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偏是斜阳迟下楼 4
4 失 美
这以后的一连数日,墨菡对前来看望她的夏侯湛总是爱答不理、不冷不热,夏侯湛一腔情浓如烈火,却被墨菡的冷漠浇洒得只剩下一丝温热,不免心内寂寂凉凉、萧萧瑟瑟,如秋风中的落叶,似夜雨中的寒鸦。
墨菡不肯再劳烦夏侯湛陪着自己去习练武功,而是等到夏侯湛到前衙办理公务之后,她便自己一个人独自骑马到城外的旷野上,拼了命似的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弓箭和飞镖,直到累得浑身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便仰头独对长空,“啊、啊,……”地高声大叫,咆哮似地发泄着她内心如山海般的怨愤和不甘。
墨菡也不再接受夏侯湛送给她的任何礼物,不管那礼物代表着什么,有多么的新奇,多么的贵重,她都一概拒之,断然回绝。更不会再允许夏侯湛对她有任何亲密的动作。
墨菡本以为,自己可以像圣人一般,宠辱不惊,视一切如浮云飘飞,如清风拂过,傲睨自若,淡然地和这段感情挥手告别,淡然地在头脑中彻底略去这段曾经令她颇感温暖,颇感浓情的岁月。但是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从料峭轻寒到春风和煦,从草木吐绿到花香遍野,她的这颗心却还是依然纠结、缠绕在夏侯湛的身上。她想走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人,可是她却没有机会,因为夏侯湛每日里除了在县衙忙公务,便是寸步不离地关心着她,照看着她。整个许昌县衙,前衙和后园加起来,虽有正门、后门和偏门共三个门口可以出入,但却日日夜夜都派有衙役在严格把手,她这里哪怕有一点点儿的风吹草动,便即刻就会传到夏侯湛的耳朵里,而夏侯湛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她的不辞而别,所以,徐大娘、李伯和富安便都成了代替夏侯湛“照顾”她的人……
夏侯湛是何等聪明的人,尽管为情所困,偶尔也会变得有些发懵甚至痴傻,但自从她的父母来过之后,墨菡对他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如此得敬而远之,令他早已意识到了、也猜想到了,墨菡可能已经从他母亲的口中得知了司马伦前来家中为他提亲之事,甚至他还有点儿怀疑,墨菡是否也得知了潘岳曾经来过府上,并去谯国寻找墨菡之事。他想明白地知道一下,他的猜测是否正确,墨菡到底是怎样想的,如何打算的,可是墨菡却根本就不再和他说话,他问金若,金若也是支支吾吾,不肯直言。
冬去春来,青天碧海、万物复苏本应是最令人心旷神怡、乐以忘忧的,可是夏侯湛最近些时日以来,每日的心情却总是烦乱、糟糕的要命,闷闷难乐、忧心忡忡,他眼前的墨菡就像那镜中的皎月、水中的艳花,让他看得见、摸不着,更捉摸不透……然而他却依然还是情思倦倦萦绕于心,“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菡儿,你别走,等等我,菡儿,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这日晚间,直到鸡鸣十分才开使渐渐有些睡意昏沉的夏侯湛,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刚刚透过窗纸洒进他所住卧房的屋内时,就被自己梦里一个异常飘忽、伤感的场景给惊醒了,而且惊得满头大汗淋漓,他梦到墨菡带着金若趁他不在府上之时,悄悄地不告而别,他闻知消息后,即刻就跃马去追,可是无论他的马跑得有多快,墨菡却总是在距离他很遥远很遥远的缥缈的云里雾里……他追不上更够不着,他豁出命地去呼喊,喊破了嗓子,可是梦境中的墨菡却只是冷冷地回过头来,对着他毫无意蕴地望了一眼,便又很快冷冷地转过头去,驰马疾奔……
夏侯湛被自己清晨的这个梦吓得彻底地醒了,他感觉到,这应该不会只是个梦,冥冥之中仿佛是老天在提醒他,如果他不赶紧地抓住机会、留住墨菡在身边,也许不知哪一日,墨菡就会离他而去,他就会失去墨菡,就会再也见不到墨菡。如果他和墨菡这份感情的结局当真会变成棒打鸳鸯两厢离散,那么,他的命也就死了一半儿了。
“金若,菡儿呢?她可在房中?”夏侯湛猝然起身,穿戴整齐,洗漱已闭后,心急火燎地便匆匆进到墨菡的院中来寻找墨菡。
“公子,小姐她刚刚出去没多久,可能是又出城练功去了。”金若注意到夏侯湛今晨的表情显得好生恍惚,恍惚得仿佛都有些茫茫然不知所以了,整个人看上去比起往时的他更是消瘦、憔悴了许多。
“知道了,……”夏侯湛说完,疾走如风,到了前院后,飞身上马,恰似逐星赶月般一路快马加鞭穿大街过小巷,直接就来到了他以前经常带墨菡练功的那片异常开阔平坦的旷野之上,远远地,他便看到,朝霞辉映的四野间,独有墨菡一人袅袅婷婷,风仪玉立,一身白衣在晨风中飞扬,正自弯弓搭箭准备瞄准射击……夏侯湛催马来至墨菡的近前,纵身一跃而下,而后对着马儿的耳朵低语了几句,那马儿便扭转回身,长嘶一声,鬃尾乱飞,自己跑回县衙去了。
“菡儿,……”夏侯湛伸出手去把墨菡举出的弓,搭上的箭全部都拿了过来,而后又从树上解开马的缰绳,牵着墨菡的马来到墨菡的对面,目光深沉而又坚毅,“菡儿,你今日先不要练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墨菡执拗着背转过身,不愿意听从夏侯湛的安排,也不抬眼看夏侯湛,衣带当风快行几步,试图能够走出夏侯湛视野所及的包围圈。
怎奈夏侯湛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不容分说,伸出双臂便把墨菡一抱而起,放到了马背前端,而后他自己也跃身上马,有力地臂膊环绕过墨菡的身体,勒紧马缰,进城后沿着县府门前的大街一直向东而行,最后在一所还算气派的民房前停住了马。
夏侯湛下马后,又伸出双臂把墨菡从马背上轻轻地抱了下来,而后就亲自打开这所宅院的大门,把马儿拴在了大门里侧一棵刚刚见些嫩芽脆尖儿的榆树上。之后便回转过身,来到面带惊疑之色的墨菡的近前,长而壮硕的臂膊弯过墨菡的纤纤细腰,搂着墨菡径直走进了院中庭园的深处,墨菡的一双美目虽然尽览了沿路城内的风光,也在不停地环视着这间院子清幽、淡雅的格局,但她却一直也没有一言半语说给夏侯湛听,可是也没有拒绝夏侯湛今日晨起对她人身莫名的桎梏……
夏侯湛只顾温情地搂着墨菡,时不时地看一眼墨菡面上的表情,一路上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他带着墨菡穿过一个月亮门,走进正院一片足足有七八间屋舍的房子前,“菡儿,这是我前些日时特意为你购置下的一座宅院,一座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私人住宅。”
话语落地,夏侯湛打开了一间屋门,搂着墨菡迈步走了进去,眼前如新婚喜房般的布置顿时就把墨菡给惊呆住了,她羞红着一张烟霞粉面,第一次开口对夏侯湛说道,“孝若,我不明白,我也不想要,你让我回去吧!”
“菡儿,你不能这样伤我的心,难道你体会不到,你每时每刻、时时刻刻都在我的心里吗?我爱你爱得抓狂,恨不得什么事情都不去做,只这样从早到晚、日日夜夜地守着你、看着你,你就是我心上的明月、笔下的诗魂。我已经被这份感情摧残得遍体鳞伤,整整十日有余的时光里,你连半句话都不同我说,你知道我每天的日子是如何过的吗?”
“孝若,你就忘了我吧,让我离开吧!”墨菡低眉低声,根本就不敢抬头触看夏侯湛那如高山流水般清婉、多情,又深邃的目光。
“菡儿,是不是我的母亲对你言讲了什么?所以你就狠下心要离开我,菡儿,我告诉你,那是他们替我安排下的,我就是死都不会接受,这辈子,我只要你!”
“可是孝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走进你的家门,这就是我的命!”
“菡儿,我不信命,我的命运如何,要由我自己做主,让那司马文萱见鬼去吧,我永远都不想见到她。”
“可是,也许她才是你命中注定的人,她也是个好女子,……”
“菡儿,我说过了,这一生,在我的心里,没有人能好过你,我要你,是注定了的,这辈子,你必须做我的女人!”
“孝若,我求你理智点儿好吗?我们根本逃避不了的!”
“菡儿,此生,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却不能没有你,嫁给我吧,我们并肩对抗风雨,……”
“孝若,……”夏侯湛再也不想听墨菡支吾推诿的话语了,他一把便把墨菡搂紧在怀里,狂风暴雨般的热吻,吻得墨菡全身酥麻,情态缥缈,没有一丝喘息和挣扎的机会……
夏侯湛为这份爱已经痴狂地、癫狂地,忘记了世间的一切,情动爱浓之际,他悍然不顾地弯腰抱起墨菡,把她轻柔地放倒在那床松松软软的大红锦被上,俯身到她的近前,粉颊、雪颈,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反复疯狂地亲吻,双手颤颤巍巍、抖抖涩涩地开始去松解墨菡的衣带……
墨菡感觉得到,她身前的夏侯湛已经极尽狂热、极尽痴迷,他对她志在必得,而她真的要把自己交给他吗,她和他能有将来吗?可是她已然再没有意识,也没有能力拒绝他,“孝若,求求你停住吧,让我、我自己来脱,……”墨菡感觉到自己的衣衫已经快要罩不住身体了,羞得她赶忙娇喘着、嘤咛着乞求夏侯湛住手,点点泪水打湿了她如碧云般飘散的秀发下那对红艳艳的绣画爱枕。
夏侯湛肆意忘情之时又一次真真切切地吻到了墨菡流下的带着咸咸苦味的泪水,他心内一痛,只得怔怔地坐起身,怔怔地看着墨菡那艳如云霞般的芙蓉秀脸,“菡儿,你为何又落泪了?难道我就那么让你难以接受吗?”
“不,不是的,孝若,若是你今日……就请让我自己脱,让我和自己的过去有片刻的告别!”墨菡说完,起身下地,背对着夏侯湛轻撩秀发,慢褪衣衫,从外到内、由上及下,直到脱得身上不着一缕,才缓缓地转过身子对着床上的夏侯湛,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怦怦狂跳不已……夏侯湛惊呆了,看傻了,心颤了,神摇了,意动的红霞瞬间便布满了他那张英俊、灼烫的面庞,他痴痴地、傻傻地、羞羞地盯着墨菡那丰满、婀娜、娇柔,如凝脂般白嫩的胴体,心头却再也没有了一丝想要拥有她的冲动,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注意到墨菡的泪水已如喷涌的清泉般溢满了她那娇娆的粉面,胜雪的前胸……
夏侯湛堂堂八尺硬汉男儿,独对自己心仪的女子“玉容寂寞泪阑干”,胸间忍不住一阵莫名地心碎,他赶忙下床蹬靴,拾起墨菡的衣衫轻柔地披在她那美如雕像、琢如羊脂般的身体上,而后又轻轻地搂抱住她,“菡儿,我知道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可是我,我的心里,真的一点儿定力都没有,我好怕,怕我会失去你!”
“孝若,我觉得自己好孤独,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是却不得不离开!”墨菡把头紧靠在夏侯湛的胸前,挥泪如雨。
“菡儿,我可以带你走,我们离开许昌,离开所有的人,寻一处水秀山明之地过着洒脱无忧的日子。”墨菡的真情流露,再次点燃起了夏侯湛心内灼灼的欲望之火,他动情地低下头来,用他那性感滚烫的薄唇片片点点吻干墨菡脸上的泪水,继而又把墨菡那双湿润的樱唇紧紧地、紧紧地含进了口中……他不想再抑制自己的情感了,他要把墨菡完完全全地变成他夏侯湛的女人,他又一次地抱起墨菡,把她小心地、柔柔地放躺在床上,轻剥她的衣衫……
墨菡深深地知道,只要她不反抗,很快,她便会成为他的女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尽管她觉得她是爱夏侯湛的,可是她却不渴望成为他的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墨菡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她害怕跨过那一步,或许是因为她还想复仇,或许是因为潘岳,甚至或许是因了司马文萱……总之最后,她不得不用一记无奈的耳光打醒了狂乱中的夏侯湛。
夏侯湛这次真的有点儿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气恼了,他愤愤地穿衣下床,背对着床上的墨菡,依然愤愤地说道,“菡儿,莫非你心里还装着他?”
“谁?”墨菡觉得自己这次确确实实有点儿太对不住夏侯湛了,于是,只好蜷缩着雪白的身子,像是犯了很大的错误似的,穿衣坐起的同时,只小声地问了一个字。
“潘岳!我的义弟潘岳!”夏侯湛的声音像是闷雷乍响。
“不是,不是的,……”墨菡低头,声声否定。
“你撒谎!你和他过往的一切,我都全然知晓,他为了救你出狱,不惜卖了他父亲的宝马去贿赂贾充觐见司马昭,他派仆人去沛王府寻你不着,在太学还大病了一场,并且如今,他仍在四处寻你……你就不要再强词夺理了!”夏侯湛落寞的面上写满了忌妒。
“孝若,你说的不对,不是因为他,……”墨菡从身后搂住了夏侯湛的腰,她不忍看到对自己这么好的他反被自己惹得气愤到这般地步。
“菡儿,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从小到大,我夏侯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最想得到的,却总是得不到,我都快被你折磨疯了!”夏侯湛转过身来,双目蕴情又溢火,伸双手抓紧了墨菡的香肩。
“孝若,错就错在,你不该爱上我,我此生本就与红尘无缘,注定是要一个人孤独终老的!”墨菡话到这里,又止不住满面泪流,抽泣声声。
“菡儿,你怎么能这样想,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夏侯湛惊讶、诧异又愁苦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墨菡的一张梨花秀面。
“孝若,你会有你很好的人生,不要为了我这样一个苦命的女子而毁了自己!”
“菡儿,我可怜的菡儿,我不允许你这样想,不允许你离开我!”夏侯湛听闻墨菡如此凄凉的诉说,不觉一阵刿心刳肺般的痛,他再次紧紧地搂抱住娇弱可人却命途凄惨的墨菡,星眸之中转瞬之间就溢满了晶莹而又酸涩无比的泪花。
……
窗外的景象已不再似冬日里那般萧条清冷,渐渐地开始绿意浓浓、嫣红姹紫,院中心那棵经年的老槐树也早已慢慢地枝繁叶茂,青翠欲滴。人世间的一切都在春风的拂动下重又焕发了勃勃的生机。可是窗内,闷闷独坐愁城的墨菡的心底却再也兴不起一丝的盎然春意……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自从清晨之时随夏侯湛从那间宅院返回到县府后园后,墨菡就总是这样满腹心事地闷坐在窗前,忖前思后,已足足有一个时辰了,只在心中默默地伤感春光深锁一院愁,却不知悠悠情思几时休?
点点滴滴、滴滴点点,墨菡否认不了,夏侯湛对她的这份浓情厚意早已深深地汇入了她的血液之中,她终此一生都不可能忘记。可是,她却没有办法,也不能够把自己的终身交给他,因为他,他将会有司马文萱,而墨菡自己,也仍然还有她放不下的复仇计划!
“小姐,你已经自己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坐在这里好长时候了,你在想些什么呀?夏侯公子今早来找过你,你们是一起回府的吗?”金若端过来一杯滟滟的浓茶,放置在墨菡面前的桌上,小声地试探着小姐墨菡的心事。
“金若,我想离开许昌了,很想尽快地就能够离开!”墨菡低头俯望着茶杯中那些漂浮的、散落的嫩嫩的茶叶,若有所思、苦有所感地答道。
“小姐,你当真打算好了吗?那夏侯公子他知道吗?若是小姐偷着走了,夏侯公子他该怎么办?”金若的秀目之中满是无奈的疑问。
“金若,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再继续留下去,对于他和我都是一种折磨!”
‘“小姐,你就真的舍得把这么好的夏侯公子拱手让给别人吗?”
“金若,不是让,是他本来就不会属于我也不该属于我!”
“可是小姐,夏侯公子他喜欢的人可是你呀,不是那司马文萱,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硬生生要把一对相爱的人给拆散了!”金若的声音满是愤愤的不平。
“金若,这就是命,或许当初,我本就不应该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都怨我自己没有管住自己的心,这一生,我嵇墨菡注定将会一无所有!所能拥有的也就是用我的命去换那狗皇帝司马炎的命,我如今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拜那老贼司马昭所赐!”
“小姐,……”金若想再劝劝小姐墨菡,但却真的不知道还能从何劝起。
“金若,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也不想再等了,白日里,他不离县衙,咱们是没有机会可以走的,就今晚吧,我已经决定了,今晚丑时,等府里的人都睡下之后,我们可以翻墙出去,待到他发现时,我们也能走得很远了……”
这日傍晚,夏侯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情意款款、神采翩然地来看望墨菡,反倒是徐大娘晚饭后竟自一人领着小孙子顺宝来到了墨菡的房中闲坐、聊叙家常,只不过,徐大娘今日进门时面上的表情看起来要比往时的她严肃了好多好多。
徐大娘走进屋里后,屁股还没等坐稳当,就拉住墨菡的手,面容和缓、言近旨远地对着墨菡诉说着她的一番肺腑之言,“墨菡小姐,最近些时日以来,府上发生的事情,大娘我心里都是有数的,听说老爷和夫人给咱家的夏侯公子订了亲,这可真是老天不开眼呢,墨菡小姐你和咱家公子本是多好的一对儿呀,又都是这么好的大好人,听你李伯讲,今日公子他在县衙一整天都是愁眉不展的,还平白没来由地发了几次火,这会儿,正在书房给老爷修书呢,好像明日就要派人去往淮南送信,非要退了老爷给他定下的那门亲事。又加上,如今开春已经这么长的日子了,老天爷连一场雨都还没有下过,田里的秧苗都干得蔫头耷拉脑袋的,怕是又要闹旱灾了,公子也正为这事儿愁着呢。哎,这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啊!本来好好的咱家夏侯公子,看看近来都给愁成啥样儿了!”
“大娘,您说的可都是真的吗?”听了徐大娘一番动人心弦的讲述,墨菡当时就感觉自己的一颗芳心,蓦然间就重有千钧,不免暗暗地心疼起夏侯湛来,认为这一切的苦恼其实都是源于自己,自己也许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是真的,墨菡小姐,看样子,这次咱家公子他是坚决要和家中对抗到底的,非墨菡小姐你不娶,……”徐大娘眼望着墨菡,信誓旦旦地示意墨菡且放宽心。
墨菡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被夏侯湛的一片痴情给揉捏碎了,夏侯湛正在给他的父母修书发誓非自己不娶,而自己却背道而驰,正自盘算着要逃离开这份感情,远远地离开许昌,两下对比起来,墨菡痛感自己真的是好生无情!
金若洗了些水果放到徐大娘和顺宝的近前,“大娘,您吃水果,其实,我家小姐也正为这事犯愁呢,只怕是父母之命,很难推脱,……来,顺宝,自己拿枣子吃。”
徐大娘哪里还肯顾得上吃水果,只一心一意全在为着墨菡和夏侯湛的事情而担忧,“墨菡小姐,你都不知道,大娘有多喜欢你,多么希望你能和咱家夏侯公子成为一家人!”
“大娘,谢谢您为我操心!”墨菡也紧紧地拉住徐大娘的手,良久良久,都不舍得松开。
“姐姐,你能教顺宝练宝剑吗?顺宝也很想学武,夏侯大哥哥说,以后他会和墨菡姐姐一起教顺宝练武术。”
小顺宝天真、稚嫩的童言,令墨菡听来更加得碎心不已,那话语之中分明地蕴含着夏侯湛对于将来他们二人花开并蒂、举案齐眉的向往,可是她却再也不能让他随心,让他如愿,长长久久地陪他一起共看人生的花开花落,经历岁月的潮起潮收……
徐大娘在墨菡的房中坐了很久,也苦口婆心地唠叨了很久,她盼望着墨菡能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她想看到自己的两位恩人和乐、幸福。然而,期盼却终归也只能是徒然地期盼,在墨菡的心里,这一切都早已是命中注定,是根本不可能会有所改变的了。
徐大娘领着顺宝回去时,天色已经慢慢地开始黑下来了,墨菡站在屋前的廊檐下,望着徐大娘和顺宝一老一小两个那样熟悉、可亲的背影渐渐地走远,渐渐地望不见,禁不住潸然泪下……她想起自己身上的每一套衣衫都是徐大娘针针线线亲手为她缝制的,数月以来,年前年后,每次徐大娘来时,无论她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徐大娘都总是和颜悦色地逗着她,开导着她,此番自己一旦离开,也许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可亲可爱的徐大娘和李伯一家老小了。
黄昏已近,夜色渐深之时,夏侯湛忙完了他所有要忙的事情,还不忘又来到墨菡的房中来看望一下墨菡,可是墨菡却强忍着内心的离愁别绪,狠下心没有出来见他,只让金若告知与他,言说自己已然睡下了。但是,当她听到夏侯湛要转身离去时,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感,疯了似的眼含着热泪飞跑到窗边,久久地望着月色下,夏侯湛那渐去渐远、渐远渐模糊的潇洒挺拔的背影,在心底默默地同他告别。
明月皎皎隐高树,长河澹澹没晓天。
漫漫洛阳古官道,未知相会在何年?
夏侯湛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庭院拐角月亮门的深处,墨菡的泪,也在冷冷的月光中凝聚成了霜……
墨菡一直等到自己的视线再也望不见夏侯湛的背影了,才慢慢地回转身来,走到窗下的桌边站定,吩咐金若铺纸、磨墨,而后,她手提羊毫,刷刷点点,饱蘸深情地写下了她自己留给夏侯湛最后离别的话语:
孝若之情,天高地浩。今生无缘,来世再报!
落笔处又倾情提上:
孝若,多多珍重、保重!
——嵇墨菡就此别过。
多情自古伤离别,离别寒过清秋节。更何况本是儿女两情坚,却变成劳燕分飞各一边。
鸡鸣时分的夜空漆黑如墨,天上、人间,一片寂然,更阑人静、万籁无声。
墨菡和金若一夜未眠,早早地就收拾好行囊,再次改换好男装,临出门时,金若把夏侯湛母亲特意留给墨菡主仆前往谯县安顿的一包金钱也背在了身上,墨菡本不想带,可金若却说,此去华山,千里迢迢,身上若无钱两,怎好行路,她们姐妹二人绝对不能再去采食野果、留宿山洞了,那样的情形简直太凄苦、太可怕了!如今她们身无分文、空空如洗,俗语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本就窘迫之人面上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墨菡所住院子的西墙外面便是一条可直接通往城中大路的开阔土路,靠近外墙边参差不齐的长着几棵早已高过墙头的经年垂柳,墨菡施展轻功,飞身上墙后,便把一条事先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牢牢地拴在了其中一颗柳树粗粗的枝干上,绳子沿着墙壁顺下后,金若便拽着绳子也攀上了墙,墨菡跃身落到墙外的地上后,金若便也攀着柳树慢慢地爬了下来。侧耳倾听,县府的大院中依然还是寂静一片,她们姐妹神不知鬼不觉地便悄然离开了许昌县衙,离开了这个留下她们许多语笑喧阗、留下墨菡诸多柔情、诸多爱恋的难舍之地。
墨菡腰佩宝剑,肩背包裹,一步一回头,流连、踯躅、依依难舍,回望着这沉沉夜色中的许昌县衙,泪水又一次无言地润湿了她的如脂粉面。出是已经出来了,可墨菡的一颗心却还依然彷徨在这里的房舍、院落之间,滞留在多情的公子夏侯湛的身上……良久以后,墨菡才坚定地一咬银牙,一狠心,毅然转身和金若一起快步如飞地匆匆走上了大路。城门刚刚打开之时,她们姐妹二人就第一个出城,离开了许昌,奔上了前往洛阳的悠悠官道。
大地回春、群花烂漫的时节,天地自然一片清新,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似乎要比冬日里时增加了许多。
墨菡和金若在走出许昌城有十里之遥的地方,看到路边有家茶摊,生意还算不错,路上的芸芸过客都乐于在那里歇脚、打尖,于是,她们姐妹两人便也随着稀稀拉拉、零零散散步入茶摊的客人一起,快行几步走了过去,在其中的一张桌子旁坐定后,便放下行李,随口点了一两样简单的饭食来充饥。
此时的太阳早已升得老高老高了,红彤彤地辉映着四野间寥落的土地和土地上承载的的物貌风情。
“小姐,夏侯公子他此时恐怕早就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哎,金若真是不敢想象,他该会有多么的伤心!”金若一边饮茶、吃饭,一边还念念不忘替夏侯湛难过伤心。
“金若,伤感也是无用的,所有的一切早晚都会过去的!”墨菡倒看似已然走出了这份感情的旋涡,语音淡淡地茫然地答道。
“小姐,你本不是个狠心无情之人,可老天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逃脱不掉的命运,却总是逼得你要做这狠心无情之事。金若就是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这样四处漂泊,连个安身度日的地方都寻不到!”
“金若,都是我不好,连累得你总是跟着我颠沛、奔波!我也想有个安安稳稳可以度过一生的家,可是,你认为的这个家,它真的不会属于我。”
“小姐,金若没有埋怨你非要离开此地,金若只是总觉着心里好不甘,夏侯公子他本就应该是小姐的,他那么爱小姐,可他的父母却偏偏为他选择了司马文萱。”
“金若,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就是我的命,聚散皆因一个‘缘’字,能和他有缘相识,也算是我不枉此生吧!”
“小姐,……”墨菡一句仿佛早已看破世俗情缘的哀婉之语令金若一时哑然,顿住了口。
“小姐,你看,那官道上驰马而来的不是夏侯公子吗?后面还有富安,小姐,是夏侯公子他寻你来了。”金若无意间抬头远望之际,刚好看到夏侯湛一身湛蓝的衣袍,黑色的斗篷飘扬在身后,□□一匹雄骏的白马,带着仆人富安飞驰而来,距离她们所在的茶摊越来越近。
‘“金若,快走,我们先到后面的树林里躲一躲,我不想让他找到我。”墨菡说完,急忙起身拽着金若便走进了她所说的茶摊后面那片枝叶扶疏、绿意盎然的树林之中。
“小姐,夏侯公子他停住马,向着茶摊走过来了,你就真的不想再和他说说话吗?”
“不想了,如果被他找到,我以后就再也走不脱了。”
“小姐,那就不走了呗,反正金若觉得夏侯公子他一定会对小姐你好一辈子的。”
“金若,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你就不要再说话了,免得被他听见。”
“掌柜的,可曾看见有两个女子,哦,不对,应该是两个年轻的公子从这里经过吗?”墨菡听到是夏侯湛在向茶摊掌柜的打探她和金若。
“方才是有两个很俊美的年轻后生在我这里喝茶、用饭,哎,这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可能是走了吧。”
“菡儿,菡儿,……”墨菡隔着树林的枝叶缝隙看到夏侯湛在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端详着他面前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树林子,高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端详了很久,也呼喊了很久以后,墨菡看到夏侯湛终于又带着富安飞身上马顺着官道一路向前追去。
时近晌午,墨菡和金若又沿着官道继续前行了有七八里地之时,远远地便听到大路的对面传来一阵阵悦耳又匆促的马挂銮铃之声,墨菡担心会是夏侯湛因寻她不着,沿路返回,于是便机敏地拉着金若躲进了路旁的灌木丛中。果不其然,只一会儿工夫,她便看到来人正是夏侯湛和富安一前一后跃马而归。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到,夏侯湛一张英俊无比的面上,写满了落寞和痛苦,痛苦得仿佛他的心已经被人永远地掏空……造化弄人、岁月冰冷,谁苍白了谁的等待?马蹄声声、尘灰满面,夏侯湛超群拔俗、俊逸优美的身影从墨菡的眼前一闪而过,便成了永远的错过……
夏侯湛回去了,墨菡的心又一次被揪扯得愁肠百转,五内俱崩。她呆呆傻傻地站立在大路之上,漠视苍穹、藐视云山,只把点点含情、默默惆怅的目光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夏侯湛那渐行渐模糊、渐远却渐清晰的背影,泪水潸然、泣不可仰……
……
“铜驼陌上桃花红,洛阳无处不春风。”京都洛阳本是墨菡和金若这样的闺阁少女心向往之,意念望之,却基本一生都不会有缘踏足的圣土,然而,却因为再也没有了家,再也没有了可以仰仗依赖的父母,小小女儿风餐露宿、流离漂泊,才致能够得此机缘成为一次圣都洛阳的匆匆过客。
墨菡和金若时走时歇、时歇时走,长途奔波足足半月有余,才在一个月朗星疏、凉风缓缓吹送的夜晚,入住到了洛阳城内一家比较普通的客栈,准备小住两日,在洛阳的马市购得两匹好马用以代步再继续奔往华山。
翌日一大早,向客栈老板打听到马市所处的位置后,墨菡和金若便一起徒步前往洛阳城外的西南城郊。
马市里成百上千的马儿,高矮、瘦壮,毛色,各有不同,令人眼花缭乱,一时间还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挑选才好。好在墨菡住在许昌这半载有余的时光里,不但和夏侯湛学习了弓马武术方面的技能,而且还曾多多少少从夏侯湛的口中了解到了一些相马、识马的知识,故而,仅走走挑挑了一个多时辰的光景,墨菡便选中了两匹枣红色、膘肥体壮的骏马。交易完成以后,她和金若便各自乘上一匹马儿,沿着外面山脚下的小路驰骋了一段路程,觉得马儿的速度和耐力还都算很不错,便心满意足地驰马往回走。
“金若,我想去个地方,不知你可愿意陪我前去?”墨菡勒住马缰,转头看向金若。
“小姐可是想去太学看望潘岳公子?”金若不愧是墨菡从小玩儿到大的心腹姐妹,墨菡的心里想什么,想要做什么,她基本一猜就中。
“我不是刻意要去看他,只是闻知他如今正在太学读书,想去太学的门外看看就走,……”墨菡有些脸泛红云。
“小姐,金若当然愿意陪你去了此心愿!”金若知道此时的小姐墨菡大概只是想在心里和潘岳道个别,和自己的过去道个别。
太学门外,绿草如茵、野花逐香、和风送暖、艳阳流金。
墨菡立马于翠意正浓的旷野之上,久久地凝望着太学的大门和大门以里那片书声琅琅的房舍楼阁,她知道此时的潘岳正在这片房舍之内的某间学堂里潜心学习、努力上进。无可厚非,潘岳的父母同样也是对他寄予了厚望的,但愿他不负严父慈母的悠悠苦心,学成归来大有作为,惠及百姓、哀苦民生,彻底地忘掉他心中曾经的墨菡,觅得佳偶,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金若,我们回去吧,……”立马多时,忧思多时,墨菡的一双秋水翦瞳,热泪晶莹。对景伤情,聊顿心绪,转回头来,唤上金若,扬鞭打马,姐妹两人便飞速地回奔了城中的客栈。
墨菡和金若骑马返回客栈的途中,也想穿过宣阳门,到闻名遐迩的铜驼大街上去尽览一下洛阳城的帝都风范,墨菡甚至还想到阊阖门内的皇宫外面去走上一遭,去切切实实地看一看那狗皇帝司马炎的日常居所到底是怎样的巍峨,何样的森严。可是令她们始料不及、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整个铜驼大街从几日之前就已经开始戒备森然如壁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行人、车马一概严禁通行。
墨菡不解,这到底是所为何故,回到客栈向店老板一打听,才得知,原来明日辰时,那司马炎将要携着他的三宫六院和文武大臣一起到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的白马寺进香、礼佛,乞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国盛民安。
墨菡曾经听自己的父亲嵇康对她言讲过有关洛阳白马寺的由来。
据说,东汉永平七年,(公元64年),汉明帝刘庄(刘秀之子)夜宿南宫,梦见一个身高六丈,头顶放光的金人自西方而来,在殿庭飞绕。次日清晨上殿理政之时,汉明帝便将此梦告诉给他殿下的大臣们,博士傅毅启奏言道,“西方有神,称为佛,就像您梦到的那样。”汉明帝听罢大喜,即派大臣蔡音、秦景等十余人出使西域,拜求佛经、佛法。
永平八年,蔡、秦等人奉旨告别帝都,踏上“西天取经”的万里征途。在大月氏国(今阿富汗境至中亚一带),遇到印度高僧摄摩腾、竺法兰,见到了佛经和释迦牟尼佛白的毡像,于是,恳请二位高僧东赴中国弘法布教。
永平十年,二位印度高僧应邀和东汉使者一道,用白马驮载佛经、佛像一同回返国都洛阳。汉明帝见到佛经、佛像,十分高兴,对二位高僧极为礼重,亲自予以接待,并安排他们在当时负责外交事务的官署“鸿胪寺”暂住。
永平十一年,汉明帝敕令在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兴建僧院。为纪念白马驮经,取名“白马寺”。
因此,自汉明帝以后,白马寺便成了历代帝王礼佛、祈福的圣地。
墨菡听闻司马炎的御驾明日将要前往白马寺进香,不觉内心一阵阵蓦然地激愤、冲动。
“金若,我明日倒想去看看那狗皇帝司马炎到底长着怎样的三头六臂!”墨菡说这话时,一双婉静的秀目之中不觉已现出了隐隐的杀机。
“小姐,不可以,你没听那掌柜的说嘛,皇帝出行,地动山摇,沿途数里地之内都要清道戒严,哪怕飞过一只鸟儿都要被乱箭射杀,金若绝对不让小姐去!”金若的一张娇俏粉面当时就紧张得变了颜色。
“金若,你放心,我绝不会轻易动手,只是想去看看。”
“那也不行,小姐,金若深知你的禀性,小姐,你就放弃复仇吧,那只是白白地去枉送性命啊,以前,不知有过多少因为刺杀皇帝不成,反被乱刃诛杀而惨死的。金若虽然懂的没有小姐多,可也知道,曾经有个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才积蓄力量灭掉了强大的吴国。小姐一个柔弱女子,即使有些功夫,单枪匹马去面对那么多人的军队,也是等于羊入虎口,平白地去送掉性命啊?金若万万不能没有小姐,小姐,你听金若的,就算想去刺杀那司马炎,眼下也绝对不行。小姐要学那越王勾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到日后有了十足的把握,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再下手也不迟,到那时,金若绝不再阻拦小姐!”金若急忙回身把客房的门牢牢地插紧,而后又把墨菡拽到床边坐下,微言大义、苦口谆谆,眼含悲泪,不停地劝慰着自己的小姐墨菡。
“金若,你知道吗,自从我来到洛阳,我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的难受,我的父亲,就是被那狗皇帝司马炎的爹处死在了这里的西市刑场!我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我那么好的父亲,竟是被人砍头而死,他才三十九岁,就,就……”墨菡话到此处,直恨得浑身战栗,咬碎银牙。
“小姐,金若又岂不知老爷他死得有多惨,可是小姐,如今真的还不到时候,小姐就听金若劝,我们可先到华山,拜那凌云道长为师后,再苦练些年武艺,等到日后有了更好的机会,有了万全之策,再动手也不迟。小姐,我们不在这里呆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赶往华山。小姐,你就听金若的吧,金若求你了,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金若依靠何人?倘若小姐不听金若的劝,偷着背着非要去的话,金若就只有先小姐而死,也不想活着听到小姐惨死的消息!”
“金若,我的好妹妹!我们活得好苦啊!”墨菡从没有见到金若像今日这般情绪激烈过,她看得出,金若说得到就会做得到。无奈之下,她只有痛苦得抱住金若,用放声嚎啕大哭,来宣泄她自己压抑在内心许久许久以来那无尽地、永生都无法释怀的仇恨。
次日卯时刚到,金若就已经把墨菡和她随身所带的一切行装都收拾停当,而后,叫上小姐墨菡,从客栈的后院牵出她们二人的马匹,跃身上马,急急地催促着、拉拽着墨菡忙忙地启程,匆匆地上路。其实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金若这一整晚都没怎么敢合眼入睡,一直都是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时时刻刻地留心着自己小姐的动静,终于盼到了天光微明之时,金若见小姐墨菡果然听从了她的劝说,并没有偷着跑出去,她的一颗心才总算是放回到了肚子里。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红日初升、万物澄明之时,金若就早已带着小姐墨菡飞马驰出了洛阳的地界,眼望着云熙风微、朗朗清丽的天地四野,金若这才畅然地长出了一口气,“小姐,金若总算是保着你离开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金若的这条小命也总算是保住了!”
“金若,终有一天我还是要回来讨还血债的,但绝对是如你所言,等我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墨菡立马于官道之上,转头回望着晨曦薄雾弥漫之中渐渐远去的洛阳城,坚定地誓言依然铮铮如铁。
“小姐,你为了复仇,舍弃了夏侯公子,也舍弃了潘岳公子,你觉得值吗?”
“金若,不是我忍心舍弃他们,是他们本来就不会属于我……金若,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们还是快快地赶路要紧!”
三日后,墨菡和金若历尽艰辛,捱过万苦,终于到达了雄峻险奇、巍然独秀、群山起伏、林木葱茏的西岳华山,见到了父亲嵇康昔年的挚友,飘然若九天仙人临凡界、清朗似空旷山野飘雪花,须发早已花白却仍然姿貌俊伟、神态空灵绝尘却异常和蔼可亲,自号“玉面逍遥风中客”的凌云道长。而凌云道长也早就闻知了好友嵇康莫名获罪,无辜枉死之事,故而对昔日故交好友的女儿墨菡表现出了极为同情,别样垂怜的慈父般的情怀,并应墨菡的拜求,破例收墨菡为他此生唯一的一个女徒弟,让墨菡与金若姐妹二人留住于山间的玉女祠。自此之后的每个寒来暑往,墨菡便在这云霞四披、苍苍莽莽,有如仙乡神府般的华山之中每日苦练武艺、勤习文章,淡然自在而又平和无味、平平常常地生活着……
而自墨菡离开许昌后的那个春夏之交,夏侯湛因抵不过琅琊王府和自己父亲母亲的双重压力,被迫与对他倾心已久、非他不嫁的司马氏皇族的公主司马文萱在许昌,在他的县府之内举行了成婚大礼。只是婚礼当天,夏侯湛竟然把一个天大的笑话留给了这个绝对算得上他生命中颇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那就是新郎官缺席婚礼大典。那日的他,一不穿红二不挂彩,依然身着他平日最喜欢穿的那套湛蓝色的衣袍,早早地就带着一群差官和衙役去往了城外的田间地头引来河水灌溉农田用以解救时下的旱灾。琅琊王司马伦被夏侯湛肆意妄为、胆大包天的举动直气得勃然大怒,放出话语一定要严厉惩罚夏侯湛,却被其妹司马文萱苦苦地拦下……从形式上,司马文萱是喜袍加身、花红头盖地嫁进了许昌县府,嫁给了县守大人夏侯湛为妻,然而实际上,她却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默默地,凄然地独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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