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请天地勿助我
炉盖确实比缆绳硌得多。
周守拙抱了一会儿,便换了个姿势。那东西半人宽,边缘还烫过几道黑印,横着放占地方,竖起来又顶下巴。他活了这些年,飞升的雷劫都挨过了,头一回发现替人藏东西也是门学问。
陆沉坐在旁边,朝他怀里看了一眼。
“抱稳些。”
“你要喜欢,给你。”
“人家托的是你。”
“你接住的。”
“可我递给你了。”
周守拙刚要说话,舱门开了一条缝。
那灰衣少年探出半张脸,先看周守拙,又看炉盖。教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叫人把最后两箱药搬到后舱。少年连声应着,临走前冲周守拙双手合十。
“前辈,再帮我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啊。”
“你这‘一小会儿’,到底有多久?”
“等教习消气。”
“那可难说。”
少年脸皱成一团。他还想求情,舱内又催了一声,只好跑去搬药。
青木舟已经穿过第一层云海。船底的阵纹压着风,甲板仍有轻微起伏。几个年轻弟子抱着成摞的入门册来回穿行,走到周守拙身边时,都要多看一眼他怀里的炉盖,偏偏没人敢问。
周守拙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旧道袍,又看看炉盖。
“他们该不会以为是我的吧?”
陆沉认真想了想:“很像。”
“哪里像?”
“都旧。”
周守拙抬脚便要踹他。
陆沉笑着往旁边让了让。那一脚自然踹空,周守拙也没真想踹中,收腿时顺势把炉盖靠上船舷。
灰衣少年抱着药箱从舱里出来,见状赶紧跑来。
“别、别靠那儿,掉下去就找不着了。”
他把药箱搁在两人脚边,伸手扶炉盖。箱顶压着几本薄册,边角都卷了,一张散页从最下面滑出来,正落在周守拙鞋面上。
“你的书也不要了?”
“玄老的。”
少年腾不开手,只能朝船尾努嘴。
周守拙弯腰捡纸,本来想替他塞回去,目光却被末尾那行字拦住。
纸上涂改得厉害。什么五行、内景、法随心走,字写得密,周守拙一眼没看明白。
唯独最下面留着很大一块空白,空白中只压着七个字。
请天地勿助我。
墨色很深,落笔的人大概在这里停过许久。
“这位玄老,口气不小啊。”周守拙说。
少年正拿衣袖擦炉盖上的灰,闻言赶紧回头。
“您可别拿这话笑他。玄老这些天饭也不好好吃,船停了就去帮教习讲课,开船便在这儿改。昨晚灯都熄了,他还坐在船尾写呢。”
“他是教习?”
“跟我一样,都是来帮工的。不过他懂得多。药材认得,字也认得,问什么都能说两句。”少年想了想,又补充,“就是有时候说得太多。前日一个六岁的小娃问他怎么生火,他从午后讲到天快黑,那娃后来都睡着了。”
周守拙乐了:“这叫懂得多?”
“玄老自己也这么问。”
少年终于将炉盖擦干净,抱起药箱要走,又回头嘱咐:“纸别弄丢啊。他这几天最在意这一页。”
周守拙拿着纸,循他方才指的方向望去。
船尾堆着一排书箱。一个灰袍老人正蹲在中间核对封条。他腰间悬着木牌,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枯瘦,模样与沿途常见的老账房没什么差别。
有弟子抱错了一箱书,老人把人叫回来,拆开绳结,又重新系了一遍。那弟子道过谢便跑了。他蹲在原地,摸出一支秃笔,在封签上写字。
周守拙回头看陆沉。
陆沉正在看那张纸。
他看得不久。看完后,站起身来。
“认识?”
“上山喝过茶。”
“你那个茶,看来也不太好喝。”周守拙指了指纸上的七个字,“喝完连天地都不要了。”
“跟茶没关系。”
陆沉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有了些笑意。
两人走到船尾时,老人刚把药箱清点完。他听见脚步,头也没抬,先把一根散开的绳子踢到旁边。
“黄签药箱留在上头,落地要先送。入门册往里放,沾了潮气便——”
一张纸落在了封签旁。
老人看清上面的字,话停了。
他抬头,先看见陆沉,随后看见周守拙手里的炉盖。那神情很难说到底是哪件事更出乎意料。
秃笔从指间滑下去。
玄微子伸手去接,第一下居然没接住。笔落在箱盖上,滚了半圈,被陆沉按住。
“前、前辈。”
他站得太急,膝盖撞上书箱,箱中的竹简哗啦一响。
附近几名弟子都看过来。
陆沉将笔递回去:“你若拜下去,他们今天便不敢再让你搬东西了。”
玄微子顿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只得将抬起的手放下。他把袖口匆匆理好,肩头垂下来的箱绳却忘了拿。
“今早忙着点货,竟没察觉前辈登船。”
“你把洞天封了,做个帮工还要分神看我?”
玄微子听出他没有责怪,脸上才松下来一点。
“也是。”
灰衣少年跟在后面,抱着药箱看了半天,忍不住问:“玄老,您认识这位前辈啊?”
玄微子咳了一声。
“见过。”
“哦。那您能不能顺便帮我说说炉子的事?”
玄微子看见那个炉盖,终于明白它为什么在周守拙手里。
“先搬药。”
“又搬啊?”
“你自己带上来的,自然自己搬。”
少年嘟囔着走了。
周守拙把炉盖竖到脚边,腾出手与老人见礼。陆沉替他们说了名字,只说玄微子是前些日子来访的客人。至于修为与来历,一个没提。
玄微子却不敢怠慢。
“周道友。”
“玄道友。”
周守拙还完礼,瞥了陆沉一眼。
“前些日子来喝茶的客人,你连杯像样的酒也没给?”
“他没问。”
玄微子笑道:“喝了茶,晚辈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若再讨酒,未免太不知足。”
“那是你不知道。”周守拙晃了晃酒葫芦,“我这师弟有时候小气得很。该讨便得讨,晚了他就装忘了。”
“我还在这里。”陆沉说。
“听见最好。”
玄微子笑起来。他挪开两摞书,请二人坐下,又拿回那张散页,小心夹入手边的薄册。
周守拙这才看清,册子只是最普通的入门行气法。几页纸让墨改得发毛,旁边添着蝇头小字,有的地方贴了新纸,又接着往下写。
“你如今从这个练起?”周守拙问。
“先看,还没敢说练。”玄微子把书合上,掌心压着封皮,“下山前,前辈让我关了洞天,像普通人一样走一走。我以为无非是把修为收住,少用神念,饿了吃饭,累了睡觉。做上几日,才知道自己想得简单。”
“怎么?”
“凡人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陆沉伸手,把册子从他掌下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
“是哪一个?”
玄微子起初不说。
船外的云薄了,山河从缝隙中露出一角。青木舟顺风转向,铜铃在桅杆上撞了两下。老人抬头听着铃声,像是在挑一句不那么难堪的话。
最后,他还是指向纸边一处。
“前日有个小娃,刚引到第一缕气。那点气细得很,走半条经脉都费劲。可他高兴,非要放到掌心给人看。”
玄微子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我告诉他,气离体便散,让他先把周天走稳。他不服,问我,明明是他炼出来的气,为何进了天地,便要听天地的。”
周守拙问:“你怎么答的?”
“我跟他讲,万物行止皆有规矩,火往上,水往下,五行自有生克。他听了好久,最后问——”
玄微子抬起枯瘦的手。
“‘玄老,那这口气到底听我的,还是听天的?’”
周守拙本来带着笑,听完也望向那页纸。
这个问题太小了。小到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嫌地面绊脚。
可有些事,走到高处的人反而不敢答。
玄微子究竟活了多少年,周守拙不知道。可只看那一身深得望不见底的修为,青岚界传说中的仙神站到他面前,也未必敢抬头。
这样一个人,却被刚引气的孩子问住了。
“当时那孩子还等着。”玄微子低声道,“我抬起手,本想演一道火给他看。可手到了这里,想起前辈问我的那句话,便放下了。”
“世界是你的,还是你是世界的。”陆沉说。
“是。”
玄微子看着自己的手掌。
“从前我以为洞天开在体内,山河由我炼化,它们自然全是我的。这几日把洞天封住,重新翻入门法,我才慢慢看见……有些东西早就不听我了。”
周守拙没有听懂全部。
玄微子也没解释。
他翻开册子,给陆沉看几处圈起来的笔迹。那是最简单的行气转折,连炼气弟子也能明白。他每指一处,指腹都要停一停。
“这里,法力会自行转入金行。这里,水火相济,无须我动念。还有这一处,洞天自会从外界填补损耗。”
“从前你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它们自己运转。”陆沉道。
“是啊。”玄微子苦笑,“那时候觉得,少去一分操控,便离真正的天地近一分。如今再看,它们倒是越来越像天地了,我呢?”
他没说下去。
青木舟从一片云影中飞出,天光照在老人手背上。那里有细密的皱纹,也有多年未散的五行道痕。
“我试过停下它们。”玄微子说,“一停,洞天便会从别处接续。像是……像是一辆跑了太久的车,车上的人已经下不去了。”
周守拙道:“跳下来。”
“周道友说得轻巧。”
“我境界低,不懂你那辆车。反正小时候从牛车上摔下来,也就是滚两圈。”
玄微子愣了一下,笑了。
“倒也是这个道理。可惜老夫这辆车大了些,滚起来,怕是要压死不少人。”
“所以你写‘请天地勿助我’?”
“我想试试,什么都不借,自己还能走多远。”
老人将那张纸按平。
“可我人在天地之中。洞天里每一处山河,也都照着太玄界的规矩炼成。今日恰好见到前辈……我想请您替我把天地拿开。”
周守拙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炉盖。
船舱里有人搬书,有人吵着哪箱药贴错了签,前舱那个倒霉孩子大约还在想法子藏他的炉子。一个腰挂帮工木牌的老人坐在这堆杂物中间,很客气地请陆沉把天地拿开。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荒唐。
陆沉却只问:“拿开以后呢?”
玄微子抬头。
“我出一招。请前辈替我看看,这一招里,到底有多少是我。”
他起身,退开两步,郑重一礼。
“可以么?”
陆沉把册子还给他。
“可以。”
玄微子双手接过,嘴唇动了一下,终究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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