我看一眼。”
陆沉没有立即动。
他朝周守拙怀里看了看。
周守拙一愣：“看炉盖干什么？”
“你抱累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炉盖。你演你的。”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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