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别不要我

“买了，怎么了？”周桂兰手里提着旧棉袄，脚步没停，声音不高不低甩了回去。
陈美玲从门口蹿了出来，两只手叉在腰上，鼻子皱着，嘴撅得能挂油瓶。
“凭什么啊妈？她又不是咱家的人！你给她买新棉袄，你啥时候给我买过？我这件穿了两年了领子都起毛了，你看都不看一眼！”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绷紧了。
周小梅站在陈美华旁边，刚才脸上那点红扑扑的气色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深红棉袄，两只手下意识往袖筒里缩，声音发颤。
“美玲妹妹，这棉袄……要不我脱下来……”
“你少跟我装好人！”陈美玲冲她嚷了一嗓子，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转身“咚咚咚”跑进了屋，里间的门“砰”地摔上了。
周小梅杵在院子里，手指绞着袖口绞了一圈又一圈，嘴张了两下没吐出一个字。
陈美华把手里的斧子搁下了，走过去拉了拉她胳膊。
“小梅，别搁心里，那丫头从小就这个脾气，摔了门嚎两嗓子就好了。”
“美华姐，都怪我，我不该穿着回来，让妹妹难受了……”
“你穿你自己的衣裳，碍着谁了？”周桂兰把旧棉袄往美华怀里一塞，“你俩在堂屋坐着，我去收拾她。”
周桂兰走到里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陈美玲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正起劲。
枕头上洇了一片水渍。
“行啊陈美玲，给谁摔门呢？”周桂兰走进去，也不坐，就站在床边上，两手叉着腰。
陈美玲从枕头里抬起脸，眼泪鼻涕糊了半张脸。
“妈！你就是偏心！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你天天对外人好，你给她买新棉袄，你给我买过什么？”
“外人？”周桂兰的嗓子沉了一度。
“周小梅是你亲舅的亲闺女，是你表姐。哪个外人？你说说，哪个外人？”
“反正她不姓陈！她不是我亲姐！”
“好，她不姓陈。那我问你，你脚上那双棉鞋谁做的？”
陈美玲的嘴动了动。
“你书包里那个文具盒谁花一块二给你添的？你身上穿的毛衣谁熬了三个晚上给你织的？你去年闹着要吃冰糖葫芦，谁大冬天跑了三条街给你买的？”
陈美玲的哭声矮了一截。
周桂兰没停。
“陈美玲，你睁大眼珠子好好看看你小梅姐来的时候什么样。袖口棉花硬成石头，十根手指头全是冻疮，裂的口子往外渗血丝。她睡的什么你知不知道？杂物间里的窄板床，盖的被子薄得透光。你呢？你有厚被褥，有热炕，有人给你做饭洗衣裳。你拿什么脸跟她比？你有脸吗？”
陈美玲的嘴张了两回，合上了。
眼泪还在掉，但那股子嚷嚷的劲已经蔫了。
“你十六了，不是六岁。人家有了一口吃的，你就觉得自己碗里少了，这叫什么？这叫眼皮子浅。这种毛病不改，你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让人膈应。”
陈美玲缩在床角，两只手绞着被角，肩膀抖了一下。
她吸了一大口气，声音闷得跟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掉进屋子里。
周桂兰攥着裤缝的手指收紧了。
前世。
敬老院。
铁架子床。
五个孩子的背影。
锈了的铁门。
没有一个回头的。
她坐在那张硌人的床板上，也想喊一声。
你们别不要我。
可那时候她已经喊不出来了。
周桂兰站在床边上，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好几秒，她走过去坐到了床沿上。
“把脸抬起来。”
陈美玲吸着鼻子把脸抬了起来，鼻涕糊了半边嘴，眼睛肿得老高。
周桂兰从兜里掏出手绢，一把捏住她下巴，把那张脸上的鼻涕眼泪擦了擦。
手劲不轻不重的，跟擦一块脏了的桌面板。
“谁说不要你了？你是老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不要你我要谁？”
陈美玲“哇”地又哭了，这回不是赌气的哭，是憋了半天的委屈全涌上来了，抽抽搭搭的。
“妈——”
“行了行了，别嚎了，隔壁赵大姐都能听见。”周桂兰把手绢怼到她鼻子底下，“擤。”
陈美玲使劲擤了一把，声音巨大，手绢湿了一团。
周桂兰嫌弃地把手绢收回去，在她脑瓜顶上拍了一下。
“你给我记住，你妈给你小梅姐买棉袄，不是她比你亲，是她比你苦。她连件能穿出门的衣裳都没有，你有。你妈手里就这么点钱，谁最缺先紧着谁。等你真需要了，妈也不会亏你。但你不能看人家碗里有了一块肉，你就觉得自己盘子里少了。那不叫委屈，那叫不知足。”
陈美玲蔫了，两只手搅着被角，声音小得跟蚊子。
“妈，我知道了。我不该那么说小梅姐。”
“知道了就出去跟人家说一声。你刚才那一嗓子，把你小梅姐吓成什么样了？人家在咱家住着本来就不踏实，你这么一闹，她夜里觉都不敢睡。”
陈美玲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扭回头。
“妈，你真不会不要我吧？”
“废话。赶紧去。”
陈美玲出了里间，走到堂屋。
周小梅坐在桌边，搪瓷杯攥在手里，水一口没动过。
看见陈美玲出来，她“腾”地站起来了，手里杯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了。
“美玲妹妹，我……”
“小梅姐。”陈美玲站在她面前，鼻头还红着，眼皮肿着，嘴巴动了两下才憋出话来。
“对不起，我刚才不对。你穿新棉袄好看，真的。”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不怎么顺溜，但确实是从嗓子眼里拧出来的。
周小梅赶紧摆手，脸涨得通红。
“美玲妹妹别这样，是我不好，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你不好！”陈美玲吸了一下鼻子，“是我自己小气。我妈说了，你比我苦，我不该跟你比。”
陈美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一个道歉一个摆手的场面，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周桂兰从里间走出来，扫了一圈堂屋里这仨丫头。
“行了，都别杵着了。小梅，你那杯水都凉了，让美华给你换一杯热的。美玲，你书包呢？功课写了没有？”
“还没……”
“那你还在这儿磨蹭？赶紧回屋写去。”
陈美玲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夹着尾巴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周桂兰叫住了她。
“美玲。”
“妈，干嘛？”
周桂兰靠着门框，看着小闺女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声音放下来了半截。
“你要是真觉得委屈，就别把那股劲往别人身上使。你现在高一，离高考还有两年。你把成绩给我提上去，比穿十件新棉袄都管用。”
陈美玲站住了，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声音轻了下去。
“妈，你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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