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再见故人
顾长青来到山顶小院时，陆沉正在给院角那株老树松土。
堂堂问道宗宗主站在篱笆外，手里捏着一封最高级传讯，罕见地犹豫了片刻。
他实在想不出该怎样开口。
陆沉头也没抬。
“有事就说。”
“老师，南域接天台刚刚有人飞升。”
“嗯。”
“来自青岚界。”
陆沉手里的小木铲停住了。
顾长青立刻察觉到这个细微动作。
“那人名叫周守拙，自称是您的同门师兄。”
山风从院外吹过。
枝叶轻轻晃动，几片刚落下的泥土沿着根部滚开。
陆沉站起身，从顾长青手里接过传讯。
他只看了一眼，神念便越过中央宗域，落向遥远南方。
南域接天城中，那个头发灰白、腰挂酒葫芦的老人正被十几名问道宗修士围在中间。他一手扶着掉漆铁剑，另一只手牢牢按住自己的行囊，神情警惕得像是随时准备翻墙逃走。
陆沉看清那张苍老许多的脸，眼中多出一丝笑意。
“还真是他。”
顾长青暗自松了一口气。
“南域分宗正在请示，该以何种礼制接待周前辈。”
“别弄礼制。”
陆沉把木铲随手放到树下。
“他嫌麻烦。阵仗大了，他会以为你们准备扣下他的剑。”
顾长青想起传讯里那句“反复询问是否收取功法与法宝”，一时深有同感。
“弟子陪您过去？”
“走吧。”
陆沉向前迈了一步。
院外景色随之改变。
顾长青只觉得山风停了一瞬，脚下石板便换成了南域接天城的青色长街。
……
周守拙此刻确实很想走。
接天台执事待他客气，疗伤丹也货真价实。可自从他报出自己与陆沉的关系，事情就开始向奇怪的方向发展。
最初只有韩越与负责登记的执事。
没过多久，南域分宗的外事长老来了。
紧接着，巡天司南域主司、接天城城主、散修盟驻城执事也先后赶到。每个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送来的疗伤丹从一瓶变成一盒，又从一盒变成整只储物袋。
还有人想给他换一身衣服。
“老夫这件道袍还能穿！”
周守拙抓着衣襟，往后退了两步。
“前辈，您这件道袍刚刚渡过雷劫，阵纹已经损毁。”外事长老耐心劝道，“我们只想替您准备一身新的。”
“无功不受禄。”
“一件法袍算不上贵重。”
“你袖口那颗扣子，拿回青岚界能买下我们半座山！”
外事长老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是一枚用于避尘的小玉扣。
他正想解释，旁边接天城城主已经递上一块令牌。
“周前辈，这是城主府的客卿令。城中九处洞府，您可以任选一处暂住。”
“我先前问洞府，那个小伙子说随便租一间就行。”
周守拙指了指韩越。
韩越站在人群后方，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他哪知道自己接待的飞升者会是陆祖师的师兄。
城主笑道：“普通飞升者确实按照常规安置。您身份特殊——”
“我特殊在哪？”
“您是陆祖师的师兄。”
“他是他，我是我。”
周守拙把令牌推了回去。
“我来找师弟，见到人以后，自然会自己安排去处。你们围在这里，反倒让我心里发毛。”
几位南域大人物彼此看了一眼。
他们想表示尊重，又怕过于热情惹得老人反感，一时间竟无人知道该怎么做。
站在外围的一名弟子小声问道：“陆祖师的师兄，我们该称祖师伯吗？”
另一人压低声音回答：“辈分上应该是。”
“那正式尊号呢？”
“或许是青岚守拙渡世……”
周守拙耳朵一动，立刻转过头。
“停！”
年轻弟子吓得闭上嘴。
“我才来一刻钟，你们就想给我编尊号？”
周守拙吹胡子瞪眼。
“叫周老头都行。再给我加字，我现在就回接天台，看能不能从原路掉下去。”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飞升通道只往上走。你现在跳，最多摔在台上。”
周守拙身体一僵。
围在周围的修士同时回头。
陆沉与顾长青站在长街另一端。
两人来得悄无声息，城中阵法未曾发出半点提醒。外事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拜见陆祖师！”
街上众人纷纷停步。
短短数息，整条长街的修士已经俯身行礼。
“拜见陆祖师！”
声音汇聚在一起，沿着长街向远处传去。
周守拙站在人群中央，愣愣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陆沉仍是当年离开青岚界时的模样。
岁月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衣着也很简单。一袭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身上看不出任何惊人气势。
可周围这些人，最弱的也足以在青岚界开宗立派。那几个刚才争着给他送法袍的老家伙，更是让他连修为深浅都看不清。
此刻，他们全都在向陆沉行礼。
周守拙张了张嘴。
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一句也想不起来。
陆沉走到他面前。
“师兄。”
熟悉的称呼落下，周守拙眼眶猛地红了。
他抬起拳头，用力砸在陆沉肩上。
砰。
拳头很轻。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
周守拙声音发哑。
“飞升以后四十多年，一封信也送不回来。山上那群老家伙生怕哪一天连给你收尸都找不到地方。”
陆沉任由他捶了一拳。
“当时的飞升通道只能上行。我在太玄界修到渡劫，也送不出跨界讯息。”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
“可以了也不回去？”
“我成仙至今才过去不久。”
陆沉看着他腰间那只酒葫芦。
“原本准备处理完问道宗庆典便回去一趟。你先来了。”
周守拙盯着他看了几息。
“成仙？”
“嗯。”
“真仙？”
“嗯。”
周守拙缓缓转头，看向顾长青。
顾长青郑重点头。
“老师是太玄界古往今来第一位真仙。”
旁边的南域外事长老抓住机会，恭敬补充道：“太玄镇世荡魔开道万法归真仙尊，便是五域众生敬奉陆祖师的正式尊号。”
周守拙听到一半便抬起了手。
“等等。”
他掰着手指，试图重新数一遍。
“太玄、镇世、荡魔、开道……后面还有什么？”
“万法归真仙尊。”
周守拙沉默片刻，重新看向陆沉。
“你这尊号比松风门整篇门规都长。”
陆沉神情平静。
“他们取的，与我无关。”
“我就知道你懒得想这么长的名字。”
周守拙总算笑了。
他摘下腰间酒葫芦，塞进陆沉手里。
“拿着。”
酒葫芦入手的一刻，陆沉便闻到了熟悉的米香。
他的指尖停在葫芦表面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上。
那是一个很浅的“沉”字。
刻字的人手艺很差，最后一笔还歪出了边框。
陆沉记得这只葫芦。
年幼时，收养他的老人常背着它进山采药。后来葫芦口摔裂，老人便用铜片重新包了一圈。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飞升后，我们整理山下那座老屋，在槐树底下挖出来的。”
周守拙的声音慢了下来。
“老爷子临终前埋了一坛酒。坛子旁边还压着块木牌，说等阿沉哪天成了真正的大修士，就挖出来给他喝。”
陆沉握着酒葫芦，久久未语。
老人在他很年轻时便已经去世。
那时陆沉刚刚踏上修行路，还会为了突破一个小境界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老人不懂修行境界，只知道自家孩子跟着山里仙师学了本事，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那坛酒埋下的时候，老人或许从未想过，他口中的“大修士”，有一天会走到诸世规则之上。
周守拙拍了拍他的手臂。
“酒还在，人也找到了。别站大街上让一群人看着。”
陆沉抬起眼睛。
“回问道山。”
他挥了下衣袖。
整条长街在周守拙眼前骤然远去。
下一刻，南域接天城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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