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走亲戚回来心更冷了
“妈，你这脸色不对，是我舅妈又说啥难听话了？”
陈美华刚把炉盖掀开，见周桂兰提着空网兜进门，棉袄肩头沾着雪沫，鞋底也带着泥，赶紧把旁边的小板凳踢过去。
周桂兰把网兜往门后一挂，手套摘下来拍了拍，嘴里哼了一声。
“她那张嘴要是不说难听话，灶王爷都得下来瞧稀罕。”
周小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刀背上沾着白菜叶子。
“姑，我妈是不是又说我了？”
“你倒会猜。”
周桂兰走到炉边烤手，指头被冻得发红，火气却比炉火还旺。
“她嫌你不回去给她长脸，又怕你回去穿工装显摆，嘴上一会儿说想你，一会儿又说你端上饭碗以后心野了，听得我耳朵里都能长冻疮。”
周小梅低下头，菜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陈美华拿起茶缸倒水，递到周桂兰手边。
“妈，你喝口热水，别跟她生气，舅妈那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桂兰接过茶缸，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她把茶缸放在桌上，转头看周小梅。
“我不是为她生气，我是看见小燕那样，心里堵得慌。”
周小梅手里的白菜也不切了，赶紧擦了手进屋。
“大姐今天回去了？她咋样？赵铁柱有没有说到做到？”
周桂兰坐到桌边，伸手把棉鞋底上的雪泥磕掉，声音沉了些。
“人是回去了，赵铁柱在饭桌上说得还行，知道要带小燕去医院问问，可你看他那腰杆子，自己都没挺起来，还想替媳妇挡风？”
陈美华坐在对面，眉头皱着。
“那三姐还得在婆家熬着？”
“熬不熬，不是嘴上说一句就能定的。”
周桂兰抬手指了指桌边的空碗，让陈美华去盛点热汤。
“美华，先把锅里的白菜汤盛来，今天这事得边吃边说，空着肚子听糟心事，越听越冒火。”
陈美华应了一声，进厨房盛汤。
周小梅坐到周桂兰身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不踏实。
“姑，我大姐以前成亲的时候，婆家不是给了彩礼吗？我记得有几十块，还有布票和一床被面。”
“给了。”
周桂兰冷笑一声，茶缸盖被她拿起来又扣回去。
“钱进了你妈手里，布票给你哥做了棉袄，被面压箱底，后来也不知道让谁拿走了，小燕嫁过去，除了身上那身新衣裳，真正带到婆家的东西有啥？两个搪瓷盆，一条旧毛巾，还有半袋子馒头。”
周小梅脸一下白了。
“我那时候小，我只知道妈说家里难，彩礼得先给哥用。”
“家里难，难的就该是闺女？”
周桂兰把手按在桌上，手背上老茧清清楚楚。
“小燕拿了婆家的彩礼，却没带嫁妆过去，婆家心里就会算账，觉得钱出了，人进门了，娘家没给脸面，这媳妇就低人一头。”
陈美华端着汤出来，听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妈，嫁妆真有那么要紧？”
“要紧。”
周桂兰接过汤碗，却没急着喝。
“不是说女人非得靠几床被子几只盆撑场面，可那个年头，回门礼厚不厚，嫁妆多不多，婆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拿尺子量着，小燕娘家把彩礼截了，又没给她置办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她进婆家那天，腰杆子就先矮了半截。”
周小梅低着头，手指拧着棉袄边。
“所以钱家才敢让她住偏房？”
“偏房只是外头那层皮。”
周桂兰端起汤喝了一口，白菜汤没多少油，可热乎，她喝完把碗放下。
“真正要命的是，小燕娘家没人给她撑腰，你妈嫌她回门礼薄，你爸以前只会说过日子别闹，婆家一看，得了，这媳妇娘家软，欺负了也没人上门问。”
陈美华咬了咬嘴唇。
“这也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也挑对象。”
周桂兰夹起一筷子咸菜，往嘴里放了半口，又放下。
“你们记住，家里人不护你，外头人更不会拿你当宝贝，小燕现在不是单单缺钱，她缺的是能站住脚的底气。”
周小梅眼眶发红，声音闷闷的。
“姑，我姐那二十块藏好了没有？会不会被婆婆翻出来？”
“她藏得住一天，藏不住一辈子。”
周桂兰看她一眼，嘴上骂得不重。
“你以后别一股脑给大钱，五块十块分开给，给了也得教她藏地方，别放棉袄内兜，婆家人要是翻衣裳，头一个翻那儿。”
陈美华放下筷子。
“妈，那咱们现在能咋办？你今天不是说以后让三姐来学包饺子吗？”
“这话我故意在饭桌上说给他们听。”
周桂兰把空网兜拿过来，抖了抖里头的糕点碎。
“先把话放出去，让钱家知道小燕不是没人管，再找机会把人接出来住几天，带她去医院看看身子，肚子疼拖不得。”
周小梅立刻抬头。
“我陪你去。”
“你先上你的班，别一天到晚想着陪这个陪那个。”
周桂兰瞪她。
“你现在才进厂没多久，脚跟还没站稳，老请假干啥？到时候人家说你工作不好好干，倒成了给别人递话把柄。”
周小梅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
“可我担心大姐。”
“担心也得有章法。”
周桂兰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饭，吃饱了明天上班，手艺学好了，工资拿稳了，将来真要拉她一把，你才不至于空着手喊口号。”
陈美华坐在一旁，听着听着，脸上多了认真劲儿。
“妈，你说三姐嫁过去腰杆子直不起来，是因为彩礼被截了，嫁妆没有，娘家还不给她撑腰，那要是她以后自己能挣钱，能住到咱们这儿，是不是就能直起来？”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热。
“你这脑子现在比以前好使了，没白跟着我算账。”
陈美华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又很快抬头。
“妈，我不是说笑，我就是觉得三姐那日子太憋屈了，她婆婆骂她，男人不护她，娘家还嫌她回门礼薄，这么过下去，人都熬坏了。”
周小梅赶紧点头。
“我也这么想，可大姐胆子小，她怕离了以后没地方去。”
周桂兰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离不离先别挂嘴上，小燕现在还没那股劲儿，你们一张嘴就说离，她先被吓回去，再也不敢往外迈。”
陈美华忽然把筷子放下，声音不大，却咬得清楚。
“妈，三姐的日子那么苦，为什么不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煤球烧得发红，锅里白菜汤还冒着热气，可桌边三个人都没动筷。
周小梅看向周桂兰，眼里全是等着答案的急。
周桂兰抬手把掉到桌上的白菜叶子捡起来，丢进自己碗里，才开口。
“因为这年头女人离婚，不是搬个铺盖卷那么简单，她得有钱，有住处，有人肯给她开门，还得扛住街坊的碎嘴和婆家的闹。”
陈美华咬着唇。
“那就让她来咱家。”
“咱家能给她一张炕，可不能替她把每一步都走完。”
周桂兰看着两个姑娘，话说得慢，也说得实。
“她要是心里还怕，还想着赵铁柱能改，想着婆婆哪天能对她好，咱们硬拽她出来，她回头怨自己，怨咱们，日子还得乱。”
周小梅小声问。
“那要等她自己想明白？”
“对，也不全对。”
周桂兰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收拾桌子。
“咱们不能替她拿主意，但能给她留退路，医院要去，身体要查，手艺要教，钱也得慢慢攒，等哪天她真觉得那家待不下去了，回头一看，后头有门，有饭，有活儿，她才敢走。”
陈美华把碗接过去，眼眶有点红。
“妈，你以前也没人给你留退路。”
周桂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把筷子拢到一起。
“所以我才知道，没退路的人有多怕。”
周小梅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拿抹布。
“姑，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活，我攒钱，我也给大姐留退路。”
“先把你自己那双破棉鞋换了。”
周桂兰白她一眼。
“脚趾头冻掉了，你拿啥给你姐留退路？拿脚后跟留？”
陈美华没忍住笑，周小梅也跟着笑了一下，屋里那股闷气散了点。
可笑归笑，三个人都知道，这事没过去。
周桂兰把碗筷端到厨房，水缸边结了薄薄一圈冰，她舀水时，手指碰到凉水，火气又往上翻。
“小燕那边，不能等钱家良心发现，良心那玩意儿要是真管用，偏房窗户早糊严了。”
陈美华跟进来，挽起袖子要洗碗。
“妈，那你啥时候去钱家？”
“过两天。”
周桂兰把抹布递给她，眼里有了主意。
“不能空手去，也不能凶着去，这回不拿扫帚，拿糕点，拿酒，拿笑脸，把钱家老太太捧到炕沿上，再把小燕接出来。”
周小梅站在门口愣住。
“姑，你还会捧人？”
周桂兰扭头看她。
“老娘会的多着呢，骂人是本事，夸人也是本事，刀子能砍柴，针也能扎得人嗷嗷叫。”
陈美华笑着摇头。
“妈，你这话听着就不像要去拜访。”
周桂兰把锅盖盖上，眼神落到窗外被风吹动的窗纸上。
“拜访也好，算账也好，先把人接出来再说。”
周小梅攥了攥手里的抹布，声音轻了不少。
“姑，你一定要把大姐接回来。”
周桂兰端起空盆，往灶台上一放。
“放心，老娘这回笑着去，也得笑着把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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