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儿时的仙神
周守拙还没起身,陆沉已向船舷外伸出手。
风从他指间断开。
云海向两侧退去,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门户出现在船外。里面看不见山,也看不见天空,只有幽深无际的暗色。
陆沉先走了进去。
玄微子跟上。
周守拙抱起炉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我也得带着?”
陆沉回头:“留在这儿,掉了怎么办?”
“我堂堂化神修士,抱着炉盖去看你们斗法?”
“那你放下。”
“算了。”
周守拙跨过门户。
脚底落在一处看不见的平面上。来路仍在身后,隔着不宽的一道门,他能看见青木舟上的绳缆,甚至能听到前舱少年跟教习讨价还价。
可面前已经换了天地。
起初,周守拙只看见几道横在远处的微光。等双眼适应黑暗,他才分清,那些微光由无数星辰聚成。
最近的一颗荒星呈赤褐色,静静悬在前方。山脉覆盖半面星体,裂谷一路延伸到背光处。他将神识探过去,越过一座山,又一座山,直到神识到了极限,那条山脉仍未走完。
他收回神识。
荒星后面还有荒星。数不清的星辰沿着漫长轨迹排开,深处沉着一轮暗红大日,四周碎星环绕。
周守拙很久没动。
青岚界也有星星。松风门的屋顶漏雨,夏夜反倒好,躺在破屋里便能看见天河。他曾和陆沉挤在一张硬床上数星,数到后来谁也没数明白,第二天醒来还要互相说对方先睡着。
那时候的星星只在天上。
眼下,他第一次离它们这么近。
近到终于明白,那些细小亮点原来可以大得叫人失去分寸。
“都是死星。”陆沉说,“没有生灵。”
玄微子点头,先掐了一道最普通的火诀。
火苗在掌中亮起。
他看着火焰向上摇曳,又将其按灭。
“规则没有变化。”
“嗯。你照常出手。”
“会传出去么?”
“不会。”
玄微子又看了一眼那些荒星。
“全力也可以?”
陆沉道:“你来查自己还剩多少,总得放开手。”
老人听完,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向前走去。
第一步很近。
第二步,身形已经离开三人身边。
第三步落下时,周守拙只在那颗赤褐荒星前看见一个极淡的人影。
灰袍老人站在星辰之前,抬手解开了封闭多日的洞天。
金光从他身后升起。
先是一线。
随后,一座山撞进了星空。
周守拙抬起头,山巅还在向上,山脚却沉入看不见的深处。那颗刚才让他神识走不到尽头的荒星,落在山岳旁边,竟只占了一小片山坳。
海水从山后漫出。
浩荡水势推着大陆展开,日月从五行深处相继升起。长河横越天穹,河底沉着星辰;火海翻过陆地边缘,焰流一卷,周围的黑暗便染上赤色。
五重天幕依次显现。
山海、日月与漫天道纹相互咬合,在玄微子身后汇成一轮。
五行天轮。
老人站在轮前,身影小得快要看不见。可这片星空里的一切,都开始跟着他转。
周守拙把炉盖夹在臂弯,右手按上腰间旧剑。
见到这一幕,他也不禁想起了从前。
很多年前,青岚界渡口也有一座庙。
他第一次去时还很小,庙墙比人高不了多少,画上的仙神却一个比一个大。有披甲神人肩负城池,从洪水中走过;有女仙乘龙行于云上,所过之处,枯井重新涌出水来;还有白衣剑仙一剑劈山,为困在山中的百姓开出道路。
周守拙最喜欢那个扛城的神人。
墙上的城画得很细。城楼、街巷、瓦屋,甚至窗边点着的小灯都有。
洪水从山外压过来,整座城眼看要被吞了,那位神人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城底,将万家灯火扛上了肩。
小时候的周守拙站在墙下,总要仰着头看。
那就是他所能想出的,世上最大的力量了。
一只手,救下一座城。
那些仙神多高啊。站在云上,长剑所指便是山河尽头。世人一辈子熬不过去的灾劫,在他们面前也许只消抬一次手。
又离人间那么远。
庙里的香火熏黑了屋顶,神像的脸藏在烟后。
凡人跪在下面,连他们的眉眼都看不真切。
周守拙也跪过。
后来,他踏进松风门,学会引气、御剑、画符,才渐渐知道庙墙上的许多“仙神”,其实都有师承,有境界,也会受伤,会死。
能飞不等于不累。
能降雨也要看云气。早年他替一座山村驱散洪水,回去后两条腿都是软的,硬撑着没让村民看出来。有人送来半只烧鸡,他关上门,连盘子都来不及找,坐在床边便吃。
窗外有小孩问,仙人也会饿么?
他嘴里叼着鸡腿,只能点头。
自那以后,天上的仙神便落了地。
他们依旧厉害,依旧值得敬重,可说到底,也只是修为比常人高出许多的修行者。
青岚界那些古老传说,慢慢都能用境界解释;儿时觉得高不可攀的神通,等他走得远了,也能摸到一点影子。
直到五行天轮转动。
那颗赤褐荒星裂了。
先是环绕半颗星辰的山脉从中央折断,接着大地塌入星体深处。赤白星核从裂口喷涌而出,尚未铺开,便被巨轮边缘碾成一圈耀眼光带。
周守拙的神识走不到尽头的星辰,只剩这一圈光。
后方的荒星被轮势牵动,纷纷偏离轨迹。它们撞向五行天轮,星壳破碎,山河倾覆,沉积了无数岁月的熔流泼满星空,又在下一刻被卷进洞天长河。
周守拙脑中那位肩负城池的神人,还保持着弯腰托举的姿势。
一座城有多大?
他想不起来了。
“师弟。”周守拙开口,才发现嗓音发干,“他是什么修为?”
“渡劫。”
“走到哪儿了?”
“尽头。”
周守拙没再说话。
他腰间的剑纹丝不动,旧道袍也未曾被风吹起。玄微子的洞天压着群星转动,浩荡威势到了三人身前,却连炉盖上的灰都没能拂掉。
陆沉站在旁边。
所以他能看。
远处,玄微子缓缓抬起右臂。
五重天幕向他的拳锋压缩。
长河倒悬,星辰随水而落;山岳拔地而起,火海从大陆裂隙中升上高空。五行相逐,日月并行,整座洞天从一方无边天地,收成他身后那座横贯星空的巨轮。
暗红大日也被牵动了。
庞大的日体向一侧拉长,表面裂开炽白沟壑。火焰喷出千万里,还未离开日面,便被五行天轮扯成一条长河,沿着轮缘轰然奔行。
玄微子望着自己的拳头。
五行的光从手臂上一寸寸亮起。皮肤下那些沉寂多年的道纹随之苏醒,金、木、水、火、土,五色一路涌向指骨,将枯瘦的右手照得近乎透明。
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全力出手是哪一年了。
青铜棺里没有日夜。醒来一次,故人便少一批;再醒来,连曾经熟悉的山河也换了名字。到后来,世间再无人值得他解开洞天,他也懒得醒。拳头握得再紧,棺外同样没人看。
那时他真以为,自己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前方没有敌手,也没有仙。
只剩下寿元一日日枯竭,等哪次合眼之后,再也睁不开。
可如今,仙就站在前面。
没有高坐云端,也没拿半句天机搪塞他。陆沉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把这一万多年的修行全部递过去。
玄微子胸中那颗早已苍老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血沿着四肢奔涌。他已经太久没听见自己的心跳,更没想过这副行将就木的身体里,还能有这样的声音。
那名孩子的问话又浮上来。
玄老,这口气出了我的身体,到底听我的,还是听天的?
他当时答不上来。
此刻也未必有答案。
玄微子却慢慢笑了。
管它听谁的。
今日这一拳,先听老夫的!
他抬起头,隔着倾覆的星河,远远向陆沉抱拳。背后五重天幕已经压至极限,山海在震,日月齐鸣。
“前辈。”
开口时,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下一刻,老人踏前半步,灰袍猎猎扬起。那双沉寂万年的眼睛亮得骇人,声音压过崩裂的荒星,一路震向星空尽头。
“请接拳!”
陆沉点头。
“来。”
这个字落下,玄微子再无保留。
洞天内积攒万载的法力尽数爆发。五重天穹同时下沉,日月坠入巨轮,万里山河沿着他的脊背向前倾倒。玄微子右臂上的衣袖当场化作飞灰,拳锋还没推出,周围数颗荒星已经承受不住,表面崩开密密麻麻的裂谷。
他拧身,出拳。
拳头向前一寸。
最近的荒星迎面炸开,星核连同覆盖其上的万里山脉一并粉碎。
再进一寸。
整条星带停止运转。
数不尽的星辰被拳势锁住,先向中央塌陷,继而齐齐爆开。强光连成一片,比后方大日更加刺眼,浩荡火海才刚铺开,五行天轮已经压了上去,将亿万碎片碾成奔流。
玄微子的拳终于递尽。
“开!”
(https://www.tyvvxw.cc/ty28104014/388346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