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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偏是斜阳迟下楼 6


  

  6  幻  梦

  次日傍晚,潘岳便被父亲唤到了厅堂,唤到了那幅“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子孙个个贤”的大红对子的“宝座”之下。

  “安仁,你很快就要到临沂侯府上去做事,为父有几句肺腑之言特意要叮嘱于你。”潘芘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儿一定悉心听从父亲的教诲!”潘岳恭谨着答道。

  “为父半生为官,一向小心、严谨。那贾充位极人臣,心性狡诈,你在他府上做事之时,一定要改改你这冒失冲动的脾性,说话、行事都要慎之又慎。另外,还要善避锋芒,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家人了。世道昏暗,任凭谁的一己之力也不能改变掉一丝一毫,我们都只有学会去适应就好了……”

  “是,父亲,儿一定谨记在心!”

  “可还记得那年在这厅堂之内,为父因了何事惩罚于你?”潘芘话锋一转,便转到了今日要对儿子讲到的正题之上。

  “儿记得!”潘岳诺声。

  “你如今学业有成,又到了弱冠的年纪,对自己的婚姻之事也总该有个打算了吧。”潘芘审视的目光从儿子那俊逸无比的面上一扫而过。

  “儿我还没有想好,……”潘岳犹豫着答道。

  “你不用再考虑了,为父和你的母亲已然替你安排妥当,你十二岁那年,父亲曾带你游学去过荥阳杨肇大人的府上,不知你对此可否还有印象,杨大人那时见到你之后就甚是欢喜,曾经向为父我许以婚姻,言说他有一个比你小两岁的女儿,唤作‘容姬’,聪秀、貌美,正好可与你堪配良缘。前些时候,为父在见到杨大人之时,他还念念不忘又提及此事,今日为父明明白白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于你,你若是没有什么意见,等到今年秋季,两家府上便可为你们二人操办完婚。”

  “父亲,儿我暂时还不想娶妻。”潘岳仰面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你打算要等到何时才肯成亲呢?你哥哥像你这般大时,你的侄儿伯武都满两周岁了。”潘芘的面上开始变得有些阴沉。

  “儿我不同意杨肇大人家的亲事,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了。”潘岳小声地嘟囔道。

  “你的那份心思,为父和你的母亲都很明了,可是你连那嵇康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都不曾知晓,长此以往,岂不是白白地耽误了自己吗?”

  “儿我可以继续等她,继续寻找她!”潘岳语气坚定。

  “哼哼,怕就怕是你白存了这份心,说不准人家早就把你忘到了九霄云外,不是你找不到她,而是她根本就没想让你找到。”

  “不会的,父亲,……”潘岳的语气依然执着。

  “安仁,难道你没有觉出,你自己在说这话时,连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吗,恐怕是连你自己也不敢确定吧,如果真如你所认为的那样,那么三年的时光都过去了,她为何还迟迟不肯出现在你的面前?”

  “父亲,反正不管怎样,我眼下都还不急着要成亲,还是先到临沂侯府上赴任为好。”潘岳低头但话语依旧执拗。

  “那你让为父如何回复杨肇大人呢?人无信而不立,为父总要给人家一个答复。”

  “父亲只要再给儿两载的时光,如若儿到时还是寻不到她,那时就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安排了!”潘岳想到了一个缓兵之计。

  “不可,只再给你这半载,如若到时嵇康的女儿还没有找到,你就与杨大人家的小姐完婚。”

  “父亲,……”潘岳还想再为自己争取点儿圆梦的时光,可是父亲说完这最后一句,便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厅堂,非常不屑再继续听他苍白无力的执着和顽固呆板的坚持。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潘月无奈,也只得无限失意地低头走出了厅堂。

  厅堂外,照旧是自己的母亲在满心焦躁、默默无言地等待着自己,仆人长兴因耐不住性子,扒着厅堂的门小声地喊着他,“公子,公子……”潘岳走到厅堂外站定,看到严伯跟随在父亲的身后,沿着回廊刚刚走远。

  “安仁,到母亲的房里坐坐吧,母亲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讲!”邢氏夫人看着自己从小溺爱万分、娇宠万分的这般出色的儿子变得如此一副思悠悠、恨悠悠、丢魂失魄的样子,不觉慈母寸心已粉碎,她伸出手去拉住自己的儿子,一同穿过□□回了她们夫妻俩所住的楼阁,想从母亲的立场再好好地劝劝儿子潘岳。

  “安仁,你的心事,母亲非常明白,可是,墨菡小姐,你与她眨眼之间已然三载未见了,你又怎能确定她的心里还依然有你?按道理讲,她早就已经出狱了,你也打听到她从沛王府离开了,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知晓她去了哪里,包括她的舅舅沛王曹伟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看来,她是根本就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去向,……”母子二人分别落座后,邢氏夫人便首先开口慢条斯理却有条不紊地帮儿子潘岳分析着他深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感,深藏在心底的墨菡。

  “母亲,我能够确定,她不会忘了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知道我家在哪里,却不肯来家中寻我?”潘岳满面都是无望的愁苦。

  “安仁啊,你不懂,可母亲站在我们女人的角度却是能够看懂墨菡小姐的。她如今没有了家、没有了父母、没有了亲人,人一辈子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了,她也许早就已经心灰意冷,早就不再想着你与她的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了。”

  “可是母亲,儿该怎么办?我此生不能没有她!”

  “安仁啊,一切都只能随缘了,杨肇大人家的容姬小姐应该也不错,……”

  “可是母亲,儿的一颗心早就给了墨菡,怎可再接受别人?”

  “安仁啊,难道你要为了这份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感情,而白白地耗费自己的一生吗?你还小,人这一辈子,要经历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不单单只是你们这小儿女之情……更何况,如若墨菡小姐另嫁他人,亦或者她已然看破了红尘,你岂不是要在这里枉费心思、平白地浪费自己的大好光阴吗?”

  “母亲,孩儿不相信她会那样做!”

  “这就难说了,安仁啊,时过境迁,一切都有可能改变。母亲讲个故事给你听,昔年间,汉元帝刘爽的女儿南阳公主嫁博士王咸为妻,当时外戚王莽执掌朝政大权,南阳公主见国危势乱,劝说丈夫王咸独善其身,远离尘嚣,以避离乱之苦,可那王咸却执意不肯,南阳公主无奈之下便独自一人离开宫廷,去到华山的白云峰隐居修行,传说一年以后公主修炼成真,便驾鹤乘云而去。那王咸在明争暗斗的朝廷里吃尽了苦头,这才想起公主的忠告,便去到华山寻找公主,久寻不见,后来才在一个樵夫的指点下,于白云峰北岭头上找到了公主遗失在崖间的绣花鞋,可是待到他俯身去捡之时,那鞋却已幻化为冰冷的石头……”

  邢氏夫人讲到这里,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潘岳,“安仁啊,母亲讲的是一个无限凄凉又哀婉的故事,可这则故事却告诉了人们,一个人如若真的看透了世间的浮华,便没有什么舍不掉的,南阳公主身为皇室的公主,尚且可以如此,墨菡小姐落至如此的惨境,又怎会不可能呢?况且若是她的性格如她的父亲嵇康一样宁折不弯,那就更是可能的了。这世上有如此多的名山仙境之地,可供规避尘世之人隐居,说不定墨菡小姐早就已经脱离开红尘浊世了呢。而博士王咸的经历又能告诫到你,一个人当舍之时就要舍,杨肇大人家的家世门第要远远高过我们太守府,难得杨大人这样看重、喜欢于你,你可千万不能错过此等良缘哪,否则的话,便只能落得个后悔莫及、悔之晚矣了!”

  “母亲,墨菡她不会狠心至此的,这世间还有太多她舍不下的东西!”

  “安仁啊,这只是你的想法而已。你不是墨菡小姐,你没有处在她的境遇,所以你已经体会不到她的心了。母亲虽只是猜测,但母亲却有一种感觉,感觉墨菡小姐她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儿啊,你为了这份情,为了墨菡小姐,已经算是情至意尽了,当断则断吧,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哪!不要总是念念在怀,徒然地痛心难过了!”

  “母亲,我想到四方各处去寻找她……我不相信,她就这样狠心地抛却了红尘!”

  “安仁啊,你这简直是在说疯话呀,这么大的世间,你漫无目的地能到哪里去找呢?你为了救墨菡小姐出狱,卖了你父亲的宝马,已经惹怒你父亲一回了,你认为你父亲会同意你那样做吗?再者,临沂侯贾充早已点名要你到他府上任职,你根本也抽不出空闲哪?”

  “母亲,您也累了,我就先回房了!”潘岳不想再和自己的母亲继续谈论墨菡了,因为他知道,就这样坐在家中盲目地等待,听天由命,他即使说的再多也都是徒劳无益的。

  金鸡啼破三更梦,狂风吹折并蒂莲。

  母亲的一番金玉良言像是点醒了潘岳,又像是把潘岳莫名地丢尽了一个深不见底且又漆黑一团的不测之渊。

  事实上,岂止是母亲能够感觉得到,潘岳自己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感觉,漫长的三载时光里,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心底呼唤梦中的墨菡,他想问问她,为了她,他可以豁出去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可是她却为何不肯来寻他、投奔他,他明明可以用自己的一生来保护她,爱她,可她为什么却视自己如同陌路,不肯相信他、依靠他?

  又是这样的月色,又是这样的黑夜,潘岳已经孤孤单单、默默地守候着这份感情,整整守候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年年岁岁花儿都是一样的怒放,可岁岁年年他心中的红颜却依旧还是远在天涯,“乌云蔽月,人迹踪绝,说不出如斯寂寞”。

  在家中懵懵懂懂地又过了有三日,这三日里,潘岳除了陪着母亲聊聊天、逛逛花园,教教大弟弟潘豹一些更为高深、玄妙的知识以外,他满脑子里充斥的依然还是他舍不起、放不下、又寻不到芳踪的他心中绝美、绝好的墨菡……

  如此这般苍凉如水的日子对于潘岳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他想尽早地去临沂侯府报到了,因为那样一来,每日里都能有些事情忙,他的心情和思绪也许就会随着变得清静一些,舒坦一些。潘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父亲和母亲,潘芘夫妇觉得那样也好,只是还总是有些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总是再三地叮嘱儿子在贾充的府上做事之时,千万要提起万倍的小心和谨慎,务必照顾好自己,莫忘了金秋时节,回家完婚的约定。潘岳对于父母前面的叮咛一再表示自己已然默记在心,而对于后面有关他将与杨容姬成亲的提示,他则依然还是没有吭声也没有点头,模棱两可、不置一词。

  潘岳出发这天,为他送行的依旧还是母亲一人,因为父亲每日都是早早地便去到太守府正堂公干,所以无论他要去往哪里,好像父亲从来都没有送过他,但他却也能深深地感受到、体触到,父亲的心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挂怀着他,牵记着他。父亲的爱,有如海般无涯,又如茶般清冽,是厚重且高大的背影,永远地矗立在他的心中。父亲的爱还如深夜里激情燃烧的火烛、时刻照亮着他的前路,温润着他的心房。

  “安仁贤弟,这么早就要动身启程吗?”潘岳刚刚拜别母亲,从府门外翻身上马,猛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异常生疏却在故作亲热的声音,这声音被春日早间的凉风缓缓地吹入了他的耳畔,虽表象上亲切万分,却令潘岳听来浑身上下遽然一种莫名的不舒服。

  潘岳拨转马头寻声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身形中等、皮肤黝黑、五官造作、面露奸诈之气、一身官衣打扮的青年人正在马上冲着自己抱拳当胸,皮笑肉不笑地谦恭问候着。

  潘岳认出此人本是自己父亲属下的一个小吏,姓孙名秀字彦才,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原为三国时孙吴宗室,雄霸江南的吴国开国皇帝孙权的后代嫡系子孙,后来为了避讳现今的吴主孙皓获罪于他,便携带家眷北上投降了大晋。

  潘岳素知孙秀为人奸险、狡黠,惯会投机奉迎,又是极端好色之徒,故而一直都对他不屑理睬。回头看罢多时,潘岳并未还礼于他,只冷冷地白了他一眼,转头打马就要上路启程。谁知那孙秀非但没有气恼,反而面上更刻意地多加了几丝笑容,提马到潘岳的马前,再次抱拳一礼言道,“安仁贤弟果然年轻气盛,秀闻贤弟将要去到临沂侯府上任太尉掾,特来恭喜贤弟、恭送贤弟,贤弟飞黄腾达之日,一定要记着多多提拔一下愚兄才好!”

  “哼,我若如你一般为人,早晚必定‘飞黄腾达’,只可惜我不是你,……”潘岳说完,再不与那孙秀过话,扬鞭打马,便和长兴一起驰过府前大街,急急地奔上了去往洛阳的官道。

  那孙秀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了回冷屁股,虽然心内恨恨、气恼得够呛,可面上却依然还是堆满了笑容,回身接着向潘岳的母亲说了些极其好听的拜年话后,便告辞回去了。

  数日之后,潘岳便到达了洛阳的临沂侯府,再次踏进了这座他曾经为了救墨菡出狱而造次拜访过一回的五等爵豪华大宅。

  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东北)人,曹魏豫州刺史贾逵之子。贾逵本是曹魏的忠臣,可他的老来子贾充却背其道而行之,成了曹魏的逆臣,司马氏的走狗。

  当年其父贾逵病死后,贾充便承袭了父亲阳里亭侯的爵位,入仕曹魏,任尚书郎。

  后来,他参大将军司马师军事,随司马师前往乐嘉城讨伐毌丘俭和文钦发动的叛乱。平叛过程中,司马师因病势严重,返回许昌,留贾充督领诸军。战后司马师即因病逝世,其弟司马昭在傅嘏的安排下回洛阳接掌权力,贾充则被派留在许昌监诸军事。

  司马昭接掌大将军的权力后,任命贾充为大将军司马,转右长史。当时司马昭新掌朝政,因怕方镇的将领有异议,便派遣贾充到征东大将军诸葛诞那里去探听虚实。贾充试探诸葛诞说:“洛阳的贤人们,都同意皇帝禅让,这您是知道的。您认为如何?”贾充的言语遭到了诸葛诞的厉声指责:“你不是贾逵的儿子吗?你世代受曹魏的恩惠,怎可以辜负国家,欲将曹魏江山给了人?这话我根本听不下去。如果洛阳皇帝有难,我会力搏一死。”贾充沉默不语,回去后便对司马昭进言道:“诸葛诞在扬州,早有威名,能得人死力。看他略显规模,日后必然反叛。如今征讨反而是小事,若事情迟了必惹大祸。”

  司马昭在甘露二年征诸葛诞为司空,但诸葛诞还是反叛。司马昭派大军征讨诸葛诞之时,贾充献计用深沟高垒可克敌方的锐兵,司马昭用其计,寿春被攻陷后,司马昭登垒奖赏犒劳贾充。平定了诸葛诞的叛乱之后,司马昭先回洛阳,留贾充处理南方的事务。贾充因功进封宜阳乡侯。不久迁廷尉。后转任中护军。

  甘露五年(260年),魏帝曹髦因忿恨司马昭独专朝政,集合了宫里的卫兵和一些奴仆,鼓噪着从永宁宫出来,直奔止车门。他自己拔出宝剑,挥在手中。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遇到曹髦的军队,曹髦左右之人怒声呵斥他们,司马伷和他的兵士便都吓得转头逃走了。

  曹髦带着人到了南阙,只见贾充带着兵士数千人前来迎战。曹髦亲自用剑拼杀,称有敢动者灭族,众人感到和皇帝打仗非同小可,都准备逃跑。跟随贾充的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说:“此事该如何处置呢?”贾充回答说:“司马公养着你们,就是为了今天!这还用问吗?”成济听了这话,壮大了胆子,便上前弑杀了皇帝曹髦。曹髦死后,司马昭会集群臣商讨该如何交代此事件,大臣陈泰建议应诛杀主谋行刺的贾充,司马昭不愿意,便只诛杀了成济兄弟二人。曹奂随后便被立为了皇帝,贾充则被司马昭进封安阳乡侯,统领城外诸军,加散骑常侍。

  伐蜀之战中,贾充以中护军假节、都督关中、陇右诸军事,到汉中驻守,参与平定钟会谋反之事。

  灭蜀后,贾充回朝参与朝廷机密,与裴秀、王沈、羊祜、荀勖等人一起都被司马昭重用。贾充还被指命制定新法律。后假金章,又获赐一座豪华大宅。建五等爵后,封为临沂侯。

  咸熙二年(265年)司马昭病重,临死前向世子司马炎指明贾充可辅助他。司马炎继位晋王后,任命贾充为晋国卫将军、仪同三司、给事中,改封临颍侯。同年司马炎称帝,拜贾充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封鲁郡公。贾充所制定的新律《泰始律》颁布后,百姓们都纷纷赞扬新法便利,司马炎下诏赞赏,赐贾充子弟一人关内侯。及后,贾充又替代裴秀,加领尚书令。后解任散骑常侍,改任侍中。

  所以,当年人们口中的临沂侯贾充,如今早已高升为权倾朝野、红的发紫的鲁郡公了。

  潘岳本是贾充亲点要其到自己府上任幕僚的,再加上当年为了嵇康家人之事,贾充与潘岳也算有些交往和点滴的交情,故而,潘岳到府之时,贾充虽权贵显耀、居高临下,却对博学多智又品貌超凡的青年才俊潘岳还算是比较亲和、优待的。

  潘岳在鲁郡公贾充的府上,日常也就是做一些参谋、书记等的佐助事务,虽年纪轻轻就开始参与、谋划一些贾充从朝堂上带回府来的未决之事,却也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潘岳的智慧和文笔都颇得贾充的欣赏和看重。他耀世的容貌、端正的品行和过人的才华,更是令那些和他一起同为贾充府上幕僚的幕友们仰慕不已、倾羡不已、更忌妒不已。

  晚来无事,回到自己的舍下之时,潘岳还可以继续研读一些书籍,可以继续仰望着满天的繁星、俯对着篱落的花影,静视着窗前公侯府邸的奢华夜色默默地想念、无奈地呼唤,他再也见不到芳容、却还是一直牵记和眷念在怀的形单影只、无可依靠、只身沦落于海角天涯的可怜的墨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潘岳多想变成那能遨游四海的凤,飞过高山大河、穿过丛林四野、踏遍漠漠平原、在千山万岭之间,在千门万户之内去寻找、去打探他梦中的红颜,心底的至爱,可是他却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一只凤,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只能在这个人世之上平平凡凡地活着的极其普通的凡人。偌大的世间,苍茫的周野,他不知、他也悟不到,他到底该去哪里找寻墨菡……只把无尽的相思煮得浓浓,晓看天色暮看云,霏霏雨雪愁我心,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未知君心可还似我心……

  其实,任谁都不会想到,潘岳能够来到贾充的鲁郡公府上做太尉掾,最高兴的既不是潘岳那望子成龙的父母,也不是那求贤若渴的鲁郡公贾充,更不是潘岳自己本人,此间最高兴、俨然已经高兴到了夜不能寐、神魂荡飏、飘摇飞越这般程度、这般境地的竟然是那奇丑无比、粗俗无比、又厉害无比的鲁郡公贾充与其后妻郭槐所生的长女贾南风。

  贾南风到今春已满十五岁了,像许多刚刚过了豆蔻梢头二月初,逐渐成熟到及笈之年的女孩子一样,她也是经常愁对着风花雪月,沉浸在少女怀春的无限遐想之中,每日端详着菱花镜中的自己,虽无娉娉袅袅的身段儿,落雁沉鱼的姿容,却也常常不免在心底幻想着自己那心中的情郎、命里的夫君。相较于其他的女孩子,贾南风的心思算是异常早熟的,她十二岁那年,潘岳为救墨菡出狱曾来至她家中求见她父亲的惊鸿掠影,令她时至今日都还一直如醉如痴、整整魂牵梦萦了三载有余。其实那日,她哪里是在玩耍,明明是早就攀爬在雕花窗后,隔窗看到了珠明玉润、气宇超凡的少年潘岳,从而心生无尽的爱慕之情,才突发奇想、计上心来,故意带着丫环捉迷藏,就是打算来至近处真真切切地一睹潘岳的耀目风采的。

  如今真可谓是天公有眼、成人之美,英英逸逸、倜傥绝世的琅琊才子潘岳居然又来到了她的家中,成为她父亲属下得意的幕僚,她觉得她心中一直向往的纯美爱情仿佛已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

  贾南风诞生于豪门,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从小就自认为可以呼风唤雨、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她虽容貌鄙陋、无才又无德,但却一直在痴心妄想着这堪称世间第一美男、又满怀逸群之才的潘岳能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成为她的夫君。她认为就凭她家中的势力,凭她是当朝权势显赫、无人可及的鲁郡公贾充的爱女千金、掌上明珠,潘岳就绝没有理由也不可能拒绝她的一片痴心和投怀送抱。此时的她,觉得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在于能和美男潘岳生活在一起,否则生命于她则是多余的。潘岳的绝美形象占据了她所有的时空,她寤寐思服,辗转于锦榻、彻夜相思,她的魂魄早已飞出了墙垣,与她意念中的潘郎幽会在一起。

  岁月如梭,潘岳来到贾充府上供职很快就已然一月有余了,这一月多的时光对于潘岳来说虽然是苍白萧索、寡淡无趣的,可对于居住在偌大的后园曦景园内华月阁上的贾南风来说却是春光无限、春情荡漾的。

  贾充下朝后经常在家召集幕僚开会,期间,风采翩然、妙语滔滔的潘岳自然是这会场之中不可或缺、举足轻重的一位。每当此时,贾南风便依然会像多年前一样,透过阁后的窗户,痴痴傻傻地偷窥厅堂里面,端然跪坐于几案之后、轩然霞举、玉质金相的美公子潘岳,而潘岳大方潇洒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疑都会醉得她心神恍惚、迷得她燃情忘我……

  自己一厢情愿营造于心间的美好爱情令贾南风最近些日子以来总是满面“容光焕发”、有如拂堤杨柳醉春烟一般“阑珊多姿”。或静或动,或说或笑,她都“光华四溢、光彩照人”,喜悦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她发自心底的欢快的笑声在贾府之内、在花丛之间、在楼宇亭台的一角、假山池水的一畔,肆意地飞扬、飘荡。她开始着意地打扮自己,虽然无论怎样涂脂抹粉、描眉润目,她都还是一样的丑陋无比,但她自己却觉得很美,美到每个细节都会刻意地去修饰一下,绝不肯轻易疏忽一丝一毫的妆容。

  “凝香,你过来,你可认识前院之中潘岳公子的住处?”贾南风侧坐在华月阁下最近处的一座凉亭之内,手搭着栏杆,眼望着脚下水塘中一泓碧波,鱼儿成双成对浮游、嬉戏的欢快、惬意之景,心头突然萌生了一个无限温情的念头。

  “小姐,我只知道,老爷的幕僚全住在前面的韶春园中,却不知那潘公子他所居住的到底是哪一间。”凝香快走几步来到贾南风的近前,弯腰低头诺声答道。

  “没用的东西,以后你去前面伺候之时,多多留意着,再禀报我知。”贾南风瞬间就阴了脸,败兴至极,气呼呼地站起身后,便快步返回了自己的华月阁。一直黏在她左右的妹妹,刚满十岁的贾午也赶忙连跑带颠地追着她上了楼,后面包括凝香在内的丫环、婆子足有七八个之多,个个儿都不敢怠慢,紧紧跟随在贾南风、贾午两位贵小姐的身后及左右簇拥着上楼、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贾充今日下朝回府之后,一直都显得面色凝重、深沉、眉头紧锁,看似像是有什么难以应付、解决的大事令他愁眉难展、耿耿忧怀在心。

  “贾仁,你马上去到韶春园中唤潘岳等到会客厅来议事。”贾充下了马车之后前脚刚刚迈进府门,便急急地吩咐管家去搬请他府上的幕僚前来议事。

  “诺,老爷。”管家答应一声,便快步跑去了韶春园。

  只一会儿功夫,潘岳等人便已齐齐地聚集在了鲁郡公府富丽堂皇又宽敞开阔的会客厅厅堂之内。

  “众位,鲜卑秃发树机能大举进兵侵扰我大晋秦、雍二州,两次击败并斩杀了秦州刺史胡烈和凉州刺史牵弘,万岁听信了侍中任恺的提议,要派一个有威望和智谋的重臣前去镇抚边族,那任恺和众大臣皆首推我去。万岁便任命我加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出镇长安。我欲不去,该当如何?”贾充话语落地举目四顾,环视着厅堂之内他属下这十几位高矮、丑俊、相貌和年龄都各不相同的智囊幕僚,希冀着他们当中能有人提供一个可以令他得以峰回路转的锦囊妙计。

  厅堂之内立即一片沉寂、鸦雀无声,虽有几人一直在不住地交头接耳、小声唏嘘,但似乎他们也并不能唏嘘出个什么万全完美之策。

  贾充也深知此事颇为难办,皇命难违,怕只怕他几近知天命之年又要铤而走险去到那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再度以命相搏一番,怕只怕也会像前面丧命的几位将领一样,落得个马革裹尸而还。

  大厅内沉寂、唏嘘了良久之后,贾充见众人似乎也很难帮他想出个什么别出心裁的好主意,便失望万分地连连摇头叹气,起身就要拂袖离去,没想到正在这时,青年翘楚潘岳却突然起身言道,“大人,晚生倒是有一拙计,不知可行乎?晚生有所听闻,当今万岁早就有意欲聘大人府上的小姐为太子妃,未知大人认为若是此时成全此事,可否利于大人留居洛阳?”

  贾充听闻潘岳之言方才蓦然如梦方醒,不觉一阵大喜过望,“对、对呀,安仁之计甚妙!来呀,速速准备马车,我要立刻前往中书监府上。”

  中书监荀勖乃是贾充的党羽,二人素日交情颇为深厚,贾充到在他的府上之后,并无避讳,直接就言明了自己的来意,并把自己计谋好的明日上朝的言论和计策说与了荀勖听,那荀勖也赞此计不失为一条妙计,自己方才也想到了这一点,也替贾充这样谋划思考过,如若近期之内能够成全操办儿女的婚事,那么贾充就可有了不便出征的理由,于是二人便一拍即合。次日在朝堂之上,贾充的亲信大臣及党羽轮番为他进言皇帝司马炎,言说贾充年事已高,又本是国之重臣,不可轻易离开朝堂,戍边抗敌平叛之事还是交给年轻一点儿且又有多年作战经验的将领为好,但这员将一定要有必胜的把握,方可使我晋军士气大震,退去强敌、重镇边关。众大臣一致推举、认为唯有“最为俊望”,出身皇族,又文武兼备的汝阴王司马骏才可担此大任,汝阴王率兵出击秃发鲜卑定能厚积薄发、一战而胜。

  司马炎觉得众大臣所言也有些道理,贾充善谋,朝堂之上一些大事的裁夺,离开了贾充,他还真觉得自己有如断了一只手臂、少了一个主心骨。所以最后,司马炎便放弃了命贾充前去西北督军、平叛的想法,另行派遣了名震四海的他的七皇叔汝阴王司马骏统率大军去平定秦州、雍州之乱。于是,贾充便得以继续留守洛阳并迁任司空,继续任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领兵。后转任太尉、行太子太保、录尚书事。而贾充之女贾南风与太子司马衷的大婚之事也在朝堂之上,被皇帝司马炎以钦命、圣谕的口吻给定了下来。

  “父亲,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那司马衷虽为太子,却是个又呆又傻、又笨又丑的蠢货,……”贾南风在其父亲贾充和母亲郭槐的房中,撒泼似地连哭带号,闹个没完没了。

  “南风,这可是圣意,乃是皇恩浩荡……”贾充强拿着父亲的威严,声声劝解。

  “是啊,南风,那司马衷虽不甚聪明,可太子司马轨早逝,司马衷次子为长,被册立为东宫,早晚必登大宝、坐上皇帝之位,到那时,你可就是母仪天下、宠冠后宫的皇后啊,女儿啊,此乃是天赐良缘,到哪里去寻这等好事啊,这可是你天大的福气和造化呀,你怎么能反对、不乐意呢?况且,我们作为臣子的根本也没有不乐意的权力呀!”贾南风的母亲郭槐忙一边劝说还一边不失时机地替自己的女儿规划着她嫁做太子妃后的美妙无比、高贵无比的锦绣前景。

  “即使当上了皇后又有什么好,每天对着一个傻呆呆、笨乎乎的丈夫,再说了,司马衷那么愚蠢,他爹司马炎怎么可能会把皇位传给他呢?母亲,您就不要在这儿哄骗于我了。”

  “南风,事在人为,那皇后杨艳岂有不为他自己儿子争的道理,到时再加上我们鲁郡公府的势力,还有与你父亲亲近的众朝臣作保,皇位肯定不会旁落他人。”郭槐继续不遗余力地劝慰着自己的女儿,明里暗里地向贾南风渗透着朝堂和后宫争权夺势的卑鄙伎俩。

  “哼,反正不管怎样,这也都是不知要等待多少年后的后话,他爹司马炎如今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哪里就轮到他继承大统,我如今也不过去做个窝窝囊囊的太子妃,每日里与一个蠢笨如猪的丈夫耳鬓厮磨、同床共枕,想起来就觉得晦气的很。”

  “南风,那太子妃之位,不知道有多少公侯之家的女儿望尘莫及呢,你怎能这样说呢,不管怎样,这都是铁定了的事,你就不要在这儿胡闹了!”郭槐显得已有些不耐烦,阴着一张本就笑容不多的脸斥责着自己不懂情理的女儿。

  “哼,呜呜呜……”贾南风不再答话,只愤愤地哼了一声,便哭着跑回了她自己的华月阁。

  “凝香,我让你留意潘岳公子的住处,你可留意到了?”贾南风回到自己的卧房后,一屁股就坐在了华丽无比的云锦织就的床帏外面那张雕花金丝楠木的桌旁垫上,转回脸来叱问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凝香。

  “小姐,我留意到了,不知小姐有何事要吩咐凝香去办?”凝香小心地近身几步,低声问道。

  “你即刻就去韶春园找潘岳公子到华月阁来见我,你告诉他,就说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他,我因为他都失眠了,我因为想他,整个人都变瘦了。我不能没有他,我想和他在一起。”贾南风的话令在场的每一个丫环婆子都吃惊不已,这群佣人当中也不乏见过潘岳、认识潘岳的,想想潘岳那才貌双绝、超逸拔群的俊秀模样,再打量打量她们眼前这位奇丑无比的矮个子小姐,也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暗自好笑“癞□□想吃天鹅肉”的荒唐幻想,不过贾南风毕竟是贾充的女儿,有人家可供骄傲、幻想的资本,能否吃到“天鹅肉”也未可知。

  贾南风不知该算是脸皮太厚,还是够有个性,居然会当着随身伺候她的众丫环婆子的面儿,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她喜欢美男潘岳的想法。

  “小姐,真的马上就去吗?”凝香有些迟疑。

  “对呀,你以为我在说疯话、开玩笑吗?还不快去!”贾南风沉着脸怒斥凝香道。

  “诺,小姐。”凝香犹犹豫豫地走下了楼阁。

  午后的闲暇时光,潘岳正自一个人在屋中百无聊赖地愁对着满眼的春光,兴味索然,手中漫无目的地翻阅着《诗经》还有《尔雅》。

  那年初秋、四野一片金黄的时节,他遇到了墨菡,坠入了情网……他开始变得不清醒,他疑惑自己是否来至了巫山,遇到了巫山的神女,可巫山梦、梦易醒,如今的他却只能梦魂天涯将君找,在心底暗把他的墨菡邀。他怕看到那南来寂寂失群的大雁,他愁听深巷声声卖花忙。乌云沉沉锁浊世,落英纷纷野茫茫,他也曾几番轻抚瑶琴,任神思远去,窗下低吟凤求凰,却落得怕断肠时偏断肠……

  “潘公子在屋里吗?”

  潘岳听闻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少女叩门之声,心内不觉一慌,忙站起身走到门后隔着门问道,“谁呀?”

  “潘公子,我是南风小姐的丫环,我家小姐请公子到华月阁见面,有话要对公子言讲。”

  潘岳闻言,不禁暗自惊讶万分,他的眼前立刻就浮现出了多年以前他来至临沂侯府上之时,见到的那个绝丑又绝厉害的小女孩儿的形象,心中不免暗自生厌不止,恐慌不止。从小长到这么大,这是潘岳最最忌讳、也是他最最烦恼的事情。潘岳长得太秀美了,他十三四岁时,拿着弹弓,坐车到洛阳城外游玩儿,女孩子们见了他,都不由得追着他、哄跑着看他。而老妇们见了他,则喜爱得用水果投掷他,把自家的水果白送给他吃,这样一来,潘岳每次回家之时,便总是能够满载而归。甚至有时他夹着弹弓,独自出门,身后总会不自觉地围上来许多女孩子笑着向他献花,吓得少年幼小的潘岳经常为此不敢只身一人单独到街上游走、玩耍,只有在仆人长兴的陪伴下,他才会壮着胆子走出府门。

  如今,这样的难题又摆到了潘岳的近前,贾南风一个闺阁女儿竟然派丫环前来寻他去府上内园相会,男未婚女未嫁、孤男寡女的能有何事,倘若被其父贾充知道,那还了得。于是,潘岳思忖了一会儿,连门都没有打开,就赶忙回复道,“我过会儿还要到会客厅去议事,确实没有空闲,请转告小姐,就说潘岳实在抱歉。”

  凝香没办法,回到华月阁之后,便原原本本的把潘岳的话回报给了贾南风听。

  贾南风当时就有些气急败坏得恼羞成怒,“我让你对他讲的话,你可曾都对他说过了?”

  “没有,小姐,潘公子根本连门都没有开,我、我有点儿说不出口。”凝香见贾南风气得在屋里直转圈儿,吓得瑟缩在一旁,不敢抬眼,更不敢出声。

  “废物,什么事情都办不好,退下,你们都退下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安静!”贾南风一声怒喝,满屋子的丫环、婆子便都慌慌张张地赶忙退避三舍、鱼贯而出,躲开了她们这位不一定何时就会因为一时火起而瞪眼惩罚人、动手打人的喜怒无常又傲娇无比的贵小姐。

  贾充因为侍中任恺故意极力向皇帝司马炎举荐他去镇守长安,平叛鲜卑之乱的事,而对任恺从此怀恨在心,总想找个机会,参任恺一本,使他再不能上到高位,与几为敌。任恺与贾充同殿称臣多年,却素来与贾充都是面和心不合,经常在朝堂上议政之时与贾充分庭抗礼、南辕北辙,这令贾充颇为不痛快,任恺在朝一日,他便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一日。贾充暗地里没少苦思冥想、费尽心机,可任恺素日无论是为人还是做官,都一向是滴水不漏,让人没有小辫子可抓,以致于贾充无论怎样昼思夜想、颠来倒去、倒去颠来,仍旧还是想不出一个能够彻底击败任恺,使他远离皇帝左右,再不能进言司马炎与几作对的办法。

  最后,贾充想到了潘岳,他觉得潘岳别看年纪尚青,可却极其聪明,自己府上的其他老少幕僚根本无人可及,所以今日下朝回府后,他便只把潘岳一人唤来了议事大厅,委婉地向他寻问道,“安仁,如若有人总是在朝堂之上与几政见不和、故意做对,欲使此人远离朝堂,不能亲近皇帝,我当如何裁办?”

  潘岳听闻贾充之言后,低下眉去,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便躬身一礼进言贾充道,“大人一定知道积毁成山、三人成虎的典故,再者,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向阳的花木能够早些逢到春天,如若花木再也不能向阳,恐怕也就不能优先得到阳光的眷顾了。”

  潘岳之言令贾充顿觉醍醐灌顶,豁然明了。此后,贾充上朝之时,便经常故意在司马炎面前,当着众文武的面对任恺称赞有加,推荐任恺处理选举之事。司马炎遂任命任恺为尚书仆射,任恺因事务繁忙,与皇帝司马炎见面的机会也就随之而减少。此后,贾充和他的党羽又多番诬陷和中伤任恺,使得他多次被免官,再也进不到朝堂,见不到九五之尊的皇上,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与贾充不分上下的敌对抗礼、平分秋色地对峙于金殿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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