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侄女，能不俊吗
“姑，我是不是该扎个辫子啊？”
天刚亮，周小梅就蹲在院子里的水盆前，拿那把断了三个齿的木梳子在头发上拽来拽去，越梳越毛躁。
周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皮筋。
“你那梳子跟耙地的一个样，过来，我给你梳。”
周小梅乖乖坐到门槛上，两只手攥着膝盖，脊背挺得笔直。
周桂兰站在她身后，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理开了，拿梳子通了两遍，分成两股，利利索索编了两根辫子，辫梢拿皮筋扎紧了。
“好了，回头照镜子看看。”
周小梅摸了摸辫子，跑到堂屋窗户玻璃前头照了照，两根辫子搭在肩膀上，精精神神的。
“姑，你手真巧！”
“少拍马屁，吃饭去。”
两个人吃了早饭出门。
照相馆在铁岭第三百货大楼往东走半条街，门脸不大，“工农兵照相馆”几个红字刷在水泥墙上，漆裂了好几道缝。
门口贴了张价目表，白纸黑字写着——一寸证件照，两角五分。
周小梅站在门口就不动了，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往里瞅了两眼。
“姑，里头有人。”
“有人怎么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照。进去。”
周桂兰推开玻璃门，一股子药水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整理底片，听见动静抬起头。
“照相？”
“照一寸的，证件照。”
“坐那边等一下，前面还有一位。”
周小梅跟着坐到了靠墙的长条木凳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里间挂了一块黑幕布，前头摆着一把木椅子，椅子对面支着台老式相机，三条木腿撑着，上头盖了块黑布。
灯泡从顶上垂下来，拿铁丝拧了个弯钩挂着。
前面那位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拍完了拿着取片单走了。
“下一个。”
周小梅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姑，我坐哪儿？”
“椅子上啊，难不成坐地上？去。”
周小梅挪到那把木椅子前头坐下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搁膝盖上，又搁扶手上，最后攥在一起搁在腿上。
照相师傅钻到黑布底下调了调镜头，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
“姑娘，放松点，你脖子别那么硬，肩膀往下沉沉。”
周小梅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脖子还是梗着。
“眼睛看镜头，嘴角往上提一提，笑一下。”
周小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挤得跟抽筋。
周桂兰站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张嘴就来了一句。
“小梅，你那表情跟便秘。你笑啊，姑又没让你上刑场。”
周小梅“噗”一声笑了出来。
“咔嚓”。
闪光灯一亮，白光晃了一下。
照相师傅从黑布底下钻出来，推了推眼镜。
“行了，笑得挺好。三天后来取。”
周桂兰掏出两毛五分钱搁在柜台上，拿了取片单揣兜里。
出了照相馆，周小梅还在摸自己的脸。
“姑，我刚才笑成啥样了？丑不丑啊？”
“丑什么丑？拍出来你就知道了。走，去百货大楼。”
第三百货大楼离照相馆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一楼是日用品和布料柜台，二楼是成衣。
周桂兰带着周小梅上了二楼，直奔棉袄柜台。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正在叠衣服，看见人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看什么？”
“加厚棉袄，女式的，给她看看。”周桂兰一指旁边的周小梅。
营业员打量了一下周小梅的个头，转身从货架上抽了两件出来搁在柜台上。
一件灰蓝色的，一件深红色的。
“这两款都是四斤棉花的，今年的新货。灰蓝的八块五，深红的九块二。”
周小梅一听价钱，脸就白了。
“姑，太贵了，我穿我这件就行……”
“你那件穿着出门人家以为你是要饭的。”周桂兰把灰蓝那件拎起来在她身上比了比，又拎起深红那件。
“这个颜色好，年轻姑娘穿着精神。来，试试。”
周小梅两只手缩在袖筒里不肯伸。
“姑，真别买了，九块二呢，我妈给我一个月才一块零花钱……”
“你妈给你多少是她的事，我给你买是我的事。穿上。”
周小梅磨蹭了半天，才把自己那件旧棉袄脱了，套上了那件深红的。
营业员帮她把扣子系好，往后退了一步。
“哎哟，这姑娘穿这件真合适，个头刚好，不长不短。”
周小梅低着头，不敢看柜台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周桂兰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抬头，看看。”
周小梅抬起头。
柜台的玻璃映出一个穿深红棉袄的姑娘，两根辫子搭在肩上，脸冻得红扑扑的，棉袄合身得很，腰身刚好收在那儿，不臃肿也不紧。
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嘴唇抖了一下。
“姑……”
“别哭啊，大庭广众的，丢不丢人。”
周小梅使劲把眼泪憋回去了，可鼻子已经酸得不行。
“行了，就这件。”周桂兰转头对营业员说，“再拿顶帽子，火车头那种，厚实点的。”
“姑！棉袄已经九块多了，帽子就别买了……”
“你脑袋冻裂了拿什么去上班？别废话。”
营业员翻出一顶藏蓝色的火车头帽子，绒里的，两块三。
周桂兰拿过来往周小梅脑袋上一扣，前面的帽檐压得正好，两边的护耳翻下来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好了，走吧。旧棉袄别扔，拿着回家拆了弹弹棉花还能做褥子。”
周小梅抱着旧棉袄跟在后面，穿着新棉袄走在百货大楼的楼梯上，一步一步的，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蹭脏了。
出了百货大楼，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家走。
北风刮着，可周小梅的脖子缩都没缩。四斤棉花的新袄裹在身上，从领口暖到脚脖子。
走到家属院巷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个推自行车的大婶。
那大婶是周桂兰的老邻居，看见两个人，目光在周小梅身上打了个转。
“哟，桂兰，这姑娘谁家的？长得可真俊！”
周桂兰脚步没停，扬着下巴就甩了一句。
“我侄女，能不俊吗？”
周小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大姑走在前面的背影，嘴唇抿了又抿，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姑，快走吧，风大。”
“你不是穿新袄了吗？还怕风？”
“不怕了。”
两个人进了院门。
陈美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周小梅的新棉袄，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笑了。
“小梅，这棉袄真好看，颜色衬你。”
周小梅脸红了，抱着旧棉袄不知道往哪搁。
屋门口传来书包“啪嗒”落地的声音。
陈美玲站在堂屋门口，校服领子歪着，眼珠子盯在周小梅那件崭新的深红棉袄上，一眨不眨。
她的嘴角往下拽了一下。
“妈，你给她买新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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