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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偏是斜阳迟下楼 5


  

  5  情  殇

  时光蹉跎了岁月,问流年是否模糊了记忆?

  在太学,漫长的寒窗三载,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每当潘岳想到心中的墨菡,他便总会一个人悄然离群,静静地漫步于学院内的亭台、蹊径之间,渺对长空,怅然地哀叹不止……

  那年岁末,他从义兄夏侯湛的许昌县府离开后,一路快马去到了谯国的沛王府,也见到了沛王曹纬本人,但他从曹纬口中打探到的消息却令他震惊非常、悔恨非常,长兴来此寻墨菡时,墨菡明明就在沛王府,可是阴差阳错,长兴得到了一个错误的消息。而他,则从此永永远远地错过了与墨菡再次相逢的机会。

  今日,将是他在太学学习的最后一堂课,也将是他最后一次聆听老师向秀的悉心教诲了。三年来,老师向秀对他一直都是别样的关爱,别样的器重,二人的关系其实早已超越了师徒,亲密得有如知己、恰似父子一般。离别在即,潘岳的内心对这份难得的、浓厚的师生情谊总不免有些依依难分、恋恋难舍。

  “众位学子,三载的时光恰如流水,过的好快呀!今日是我等师生能在一起上的最后一堂课了。此堂课上,我们既不温习《诗经》,也不探讨《尚书》,我想请大家各自发表高论,谈一谈你们对孔圣人的儒家思想以及孔孟之道的看法和理解。”向秀面色平静地跪坐在他的几案后面,静静地望着他满学堂的弟子们,依然静静地说道,目中的神色总似流淌着一种,难以名状,难以割舍的凝重。

  “老……师,我……我认……认为每一种思……想学术都……都是优劣共存的,儒……儒家思想有……有其精……精华的部分,可是糟……糟粕也不少,比如它宣……宣扬以‘仁’为核心,提……提出‘己所不欲勿……勿施于人’,这乃是……它的精华之所……所在。但儒……儒家把‘修身齐家’和……和‘治国平……平天下’混为一……一谈就显得虚……虚伪了,‘修身齐……家’搞……搞道德至上,的……确有助于使人变……变得高尚,并没有什么虚……虚伪可言,但‘治国平……平天下’若搞道德至上,这虚伪就……就显现出来了,道德败坏也就……就出来了。”左思虽然说话总是结结巴巴,但却异常喜欢表现自己,所以每次回答老师向秀的提问,他都总是第一个站起身,抢着发言。

  “儒学注重‘学’与‘思’的结合,提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和‘温故而知新’等观点,主张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学而不厌,诲人不倦’,首创私人讲学风气,这乃是儒学的优长之处。”这个站起来发表自己言论的本是欧阳健。

  “老师,我认为儒家思想中的‘三纲’理论强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不完全正确,也是不完全公平的,儒家思想还强调,‘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最后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就是说,君王不管多么荒唐,作为臣民的我们就只有忠心的份,绝对不能够进行任何形式的评估,更别说是批判了。这势必会造成一片天昏地暗,君嬉臣愚危家帮,也很容易使得有识却任性之士平白蒙冤,无辜枉死……”这最后一个起身发表自己看法的便是潘岳,潘岳所讲即他日常所思所想,他不认为女子就要比男人低贱,所以他把自己深爱的墨菡看得比自己还要重,他不认为人就一定要分出三六九等、高低贵贱,所以他一直都视仆人长兴如兄弟,他不认为,做臣子的就一定要绝对服从君上,所以他的言谈话语之中还一直在暗暗地为嵇康喊冤、鸣不平……

  “大家的言论都很一针见血,今日学堂的气氛,令我想起了我与嵇康、阮籍、山涛、刘伶、王戎及阮咸六位友人,昔年间在山阳县(今河南辉县、修武一带)竹林之下,喝酒、纵歌,肆意酣畅的情景,孔圣人的儒家思想还规定,男女之间一定要分得清清楚楚,要“沿男女不大防”,要防到什么程度呢?防到叔嫂不通问,叔叔见到嫂子不能打招呼。还有“男女授受不亲”,我拿样东西给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就不能亲手接过去,如若是从我的手上亲手拿过去一不小心就要碰到我的手,就要有非分之想了,所以要用一个托盘接过去。对此,我的朋友阮籍就觉得这太不合理了,有一天他的嫂子要回娘家,他就故意站在门口边上跟嫂子聊天,给别人看,他觉得我就非要不接受你儒家的规定。其间,村上有一个16岁的卖酒的女孩儿生的比较美丽,所以阮籍就天天跑到那家酒馆里面喝酒,坐着看那女孩子,甚至有时候喝醉了,索性还躺着看那个女孩子。卖酒的老板开始也觉得阮籍这个人有点儿怪怪的,但是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因为他看出阮籍并没有什么恶意。后来那个女孩子短命死掉了,我的朋友阮籍还特意跑到人家的坟上大哭了一场。”

  向秀的话讲到这里后,有意地举目环视了一下学堂内这些表情各有不同的他的弟子们,而后才又接着论述他自己的观点,“阮籍如此的举动如果放在别人的眼里,肯定会笑他疯癫、不正常,可是我却很能够理解他,一个人生于世间,喜欢欣赏美的事物本是天经地义的,如果连美都不懂得欣赏了,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阮籍是一个追求精神自由,把精神自由看得非常重要、非常宝贵的人,他不愿意受束缚,不愿意受礼教的束缚,同样也不愿意受成规的束缚。别人认为应该做的,如果不合他的意愿,他就要反,故而他虽然才学过人、聪明无比,最后也只能落得个一生郁郁不得志……老师今日在这里给你们讲我的朋友阮籍的趣事,并非要你们学他,只是想对你们说,人生在世,不改初心便好,但也要时时处处学会保护自己,随遇而安吧,不然,这样的世道恐怕很难容下我等,如若被人视为‘叛逆’,为人所不容,恐怕就要大祸临身了!”

  潘岳今日就将告别太学,回返家乡了,刘蕃、左思还有欧阳健几位与他同窗又同住一个舍馆的朋友加兄弟,也都将各自返乡、赴任,“三载同窗情意坚,不觉分离在眼前,年少光阴容易过,从此天涯多挂牵。”大家一一挥泪话别,只盼他年有缘再次相聚,也好共叙别后各自精彩的时光。

  临行时,老师向秀还特意把潘岳一直送至到太学的门外,并且言简意赅、意蕴深长地再三叮嘱他一旦踏入仕途,千万要学会婉缓地做人、为官,伴君如伴虎,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而后,向秀还告诉了潘岳一个令他听闻之后惊喜异常的讯息,那就是向秀已然打听到了墨菡的弟弟嵇绍的下落,原来,嵇康的好友山涛早在嵇康解往洛阳,墨菡全家被捕入狱的当天,就乘乱救走了十岁的嵇绍,那谯国的太守本也与嵇康私交甚好,只要上封不查,他便也就能蒙混过关,好在司马昭只意在斩杀嵇康,并未想置他的家人于死地,故而此事也就无人细查,于是小嵇绍就要比他的姐姐墨菡幸运得多了,一直平平安安地在山涛的府上生活着,成长着……

  山涛与嵇□□前本是莫逆之交,二人的友谊亲密到、好到无论何事,只需意会,根本无需言传的境地。

  那还是以前,嵇康在世之时,山涛认为像嵇康这样才华盖世之人不出来做官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他便向司马氏推荐嵇康来做很大的官。可是嵇康却一点儿都不买他的账,不给朋友面子,并且还写了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给他的老朋友山涛,言说,“我从前因为偶然的机会与足下相交成了好朋友,以为足下是了解我的,没想到如今,足下居然推荐我去当官,我这个人怎么当得了官呢?”嵇康在此信中讲了他不可当官的十大理由叫“二不可,七不堪”。

  二“不可”是什么呢?他说,我这个人“每非汤武而薄周孔”。意思是说,我对汤、武都看不上,对周公和孔子我也不大瞧得。这个话可是犯了大忌,贬低了儒家最高的圣人。司马懿家族就是一儒学家族,司马懿就是通过这一套意识形态来统治社会的,试想,他司马懿就是因为效仿汤武才成功的,而你嵇康又非汤武,又薄周空孔那岂不是自寻祸灾吗?嵇康的这句话显然说的是很糟糕的,是在把他自己往死路上推。

  还有七“不堪”,嵇康说,“我这个人常常半个月、一个月不洗澡,身上长了很多的虱子,我在上面一边批公文一边捉虱子,成什么样子?我这个人又很喜欢睡懒觉,早上不睡到尿憋到不行不会起床。”文章妙且妙哉,其实骨子里这话是非常严肃的、也是非常严重的,导致后来司马氏把他给杀了,根本的原因就是他写给山涛的这封信引起的,因为这其中表示我不跟你司马氏合作,绝对不做你这个官。你拿什么汤武、周孔做幌子,杀了多少人,而且还是以别人不孝定罪名,其实他司马懿才是最不守孝,最为虚伪的,所以嵇康就很气愤,以致提笔写下了这样的“绝交”信。  

  然而,嵇康跟山涛却是真正的好朋友,过命的好兄弟。他虽然写了这封绝交信给山涛,但这封信却是写给司马氏看的,在他大难临头之际,他把自己的儿子嵇绍放心地托付给了山涛,并且告诉嵇绍说,只要山伯伯在,你就不会变成孤儿。由此可见,嵇康对山涛这个朋友有多么的信任!嵇康嫉恶如仇,绝不妥协,坚持自己的独立人格,最后被杀枉死。而山涛也绝没有辜负好友嵇康之所托,一直把嵇绍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养育成人……

  只是令向秀颇感遗憾的是,墨菡如今到底身在何处,他还是依然无从知晓。

  “老师,弟子多谢您一直把这件事情牵挂在怀,今日能够得知嵇绍安然无恙,我已经很高兴了,以后有了机会,我会去看望一下嵇绍的。墨菡她,哎,相信终有一天,我还是能够与她再次相逢的。”

  “安仁,恐怕你返乡探望父母后不久,就要重回洛阳,那贾充本是一个弄臣,又官高爵显,你若在他的幕府中供职,可千万一切都要谨慎从事啊!”原来,临沂侯贾充因为爱惜潘岳之才,早已点名要潘岳从太学学成之后,就可到他的府上任职,向秀因为担心潘岳心地里正义之气太浓重,耿直之人涉官场恐怕难免要多磨多难,故而别前又蔼言地叮嘱了自己的爱徒几句。

  司马炎自登基以后,大张旗鼓、四处搞革新,对太学的教育体制也进行了肆意的变革,依照《晋令》规定,考试经过及格者可拜为郎中。晋朝时太学教育体制的一个重大变化,就是朝廷特别为五品以上官僚子弟专设了国子学,形成了贵族与下层士人分途教育,国子学与太学并立的双轨制。在本应最公平的为国家培养人才的最高学府之内,就把人区分出了高低,评判出了贵贱,真可谓是司马炎这个“有道明君”的一大壮举。

  潘岳才华济济,人品非凡,又出身官宦儒学世家,三年的学习过程中,成绩一直都是鲜有能及者,并且和夏侯湛一样,也是以博士弟子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学成回乡,即将赴任洛阳的临沂侯府,可谓人生得意、前途似锦。怎奈相思一缕一直飘飘渺渺、萦绕于心间,寻不到自己心上的墨菡,梦中的红颜,任凭再幻彩多姿的人生都总似少了那么最最重要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涉足远番为异客,担心恶水打漂萍。”洛阳城内花飞尽,驰过长亭更短亭。

  “潘公子,请留步!”潘岳拜别了老师向秀,和长兴主仆二人刚要跃身上马、启程上路之时,猛然听到,学院外拥拥簇簇的人群之中,像是有人在高声地呼唤他。他赶忙牵着马寻声望过去,却见原来竟是自己义兄夏侯湛的仆人富安带着一个和他同样一身衙役打扮的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富安,你几时来的洛阳,我的兄长他一向可好?”潘岳热情地和富安打着招呼,寻问、关心着自己的义兄夏侯湛。

  “潘公子,我家公子他还好,此番就是公子特意打发我前来看望潘公子的,我家公子得知潘公子今日将回乡省亲,便命我前来迎请潘公子到许昌一聚。”富安笑着答道。

  “好啊,当然可以,我本就正想着顺路去看望一下义兄呢。那我等就一同上路吧。”潘岳欣然答道。

  “好的,潘公子。”

  说完话,潘岳、长兴、富安及那个随行衙役一行四人便一同打马上路,直奔夏侯湛的许昌县地界疾驰而来。

  自从墨菡离开许昌后,花开花落、年华匆匆,转眼间已是两载有余,夏侯湛每日里除了去衙门坐堂,按部就班地处理一些日常公务,判断一些鸡零狗碎、乌七八糟的案子之外,他的生活早已变得恰似一杯融不进任何甜情蜜意的白开水,索然无味。后园的正房里住着他的美貌娇妻司马文萱,尽管他在心里上也承认司马文萱算得上貌美、贤淑,身为堂堂司马氏的公主对他却一直都是恭顺非常,可是正如他自己一直对墨菡所讲,除了墨菡,他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女孩子提起兴趣、动了感情。更何况,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女子可以美过、好过他心中的墨菡。墨菡狠心地离开他走了,不知去向何处,他便把这股子怨愤迁怒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司马文萱的身上,他武断地认为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多事的司马文萱变向地赶走了他深爱的墨菡,所以,他就再也不去淮南,也不和司马文萱亲近。然而司马文萱的表现却还真如她自己所言,她此生只爱夏侯湛一个,哪怕只是每日里仅仅能够看到他,她就会很满足。夏侯湛未曾料到,也想象不出更不能理解,司马文萱贵为当今皇室的公主居然可以长期忍受他的肆意冷落,心甘情愿地陪他一起耗费着青春的大好时光。

  夏侯湛每当想起便会万分悔恨,自己那日在追赶墨菡到达那片树林外面时,没有走进林子里去找寻一下,只是徒然地隔空呼喊了一遍又一遍。他怀疑墨菡当时应该就是躲在那片葱郁的树林之中,所以,他寻墨菡不着,失意万分、痛苦万分地返回县衙后,随即便派手下的衙役举着刀斧把城外十里处的那片长势茂盛的树木全部给砍光殆尽了。

  墨菡刚刚离开他的那段时日里,夏侯湛也曾把公务委派给副县守文衡暂时代管,自己则带着富安一起驰马去至墨菡的家乡和沛王府苦苦寻找过墨菡,可是最终却都是无功而返,墨菡已似云霞隐匿于蓝天,明珠沉睡于水底一般,娇颜远去,只留下淡淡的幽香,无时无刻不在迷醉着夏侯湛那颗苦淡的心灵和他平日里无限乏味、空洞的时光。

  墨菡的人已然不在许昌了,可是许昌县衙后园里,墨菡住过的那间屋子,夏侯湛却一直都不允许别人进去,更别说是居住。他吩咐府上的丫环每天都要把墨菡居住过的那两间屋子干干净净地打扫一遍,屋里的摆设、布置也依旧总是保持着墨菡在时的样子,每日晚间从县衙回来后,他都会一个人默默地走进这间房中,静静地坐在窗边那把墨菡经常坐的椅子上,静静地回想着他与墨菡在一起时的一重重、一幕幕、一丝丝、一点点的往昔岁月……“美人在时花满堂,至今三载留余香。”不知多少次,也不知多少遍,他手捧墨菡给他留下的那封信箴,默念着那溢满了真情的十六字留言,端详着墨菡那娟娟秀秀、异常美妙的字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夏侯湛为了与墨菡的这份真情却是弹得不轻、恋得不轻,思兮念兮、寸断肝肠……

  爱情是神圣的也是自私的,夏侯湛迷茫无措之时甚至不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墨菡是否还想着潘岳,去找潘岳了,可他又深知墨菡的为人,又十分确定断然不会。墨菡曾对他说,此生自己注定与红尘无缘,必将孤独终老,那墨菡到底去了哪里呢?人世茫茫、天地茫茫,墨菡到底在何处安身呢?夏侯湛想到义弟潘岳今春也该从太学学成返归故里了,一来他想聊表一下义兄牵挂义弟的情谊,二来也想迂回着从潘岳的口中探问一下,未知他可曾知晓墨菡的下落,故而他口提面命又嘱咐了再三,才派遣富安代表他去太学接潘岳前来许昌,兄弟二人也好借机团聚团聚。

  潘岳到达许昌时,夏侯湛早已在以前他带墨菡几人去的那家酒肆中等候,二楼的雅间清静、排场,也便于饮酒、聊天、会客谈心。

  “兄长在上,弟安仁这厢有礼了,……”潘岳见到夏侯湛后,依然是规规矩矩、有板有眼地给自己的义兄行了一礼,而后便一把拉住夏侯湛的手,兄长长兄长短地亲热个不够。

  “贤弟免礼,你我弟兄自那日匆忙一聚,又有两载未曾见面了,贤弟是越发的成熟、俊逸了!”夏侯湛的面上也丝毫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他笑着携手潘岳一同在席间落座,长兴和富安两人则各自站在自己主人的身后,看着这两位美如白璧的俊公子推杯换盏、浅斟低酌,听着他们诗书满腹、才气过人的年轻少主意犹未尽、款款而谈。

  “贤弟,愚兄听闻,临沂侯贾充对贤弟颇为赏识,贤弟如此年轻就将进到侯府做事,可谓前途不可限量啊!”夏侯湛举杯看向潘岳。

  “兄长夸奖了,弟只希望能尽力做好事情便好,……”潘岳举杯谦恭着。

  “贤弟如今学业有成,又前程辉煌如锦,未知贤弟可否在考虑着成家之事?”夏侯湛醉翁之意不在酒,目光颇有深意地看着潘岳。

  “哎,……”潘岳听闻义兄夏侯湛问起自己的感情之事,不免心下愁肠百转,长叹一声,放下了酒杯,“只是苦于小弟直到今日,也还不曾得知,她到底身在何处啊!”

  “看来贤弟是非嵇中散的女儿不娶了?”夏侯湛的面上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醋意。

  “也许她只是我命中一个美好的梦,只是这个梦,我却宁愿长久地做下去,不愿意醒来而已!”潘岳的面上一阵莫名的、难以言表的惆怅。

  “贤弟、愚兄敬你,你我弟兄今日不醉不归!”潘岳的心情,夏侯湛感同身受,潘岳的痛苦,夏侯湛更痛上几分,所以他不再问潘岳什么,也不再说话,只顾一个人借酒浇愁愁更愁。

  “兄长,弟听闻兄长已然成亲,而且嫂夫人还是皇族的公主,只是因为弟那时正在学院读书,未能前来给兄长道贺,真乃弟之过也,愚弟敬兄长一杯,算是请罪了。”潘岳起身举杯敬向夏侯湛。

  “成亲?公主?哈哈哈,……”此时的夏侯湛已颇有些醉意了,听闻潘岳给他贺喜,不觉阵阵酸楚涌上心头,提杯在手,仰头一阵哈哈苦笑,笑这讥讽的世道和这讥讽的人生。

  “兄长,……”潘岳端起的酒杯停在空中,疑惑重重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向干练潇洒的义兄夏侯湛,不明白今日的义兄为何看起来竟会是如此的憔悴、颓废。

  “贤弟,愚兄我不胜酒力,恐怕不能再陪贤弟了,贤弟今晚可留宿在这里的客栈之中,房间,愚兄早已派人为你安排妥当,等明早,明早愚兄再来为你送行。”

  富安搀扶着夏侯湛回了许昌县衙,潘岳虽也稍稍有些头脑发晕,但还不至于像夏侯湛那般步履歪斜、站立不稳,潘岳是个感性又细心的人,今日他面前的义兄夏侯湛让他有些实在看不明白,他不懂洞房花烛才时隔不久,理应正自陶醉于新婚燕尔之中的夏侯湛为何看上去竟是如此得凄凉无助!

  这晚的月亮皎洁、明媚,圆圆满满。

  潘岳推开客栈二楼的纸窗,遥望着夜空如水、冰轮如镜,对景伤怀,心下不免一片异常的凄冷,他努力地回想着他定格于脑海、心间,墨菡那清丽、绝俗的倩影,却似已有些不再清晰,我已将心付明月,未知明月照何人?

  夏侯湛被富安搀扶着回到府上后园时,司马文萱屋里的烛光还依旧亮着,夏侯湛此番也许是真的喝醉了,也许是他忽然间懂得了怜香惜玉,真心实意地想来看看他久违的新娘,吩咐富安回去之后,他竟然独自一人醉意醺醺、晃晃悠悠地不请自到,第一次迈步走进了司马文萱的房中。

  司马文萱这时正在两个丫环的帮助下,对镜卸妆,当她隔着珠帘居然意外地看到,与自己成婚已整整两载有余,却从未踏足过自己卧房的丈夫夏侯湛,那雄俊、倜傥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外间屋的门口时,她的一颗芳心禁不住“扑通”一下颤动,手上的钗环也蓦然掉在了地上,“采玉,你二人暂且先退下吧,……”

  “诺,公主。”两个丫环应了一声,便低头转身退了出去。

  司马文萱褪去了珠光,擦拭了粉黛,一头长长的乌发飘逸在身后,明眸善睐、含辞未吐,修长、高挑儿的身形袅袅婷婷地站立在了夏侯湛的近前,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孝若,你来了,……”

  夏侯湛迷离着一双醉目,恍恍惚惚地端详、打量着面前语笑嫣然、貌若芙蓉之初发,对他含情脉脉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良久以后,他好像才终于能够认定,他面前的这个虽称不上倾国但也绝对算得上倾城的女子并不是他日思夜想、久久难忘的菡儿,思绪惊醒之时,他顿然转身便要离去,却不料早已被司马文萱紧紧地从身后抱住,“孝若,留下来吧!……”

  夏侯湛那颗空虚绝望的心止不住莫名地颤了一下,他转回身来,再次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张娇艳如玉的秀脸,模糊又清晰,陌生又熟悉,像是他的菡儿在对着他笑又转而对着他哭……他的心终于又跳动得厉害,他低下头去,吻着她,由轻微到狂热……而他怀中的她并没有丝毫的羞怯,而是更加狂热地迎合着他,他疯狂了,一把便抱起了她那早已瘫软如泥的身子,抱上了那张披红挂彩的鸳鸯秀床,解丝带、褪锦袍,缠绵的烛光被他一口吹灭……

  司马文萱幸福地享受着她梦寐以求、朝朝暮暮都在默默思念的这个英俊得无与伦比、如梦似幻般的男人带给她的心灵和肉体上的双重恩泽。甚至连他口中、身上弥漫的浓重的酒气,在司马文萱闻来都有如、都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酒香,和室内缭绕的沉香之气交织、缠绕在一起,迷幻幽远,醉得她恍如腾云于天界,飘飘欲仙……

  这一夜,她终于了了她此生的夙愿,成了他的女人,而他,那个与她一直都恍如隔世的惊艳了时光的男人,无疑,也终于成了她命中的另一半……

  多情的金乌早早地便把一缕淡淡的、清凉的晨光投注在了这间屋外那充满了无限惬意的窗口,司马文萱睡意微醒之际,缓缓地转过身来,脸对着脸,静静地、充满爱意地看着身边床上这个令她着魔、令她忘我的男人,“孝若,你醒了,……”

  夏侯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觉得头有些莫名的酸痛,睡眼惺忪之际,当他于迷乱茫然之间终于能够清楚地确定,自己身边躺着的仅仅穿了轻薄的艳粉色裲裆的女子本是司马文萱而不是他的菡儿时,他好像才蓦然间突然明白了一切似的,慌忙拿起自己的衣袍,翻身下床。

  “孝若,为何要对我这般冰冷,难道我不值得你爱吗?”司马文萱委屈的泪水打湿了她细腻似雪的前胸,也赶紧起身穿衣,再一次从身后紧紧地搂抱住了夏侯湛的腰。

  夏侯湛囧着一张俊面,无言以对。

  “孝若,你知道吗?我虽出生在皇族,却经常为自己身为女儿身而感到懊恼,我自小就羡慕你们男人,可以驰骋天下、可以到处游学,可我身为小小的女子虽然习文又练武,却只能每日里独处闺中,与花儿作伴、与鸟儿交谈……那一年,我缠着哥哥非要他带我去朝廷的最高学府、洛阳的太学去长长见识,哥哥他最终没有拗得过我,便让我女扮男装,跟随着他去了一次太学,而也就是那一次的太学之行,我无意之中见到了你,就仿佛见到了我生命中无尽的阳光一般,从此,我便深深地爱上了你……我告诉母亲和哥哥,我此生要么终身不嫁,要么,就嫁你夏侯湛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我都无怨无悔……”

  夏侯湛安静地听着、安静地回想着,但他的记忆之中,无论怎样,都还是丝毫也搜索不到有关司马文萱的任何印记,“昨晚,昨晚是我对不住你,我,我该走了,……”

  夏侯湛想要挣脱掉司马文萱,却被她一双柔荑软臂抱得更紧了,“孝若,难道你连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嘛?我可是你的妻子呀!”

  “你放手,我该走了,……”夏侯湛伸出手去使劲儿地掰开了司马文萱纠缠在他腰间的双臂。

  “孝若,菡儿是谁呀?……”夏侯湛双脚刚要迈出门去,却被司马文萱一句话问得定在了原地。

  夏侯湛怔怔地站在原地多时,怔怔地沉思浮想了多时,却没有半个字吐露给司马文萱。

  “孝若,你今晚还会再来看我吗?”司马文萱期待着能够得到夏侯湛肯定的回答。

  夏侯湛回过头来,用一种矛盾中略带嫌弃的眼神看了一眼柔美万分、娇媚万分的司马文萱,却仍旧还是闭口不答一言半语,便头也不回,闷闷地走了、离开了,不知他以后的日子里,还将会在何时才能够再次光顾司马文萱的魅惑温柔乡。

  司马文萱酸苦无限的泪水不停地流着,流得整个心都被淹得再也没有了一丝的知觉……

  “智者乐山山如画,仁者乐水水无涯。从从容容一杯酒,平平淡淡一杯茶。”智者乎?仁者乎?一个人生于凡尘,恐怕就难免被凡尘的俗事所累,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美人又岂易过英雄关?古往今来,多少痴男怨女,能坦然洒脱地闯过一个“情”关的,试问,又有几人?有几人能够做到淡然回眸、轻挥衣袖、潇潇洒洒、飘然脱尘,不带走一片云彩!

  ……

  潘岳走了,回了琅琊家里,忧伤满怀、忧郁满面……夏侯湛依然还是把他的义弟一直送至到许昌城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拱手回马而归,也同样是满怀的忧伤,满面的忧郁……

  独在异乡求学的儿子潘岳学成而归,并且被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临沂侯贾充主动聘为府上幕僚,这也是完全出乎潘岳的父亲——琅琊太守潘芘的意料之外的,但是不管怎样,这都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故而今日的太守府里花儿含笑把头点,池水清清漾喜波,阖府人等个个笑意满面,一直都在忙来忙去地打扫庭院、回廊,清洁□□,布置房间,准备丰盛的宴席,为大家心中前途无量的美公子潘岳接风洗尘。

  潘岳的母亲邢氏夫人这几日以来更是望眼欲穿、翘首企盼,潘岳迈步走进府门时,母亲依旧还是带着两个弟弟潘豹和潘据正站在大门以内望穿秋水、盼儿归来。十三岁的大弟弟潘豹已然长成了像哥哥一般的如花少年,比起前两年要安静懂事了许多,九岁的小弟弟潘据依然还是童心未泯,蹿着、跳着的稚嫩、顽皮。见到久未谋面的亲人,潘岳的心情当然也是万分的激动和高兴的。此番归家,令潘岳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居然也加入了等待他、欢迎他的队伍,微笑满面、慈祥满面地看着他。

  “安仁,你可算是回来了,真是想煞母亲了,这次,一定要在家中多住些日子,再回返洛阳的临沂侯府。”家宴的席间,邢氏夫人一边给自己心肝似的儿子夹菜,一边还不住口地寻长问短,要求儿子此番一定要在家中多多住些时日才可再次离开。

  “母亲,儿一定谨遵母命,在家中多多陪陪父亲和母亲!”潘岳真心诚意地答道。

  “安仁,母亲听闻,你在太学结交了许多朋友,还与一个唤作夏侯湛的公子结为了异性兄弟,这很好啊,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儿本就是个重感情、讲义气的人,……”

  “母亲,孩儿的几个同窗室友都与儿交情深厚,尤其是儿的这位义兄夏侯湛,他本是当年征西将军夏侯渊的曾孙,文武全才,又颇重义气,两年前就已被朝廷加封为许昌县守,治理地方颇有些建树。儿那次在太学病重之际,都是义兄他亲自请郎中,煎汤熬药的照顾孩儿我。”潘岳每当向自己的父母描述起自己的义兄夏侯湛时,便总是眉飞色舞,满口都是溢美之词。

  “是啊,我儿能拜得一位这样的义兄真是好福气,听长兴讲,那夏侯公子生的也是世间少有的英武,他们夏侯家本是豪门望族,世袭爵位,我儿以后有这样的义兄帮衬着,可真是如虎添翼呢!只是儿啊,你那次因为墨菡小姐生了那么重的病,又是一人孤身在外,母亲在家中闻知后,不知有多么的担心你呢!”

  听到母亲提起墨菡,潘岳的心倏忽间就情难自禁,蓦然一阵酸楚满怀,任凭再美味的佳肴都突然间变得再也难以下咽,“母亲,儿我吃好了,想先回房休息一下,恕儿就不再奉陪父亲母亲了。”潘岳淡淡地说完后,便淡淡地先行离桌,独自一人穿过回廊,绕过曲径,闷悠悠、意倦倦地回了他自己的卧房。

  邢氏夫人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引起了儿子的伤心事,转回头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丈夫,潘芘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碍的,等过会儿吃罢了饭去看看儿子,劝劝他也就没事了。

  潘岳回到自己的屋中后,神思倦怠、表情茫然地坐在窗下的书桌旁,从怀间掏出那年金秋,墨菡秋波婉转、粉面含情、羞羞答答地递到他手上的那块定情的兰花绢帕。自从那年,他去谯国的大牢,探望过墨菡之后,一别三载,他就再也寻不到墨菡的芳踪,打听不到有关墨菡的任何、哪怕再微乎其微的信息了。关山万里、天涯茫茫,墨菡她到底去了哪里?

  潘岳失意、愁苦的泪水滴滴点点、浸润了洁白的绢帕上那朵翠绿的兰花,心内声声探问昔日的红颜,“墨菡,难道你把潘岳给忘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家中找我?”

  静寂朦胧的窗外夜色凝重,晚风低沉,花影斑驳映烟杪,万籁无声天际空。

  “安仁,你休息了吗?母亲想进来看看你。”正自一个人独自愁苦、独自伤怀的潘岳猛然听到门外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便赶忙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母亲,您已经劳累了一整日了,如何还没歇息?孩儿我挺好的。”

  “安仁哪,母亲知道晚饭时,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又惹得你伤心难过了,母亲不放心你,特意过来看看你,儿啊,整整三年了,墨菡小姐音信全无,不是母亲不讲道理,心狠无情,安仁,听母亲一句劝,你就放下这段感情吧,你们两个终归还是有缘无分哪!”邢氏夫人进到屋中后,并没有落座在一旁,而是一直静静地站立在儿子潘岳的身边,暖心暖语地宽慰着自己的儿子。

  “母亲,可儿我就是忘不了她!”

  “安仁,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要讲求缘分的,有缘又有分才能成夫妻。”

  “母亲,您就先回去休息吧,不要再为儿我操心了,……”潘岳漠然地回坐到窗下的书桌旁,眼望着窗外,表情淡漠不再言语。

  “安仁,……”邢氏夫人还想再劝说自己的儿子几句,但看着儿子满面的倦意,满脸的怅然,若再继续啰嗦、唠叨,她也实在有些不忍心,于是,只好连声着叮嘱了儿子几句,告诉他“要好好休息”,便在丫环柳烟和幻雪的陪伴下,回了她和潘芘夫妇俩所住的楼阁——轩雅阁。

  轩雅阁内,偶烛施明、祥和温煦,潘芘也似有心事在怀,已踌躇在室内许久了。

  “安仁他,对嵇康的女儿还是念念不忘吗?”邢氏夫人刚刚走上楼堂,迈步进到屋里,潘芘就单刀直入地直接切入正题。

  “嗯,看来想要让他另娶别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邢氏夫人面带愁容。

  “可是前些时候,我见到杨肇大人时,他还又特意对我言及此事,人家的女儿待字闺中,已然十八岁了,咱家安仁也到了弱冠之年,是该迎娶的时候了。”

  “那可怎么办呢?安仁他可是个死心眼儿,强扭的瓜不甜,到时候安仁若是慢待了人家,咱们可不好收场啊。”邢氏夫人话粗礼不粗,满面一策难出的表情。

  “你方才可曾对他提及过,我早就为他定下亲事之事?”

  “没有,我怕他接受不了,还没对他言讲。”

  “哎,你呀,就是这样优柔寡断,不管怎样,我们总要给人家杨肇大人一个交代吧。依我看这门亲事,做肯定是要做的,只是安仁这边,多劝劝他就行了吗,反正那嵇康的女儿不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安仁也不能总是为了她而白白地耽误着呀!”

  “可是老爷,我真的舍不得看到儿子难过!”邢氏夫人话到此处,眼眶不免已有些湿润了。

  ‘“你呀,哎,就是平日里太娇惯自己的儿子了,男人大丈夫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总是这样沉溺于儿女私情,还能做出什么大事情来!”

  “老爷,要说还是你去说吧,我只管劝儿子就好了。”

  “那好吧,就明日,等我回府后,你叫他单独到厅堂来见我,我明着对他言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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