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新势力·海上的游牧者
三艘船靠过来了。
船身破旧,漆面剥落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发动机发出低沉而不稳定的轰鸣,像是随时会散架。它们从东南方向的浓雾里钻出来,歪歪斜斜地朝沈岚的大船靠拢。
一百二十个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沈岚的大船。有的人是爬上来的,有的人是被人托上来的,还有几个孩子是直接被扔上甲板的。船很挤,甲板上、船舱口、甚至桅杆下面都塞满了人,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太饿了,饿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有些人上了船就直接瘫倒在甲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
周芸站在船头,短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头发黏在脸上的刀疤上。那道刀疤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是旧伤,但在阳光下依然很明显,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刻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张归一,眼睛很亮——那种在绝境里仍然没有熄灭的亮。
"我叫周芸。"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末世前是渔村的村长。这一百二十个人——是我们村最后的人了。"
张归一点了一下头。
他没问他们从哪来,也没问路上死了多少人。这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船上有吃的。"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先吃东西,再说别的。"
周芸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没擦,甚至没眨眼,只是转头冲着自己船上的人喊,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到有些破音:"都下来!有吃的!快——都下来!"
一百二十个人,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船舱。
赵小葵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出去,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到老人和孩子手里。苏晚把水也分了,把自己水壶里最后的半升水倒进了一个破铁盆里,让孩子们轮着喝。李婷在船舱里给伤员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用撕下来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流血的伤口上,嘴里不停地说"别动,别动"。陈霜霜站在船尾,军刀握在手里,刀刃朝外,眼睛盯着海面。她不看人,只看海,因为海上的威胁比人更直接。
沈岚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海图。海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有些墨迹被海水洇开,变得模糊不清。
"西北方向,还有三天路程。"她把海图铺在甲板上,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指甲在纸面上刮出轻微的声响,"这里——就是那座城市。末世前叫临海城,工业重镇,有钢铁厂、发电站、水库。港口设施完善,至少能停二十条船。"
张归一看着海图,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滑过。
"现在叫什么?"
"不知道。"沈岚说,眉头皱了起来,"但'新秩序'占了之后,改名了。叫什么——没人知道。他们不跟外面的人交流。派出去的人,有去无回。"
周芸走过来,看了一眼海图。她的目光在那个红色标记上停了很久,久到沈岚以为她要把那张纸看出洞来。
"我们之前去过那里。"她说,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八十个人到了城门口。他们不让进。连话都没让我们说完。开枪打死了四十个。剩下的四十个——跑了。"
她说到"跑了"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又是开枪。
张归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有多少人?"
"至少五百。"周芸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有枪有炮,城墙上架着机枪。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还没走到两百米,子弹就过来了。"
五百个人。
张归一看了一眼自己船上的人。
四十五个海上游牧者,加上他这边的八个人,再加上刚上船的一百二十个流民。
一百七十三个人。
一百七十三对五百。
武器不够,弹药不够,船也不够。他们的船加起来也就三条半,其中两条还是破的,跑不快也扛不住炮。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新秩序没有的。
技术。
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但不影响她看东西。她走到张归一旁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能做一件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什么事?"
"核心装置的数据——我还没完全解析完。但里面有一套气候调节模块。如果能在那座城市附近启动——我可以让那片区域的温差缩小。白天不再是五十度,晚上不再是零下五十度。"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张归一消化这个信息。
张归一看着她。
"能做到吗?"
"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而且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架设设备。不能有风,不能有震动,最好在室内。"
三天。
安全的地方。
在一座被五百个武装分子占了的城市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三天。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
海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咸味和远处隐约的腥味。他听到身后船舱里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嚼压缩饼干发出的咔嚓声。
然后他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不是疯狂,是笃定。
"行。"他说,"三天。我给你三天。"
周芸看着他。
"你疯了?"
"可能吧。"张归一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疯过一次的人——不怕再疯一次。"
周芸愣了。
她看着张归一的左前臂——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伤疤的形状很特殊,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更像是某种灼烧留下的痕迹,边缘不规则,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你也是重生者?"
张归一没说话。
但他的笑——已经回答了一切。
周芸的手在抖。
但她也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但比任何誓言都真实。
"行。"她说,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犹豫,"一百二十个人——听你的。"
船继续往西北方向开。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一百七十三个人,一条船,朝那座城市开去。
那里有墙,有关卡,有五百个人。
还有一个叫王的人。
张归一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
海平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条趴在海面上的巨兽。那就是临海城。或者说,那座已经不叫临海城的城市。
还有三天的路程。
三天后——要么进城,要么死在城门口。
没有第三个选项。
但他不怕。
上辈子他怕过。怕到最后——什么都没了。人没了,船没了,连名字都没了。他死在那座城市的城墙下面,子弹穿过胸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结局。
而这次——结局由他来写。
第二天清晨。
雾散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没有一片云。二十五度的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末世前夏天的早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到了中午,温度会飙升到五十度,到了晚上,会跌到零下五十度。
张归一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海水是深蓝色的,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苏晚从船舱里走出来,平板上的数据在跳,绿色的数字不停地刷新。她的黑眼圈很重,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还不错。
"气候在恢复。"她说,把平板递给张归一看,"核心装置关了之后,残余能量在慢慢消散。按这个速度——再过两天,西北方向的温差就能降到可承受范围。"
可承受范围。
末世前的可承受范围——白天三十度,晚上十五度。那是正常人不需要任何防护就能活下去的温度。
但现在——白天还是五十度,晚上还是零下五十度。热死人,冻死人,每一天都在筛选活下来的人。
两天后,能降多少?
"能降多少?"张归一问。
苏晚看了一眼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白天——大概四十度。晚上——大概零下三十度。"
四十度。零下三十度。
还是很极端,但比现在好。四十度虽然热,但不至于晒死人;零下三十度虽然冷,但穿厚一点还能扛过去。
至少能活。
"够了。"张归一说,把平板还给她。
沈岚从驾驶舱里出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手里拿着一个油表,指针已经快到底了。
"还有两天的路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燃料只够跑两天。如果到了之后找不到补给——"
"能找到。"张归一说,语气很肯定。
沈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辈子去过那里。"
沈岚愣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不是不信,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张归一没解释。
他转头看着周芸。
周芸正蹲在甲板上,给一个小孩喂水。那小孩大概五六岁,瘦得跟柴火棍一样,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但眼睛很亮,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水杯,不敢伸手接,像是怕这是一场梦。
"周芸。"
"嗯。"
"你那个渔村——末世前有多少人?"
"三百多。靠海吃海,日子不富裕,但够活。"
"现在呢?"
"一百二十个。"周芸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死了两百多。先是海啸,然后是高温,然后是那些人——新秩序的人来收'税',交不出来就杀人。"
两百多。
张归一沉默了三秒。
"到了那座城市——我给你们找地方住。有屋顶、有水、有饭吃。"
周芸看着他。
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甲板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但她没擦。
她把小孩抱起来,走到张归一面前。小孩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叫小豆。"她说,"他爸妈都死了。海啸的时候没了的。你要是能让他活下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张归一看着小豆。
小豆也看着他。
五六岁的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一样,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天真,是一种在死亡边上活下来的人才有的亮——警觉、敏感、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跟他上辈子一样亮。
"行。"张归一说,伸手摸了一下小豆的头,头发又干又硬,"他能活。"
小豆笑了。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笑起来有个洞,风灌进去呼呼响,但很真。
张归一也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船继续往西北方向开。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远处的海平线上,陆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能看到一些建筑的影子,高高低低地戳在天际线上。
一百七十三个人,一条船。
还有两天。
两天后——那座城市。
那里有王,有五百个人,有墙,有关卡。
但他们有一百七十三个人,有技术,有武器,有一个能修船的姜海,有一个能造能源的苏晚,有一个能杀人的陈霜霜。
还有他。
张归一。
重生者。
这辈子——谁也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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