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不降价
一个月后，五月初。
江川在办公室里翻销售报表的时候，发现渔臻已经铺到了五个省。
不算快。
一个月扩两个省，放在快消品行业里算不上什么惊人的速度。
但每个省进去之后的铺货节奏很稳，不是那种一口气砸完然后靠经销商自己消化，而是铺一家稳住一家，再铺下一家。
周鹏在报表下面附了一行备注：渔臻的经销商流失率目前为零，开一家活一家。
江川把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
一台机器。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渔臻不像一个创业公司在扩张，更像一台被设定了匀速的机器在运转。
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你等着它出错，它不出错。
你等着它慢下来，它不慢下来。
李天昊上周跟他提过一嘴，说渔臻背后没查到什么大资本，就是宋哲自己的钱加上赵启和刘东阳的入股。
但赵启在西南快消圈混了七八年，手里的人脉和渠道经验不是钱能衡量的。
一个懂渠道的人，加上一个懂配方的人，再加上一个懂产品的人——这个组合本身就不便宜。
江川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是周鹏整理的用户评价汇总。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川神通杀的评价还是老样子，好评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差评主要集中在发货速度和包装破损上，这些都是老问题，沈越那边已经在改。渔臻那边的评价他之前没怎么看过，今天特意翻了翻。
好评率百分之八十九，比川神通杀低，但不算差。差评里面有不少说“效果一般”“不如预期”，但中评和好评里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便宜。
“这个价格还要什么自行车。”
“六块九一包，能有这个效果算不错了。”
“新手用着还行，老手可能会觉得差点意思。”
江川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条中评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条评论写在渔臻的旗舰店页面下面，ID是一串乱码加数字，没有头像，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用户。
内容不长，语气也很随意，像是随手打的：
“以前一直用川神通杀，效果确实好。最近试了渔臻，感觉差不多但便宜不少，以后可能就买这个了。”
江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感觉差不多。
这四个字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得不深，但你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
他知道这个人说的不是事实。
川神通杀和渔臻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他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龙涎香配方，检测机构都检不出来，市面上没有任何一款饵料能跟它比。
胖子试过，同一个钓点，渔臻打下去半小时没动静，川神通杀十分钟就来口。
差距是实打实的。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一个普通用户不可能像胖子那样做对比测试。
他不会在同一个钓点先打一包渔臻再打一包川神通杀，然后掐着表算时间。
他今天用渔臻钓到了鱼，明天用川神通杀也钓到了鱼，对他来说就是“差不多”。
至于差的那几分钟、差的那几条鱼，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注意不到。
但他注意得到价格。
九块九和六块九，往货架上一摆，谁都能注意到。
江川把鼠标挪开，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还没绑定系统的时候，大概两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做程序员，一个月工资到手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刚够过日子。
钓鱼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但装备和饵料从来不敢买贵的。
鱼竿是闲鱼上淘的二手货，饵料更不用说，四五块钱一包的野战鲫鲫，拼多多上批发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用着再说。
有一次他在河边碰到一个老哥，老哥看他用的饵料，随口说了句“你这个不行的，要买好一点的”。
江川当时笑了笑，说了句“能用就行”。
他没说的是，他不是不想买好的，是那会儿多花十块钱他都要犹豫一下。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评论，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不懂货”，而是——如果我还是两年前的那个江川，我去渔具店买饵料，九块九和六块九摆在一起，我买哪个？
他想了想，答案让他不太舒服。
但他还是把那条评论关掉了。
没有回复，也没有让周鹏去处理。
他知道那种声音以后会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做得再好，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耐心去分辨好和更好之间的区别。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胖子推门进来。
“晚上老徐请吃饭，你去不去？”
“哪个老徐？”
“省城那个经销商啊，就上次说渔臻铺货的那个。”胖子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说最近店里生意不错，想请咱们吃个饭，我说你这人不太爱应酬，他说那就算了，改天来公司坐坐。”
江川点了点头。
胖子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呢？脸色不太对。”
“没事，看报表。”
胖子探头看了一眼屏幕，正好看到那条评论。
他凑近了读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感觉差不多？这人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你管人家呢。”
“不是，咱的川神通杀跟渔臻能一样吗？我亲自试过的，那个差距是一个级别的吗，啊？”
“我知道。”江川打断他，“但你试过，他没试过。他只知道今天用了这个钓到了，明天用了那个也钓到了，对他来说就是差不多。”
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你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江川把电脑屏幕合上，“是管不了每个人的嘴，他说的不是假话，也不是黑稿，他就是觉得差不多，你总不能跑过去跟他说‘你觉得差不多是因为你不专业’吧？”
胖子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胖子忽然开口，“咱们要是也卖六块九，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咱们要是卖六块九，”江川说，“把以前9.9买的客户当什么了？冤大头？”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降价是不可能降价的。”
江川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去看看沈越那边包装升级的样品。老徐那边你回个消息，就说吃饭就不去了，改天我佑康去他店里坐坐。”
“行。”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还没开，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光斑。
胖子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江川。”
“嗯？”
“你说那个宋哲，他是不是也想过你刚才想的那些事？”
江川没回答。
胖子也没再问，转身继续走。
江川跟在他后面，心里想的是，他肯定想过。
一个开渔具店出身的人，自己站过柜台，自己修过竿子，自己给客人推荐过东西，他太清楚一个普通钓鱼人进店之后第一眼看的是什么。
不是配方，不是品牌，不是谁家广告打得好。
是价格。
宋哲选了一个最朴素的角度切入市场，朴素到江川自己都没法反驳，因为他以前也是那个先看价格的人。
但川神通杀不能降价。
利润和成本摆在那里，龙涎香的成本只有他自己知道，虽然系统商城兑换的积分价格不算高，但加上生产、包装、物流、经销商分成，九块九已经是合理利润区间的底线。
再往下压，要么压缩经销商利润（经销商不干），要么压缩品质（他更不干）。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
江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胖子已经下了半层楼，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声：“干嘛呢？”
“来了。”江川说。
他下了楼梯，脑子里还在转那件事。
用户说“感觉差不多”，你没法让他感觉不一样。
但你可以让他感觉到别的东西——包装摸起来更舒服，打开更方便，用起来更顺手，看视频知道怎么用，用了之后钓到的鱼确实更多。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会比三块钱的差价更直观，但会比三块钱的差价更持久。
他想起那个评论者的ID，一串乱码加数字，没有头像。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会去回复他。
但他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故意来挑刺的，他们只是说了实话。
而他要做的，不是去反驳那些实话，是让那些实话不再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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