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走，跟你姑回家
“嫂子，小梅能有什么事？她一个大闺女在家闲着，天天吃白饭。”孙秀芬撇了撇嘴，眼皮子往小梅那边翻了一下。
周桂兰没搭她这茬。
“建设，我想让小梅到我那边住一阵子。”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孙秀芬的眼珠子定住了，嘴里咽槽子糕的动作也停了。
周建设端着搪瓷杯，手指在杯沿上搓了两下，没接腔。
周小梅坐在角落里，手里那块槽子糕攥得碎了渣，大气都不敢出。
“姐，好端端的，你接她过去干什么？”周建设先开了口。
“我那边冷清，美华白天出去找活干，屋里就我跟小梅姐俩，有个人搭把手买个菜烧个水，省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理由说得不急不慢的，一点不见勉强。
孙秀芬的脸上闪了几个来回的表情，最后落在了一个拿不准的位置上。
“嫂子，小梅去你那边……住多久啊？”
“看情况，短了十天半个月，长了说不准。”
孙秀芬歪了歪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建设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姐姐，嗓门闷闷的。
“姐，小梅不碍事吧？你那边地方也不大，多一个人多张嘴……”
“张不了多大的嘴。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能吃几碗饭？我供得起。”
周桂兰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小梅。
那丫头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手指攥着棉袄角上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绞。
“建设，小梅住的哪间屋子？”
这话问得突然，周建设愣了一下。
孙秀芬抢着答了。
“就里头那间。”
“我去看看。”
“看什么啊嫂子，乱七八糟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周桂兰已经站起来了，脚步没停，往里屋走。
这一间屋说是里屋，其实就是用半截木板隔出来的隔断。
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薄木门，周桂兰站住了。
这不是卧室。
这是个杂物堆。
靠墙摞了四五个破纸箱子，箱子上头还叠着一捆旧衣裳，歪歪扭扭地堆着，最上面那个箱子已经被压塌了半边。
地上横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盆里堆着半卷废报纸和两双开了口的旧胶鞋。
墙角挤着一台落满灰的缝纫机，机头上的铁锈把台面都染了黄。
缝纫机和纸箱子中间那条窄缝里，塞了一块木板。
不到三尺宽。
木板上铺了一张草席子，席子卷了边，中间磨得发亮。
上头搭了一床薄被子。
薄到什么程度呢？被面的花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两个角上的棉花被窜出来的草席角戳得坨了块，拎起来透光。
枕头是个叠成方块的旧棉袄。
袄上有个洞，棉花露了出来，发黄发硬。
周桂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
身后传来孙秀芬的声音。
“嫂子，我说了乱嘛，也没什么好看的。小梅这丫头也不收拾，你看这屋里……”
“这间屋以前放什么的？”
孙秀芬顿了一下。
“放杂物的。”
“杂物间。”周桂兰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下，嗓子干干的。
“你让自己亲闺女睡杂物间。”
孙秀芬的脸红了一下，但那股子不在意劲很快又挂上来了。
“家里就两间屋，里间给建军住了，总不能让儿子睡外头吧？小梅一个丫头片子，将来要嫁人的，凑合凑合就行了。”
周桂兰没说话。
她走到那张窄木板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床薄被子。
手指一碰上去，凉的。
棉花早就不保暖了，捏一下，硬邦邦的，跟纸板没什么两样。
她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周小梅。
小梅缩在杂物间门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头压得很低，脖子后面那截白皮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小梅，你冬天盖这个？”
周小梅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夜里冷不冷？”
“还、还行……”
“还行？”周桂兰把那床被子拎起来抖了一下，一股灰尘扑面而来，“这玩意儿盖在身上跟没盖有什么差别？”
她把被子放下了。
扭头看向门外的孙秀芬，声音平平的。
“建军那屋的被子呢？”
“建军那是新弹的棉花被，四斤的……”
“知道了。”
周桂兰不问了。
她走出杂物间，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周建设。
“建设，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小梅跟我走，今天就走。东西我帮她收拾了带走，不用你们操心。”
周建设的嘴张了张。
“姐，你这……”
“我那边有多余的被褥，有热炕，有吃的，不让她受冻。你们也不用往心里搁，就当她去她姑家走亲戚了。”
孙秀芬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可那一下，周桂兰看见了。
那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家里少张嘴吃饭，她高兴还来不及。
“嫂子，那小梅去你那边，可别给你添麻烦……”
“她给我添不了麻烦。倒是你们，别等她走了再惦记她。”
孙秀芬被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周桂兰转头看着小梅。
“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带走的都装上。”
周小梅站在原地，两条腿没动，眼眶里水汪汪的。
“姑，我真跟你走？”
“跟我走。快去收拾。”
周小梅转身进了杂物间。
她蹲在那张窄木板前头，翻了半天，拢共翻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里头，一件换洗的秋衣，一双补了三个补丁的棉袜子，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子。
没了。
二十二岁的姑娘，全部家当就这些。
周小梅把布包系好，抱在胸口，站起来。
“姑，我好了。”
周桂兰看着那个布包，嗓子眼发紧。
她没吭声，走到周建设跟前。
“建设，户口本拿来。”
周建设看了一眼孙秀芬。
孙秀芬愣了愣。
“拿户口本干什么？”
“我帮小梅办点手续，用得着。”
“什么手续？”
“你别管什么手续。拿来就是了。”
周桂兰的口气不高不低，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谁都听得出来。
孙秀芬瞪着眼睛想追问，嘴张了两回，对上周桂兰那双平静得发沉的眼，又闭上了。
“建设，你去拿。”
周建设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从中间那个抽屉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蓝皮小本子递了过来。
周桂兰翻开看了一眼，确认小梅的名字在上头，合上揣进了棉袄兜里。
“走吧，小梅。”
周小梅抱着布包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杂物间的门。
薄木板门半开着，里头那张窄床板和那床薄被子露出来一截。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转过头，跟着周桂兰迈出了门。
下了楼，出了筒子楼的大门。
北风迎面灌过来，呛得人眯了眼。
周小梅跟在周桂兰后面走了十几步，布包从胸口滑到了手上，两只手攥着包袱皮的结，攥得指节发青。
手在抖。
不是冷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周桂兰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梅，手冷就把包夹胳膊底下，别攥着。”
周小梅鼻子一酸，把布包往怀里一抱，低着头快走了两步跟上来。
“姑。”
“嗯。”
“我到了你那边，干啥都行，扫地劈柴洗衣裳，你尽管使唤我，我不偷懒。”
周桂兰没回头，脚步没停。
“到了家再说，先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风把周小梅那件薄棉袄的下摆吹得直翻。
她弓着背跟在大姑后面，一只手抱着布包，另一只手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走出棉纺厂宿舍区大门的时候，身后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三楼东头把角的窗户亮着一盏黄灯。
周小梅没有回头。
到了家属院巷口，陈美华正站在院门外头探头张望。
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从街角拐过来，她赶紧迎了上去。
“妈，怎么样？”
“进屋说。”
三个人进了院子。
周桂兰把院门栓好，转头看着抱着布包杵在院子里不敢动的周小梅。
“愣着干什么？进屋放东西。你原来住的那间，被褥我让美华给你铺好了。”
周小梅往堂屋里迈了一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陈美华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小梅，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我自己走。”
周小梅的声音发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旧棉鞋，鞋底子磨得快透了，大脚趾那儿顶出一个包。
抬起头，屋里灶上的煤球炉子烧着，暖气从门口扑出来，拍了她一脸。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
周桂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来。
“哭什么？到了姑这儿还怕没饭吃？赶紧进屋，锅里给你热着粥呢。”
周小梅抹了把脸，跟着进了屋。
陈美华在后面看着她那个单薄的背影，扭头小声问了句。
“妈，舅妈怎么说的？”
周桂兰把布包搁在桌上，扯开了结。
一件秋衣，一双补丁袜子，一把断齿梳子。
她盯着桌上那点东西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她高兴着呢。家里少一张嘴，她做梦都能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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