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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亲妈眼里的赔钱货


“不高兴?她凭什么不高兴?”
周桂兰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得实实在在。
“有人给她闺女安排正经工作,她要是还不乐意,那她脑子里装的不是浆糊就是锯末。”
周小梅咬着嘴唇,两只手绞着袖口的线头,绞了一圈又一圈。
“姑,你不知道我妈那脾气。她要是觉得我占了你的便宜,回头能骂我骂一个月。”
“骂你?她骂你什么?”
“她会说我不要脸,跑到姑姑家蹭吃蹭喝,丢她的人。”
周桂兰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行,你别管了。明天你先回家一趟,把你的户口本找出来,办手续用得上。我下午过去,这事我当面跟你爸你妈说。”
“可户口本在我妈柜子里锁着呢,她不让我碰那个柜子……”
“那就先回去等着。你妈那边,我来对付。”
第二天。
周小梅一大早就出了门,裹着那件薄棉袄往棉纺厂宿舍区走了。
周桂兰没急着跟。她去棉纺厂家属院对面的副食品店买了两斤槽子糕,又称了一包红糖,用旧报纸裹了两层扎紧了。
下午两点多,她才出的门。
周建设家在棉纺厂宿舍区三号楼,三楼东头把角。
筒子楼的楼道比钢铁厂家属院的还窄半截。
墙皮掉了一大片,底下的灰泥裸着,拐角处堆了几捆旧报纸和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
楼梯扶手上拴了根晾衣绳,挂着两件半干不干的棉毛衫,滴滴答答往台阶上淌水。
周桂兰爬到三楼,喘了口气,拍了拍门。
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拉开了。
孙秀芬站在门口,穿了件暗红碎花棉袄,头发拿黑皮筋扎了个歪马尾,看见周桂兰愣了一下。
“嫂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不欢迎啊?”
“哎呀欢迎欢迎,快进来坐!建设——你姐来了!”
屋子不大。
一进门就是堂屋,兼着厨房和饭厅。
一张四方桌搁在正中间,桌面的油漆磨秃了大半,底下的木头发了黑。
墙角堆着半袋面粉和几棵蔫巴了的白菜,煤球炉子蹲在窗户底下,铁皮烟囱从窗户缝伸到外头,接缝处塞了旧棉花,风一灌,棉花跟着哆嗦。
靠北墙的大柜子上摞了好几床被子,被面新旧不一,最上头那床扎眼得很——大红缎子面,簇新簇新的。
周建设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搪瓷杯,看见姐姐站起来。
“姐,你怎么过来了?”
“看看你们,不行啊?”周桂兰把槽子糕和红糖搁在桌上,“没什么好东西,你们留着吃。”
“哎呀,来就来嘛,还买什么。”孙秀芬嘴上客气着,手已经伸过去把那包槽子糕掂了掂,眉头舒展了。
“嫂子快坐,我给你倒水。”
“不忙。”
周桂兰在桌边坐下,下巴朝柜子上那床大红被子一扬。
“这被子,给建军备的?”
一提儿子,孙秀芬的眼睛就亮了。
“可不是嘛!建军秋天订了亲,对方是棉纺厂织布车间的姑娘,正式工!她爸是车间主任。我提前把婚被置办上了,四斤新棉花弹的,缎子面,花了我二十多块呢!”
“建军有出息。”
“他倒是争气。”孙秀芬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话头一拐,“嫂子,建军的事我操心就操心了,好歹是个小子,以后能接他爸的班,有着落。可我那个小闺女……”
周桂兰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没出声。
“别提了!”孙秀芬一拍大腿,“整天在家晃来晃去的,也不出去找个活干。吃闲饭吃得我胃疼!你哥结婚花了多少钱?三转一响,聘礼,酒席,我跟建设勒紧裤腰带攒了好几年。她一个丫头片子,念书念不出来,工作找不着,搁家里白吃白喝,我还得给她攒嫁妆?”
周建设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她不是去找了嘛,人家不要……”
“找了有什么用?找着了吗?”孙秀芬嗓门拔高了,冲着自己男人就是一通,“你倒是护着她!你护得了她一辈子?她二十二了,人家姑娘这个岁数孩子都会叫妈了!”
周建设的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周桂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心里叹了口气。
一贯的脾气——在家里说不上话,也不敢说话。
“隔壁胡同老吴家介绍了个小伙子,贩菜的,三十出头,踏实肯干。”孙秀芬扭回头对着周桂兰,“我让小梅去见见,你猜怎么着?死活不去!”
贩菜的。三十出头。踏实肯干。
周桂兰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这几个字她听过。前世也是从孙秀芬嘴里冒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的语气。
后来那个“踏实肯干”的男人把小梅打得满脸淤青,打到精神失常,打到人没了。
“嫂子你说说,我这当妈的容易吗?”孙秀芬越说越来劲,声音尖得刺耳,“她要是个小子,我砸锅卖铁也供她。可她一个丫头,迟早要嫁人的,在家多待一天就多吃一天闲饭!”
周桂兰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踢踢踏踏的,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停住了。跺了两下脚,是在跺鞋底的土。
门推开了。
周小梅站在门口。
冷风裹着她从外头灌进屋子里,呛得人缩了缩脖子。
她穿了件薄棉袄,袖口处的棉花结成了硬块,领口毛了边,肩膀上落了一层灰。
脸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水。
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指头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肿得跟胡萝卜。
她看见堂屋里坐着的人,愣了一下。
“姑?你来了?”
周桂兰看着那张冻得发僵的脸,喉咙堵了一下。
孙秀芬头都没回,张嘴就来了。
“回来了?找着没有?”
周小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纺织厂不招临时工了,食堂那边也不要人。”
“不要人不要人,天天就这一句话!”孙秀芬一拍桌面,“你看看你那个样,出门穿成这副德行谁敢要?”
“我就这一件棉袄……”
“你还跟我顶嘴?行啊你翅膀硬了!你要有本事你找一个工作给我看看啊?找不着就老老实实去见老吴家那个小伙子!”
周小梅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盯着自己脚尖,一声不吭。
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揣了回去。
那双手上全是冻疮。
好几根指头的关节处裂了口子,红肿着,有的地方渗着血丝。
周桂兰看了两秒。
她把手从膝盖上松开,又攥紧了。
“小梅,过来坐。”
周小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妈的脸色,站在原地没敢迈步。
孙秀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吃吃吃,你大姑带来的你也好意思吃?”
周桂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把周小梅的胳膊拉住了,一把摁在自己旁边坐下。
“我带来的东西,我让谁吃谁就吃。”
这句话不轻不重,但孙秀芬的嘴张了张,愣是接不上。
周桂兰从桌上扯过那包槽子糕,拆了纸,掰了一块递到周小梅手里。
“吃。”
周小梅接过去,咬了一口,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低着头嚼,嚼得很慢,鼻子吸了一下。
周建设窝在角落的马扎上,搪瓷杯端在手里,既没喝也没放。
他看了闺女一眼,又低下了头。
周桂兰侧过脸,盯着旁边这个冻得通红的丫头。
二十二岁。
一件破棉袄。
十根冻裂的手指头。
出去跑了一天,连口热水都没喝着。
回到家,等着她的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转过头,看向周建设。
“建设,我有个事想跟你们两口子说。”
周建设放下了搪瓷杯。
孙秀芬也转过脸来,眼珠子在周桂兰和周小梅之间转了一圈。
“嫂子,什么事?”
周桂兰没急着开口,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往窗缝里灌,把糊窗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
“小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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