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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接近·是敌是友


三艘船靠过来了。
海面很平,像一面被压皱了又展开的镜子,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刺眼却没有温度。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四十五个海上游牧者加上沈岚这边的三十七个人,一百六十五个人挤在一艘六十米长的船上,武器不够,弹药不够,但人够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海水的咸腥,每个人的手指都在发痒——那是想握住什么东西的本能。
张归一站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左前臂的伤疤在发光——蓝色的光,很淡,像是皮肤底下藏了一根快要熄灭的灯管,但在正午的阳光下仍然能看到。种子七号的数据在感应,频率很快,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三艘船从三个方向围过来,距离在缩小。船头破开的浪花在身后拖出三道白色的尾巴,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压得海面都在震。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沈岚站在驾驶舱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仪表盘上的罗盘指针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浪,是因为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松开。
"所有人。"张归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石头砸在铁板上,"各就各位。没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林潇第一个动了。一米九的壮汉,手臂还吊着,绷带上渗着淡黄色的药渍,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根插在甲板上的铁柱。他从船舱里摸出一根铁管,在手心里掂了掂,站在船头左侧。铁管很沉,够把人的头骨砸碎。
陈霜霜也站起来了。左腿的伤还没全好,走路时右腿要多使三分力,但她站得很稳,像钉在甲板上。***已经拆了,只剩枪管和瞄准镜,枪管也能当武器——六十厘米的冷钢,够捅穿防弹衣的接缝。她站在船头右侧,瞄准镜对着中间那艘船的驾驶位。
白鹤从船头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张归一旁边。她的白发在风里飘,像一面旗帜,脸色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她什么都没拿,但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姜海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扳手,油污从指缝里渗到手腕。他站在船尾,背对着海面,眼睛盯着后面那艘船。
三十七个海上游牧者,加上张归一这边的八个人。
四十五个人,面对三艘船上的一百二十个流民。
二十米。
张归一看清了中间那艘船上的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剃得很短,像是自己拿刀割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划到右颧骨的刀疤,已经发白了,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三天没吃东西的人。她穿着一件改装过的救生衣,上面挂满了工具——钳子、螺丝刀、一截绳子,什么都有,像是把整个家当都缝在了身上。
她看着张归一。
张归一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着两艘船之间越来越近的柴油味。
然后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也许是真的很久,海上漂三个月,能说话的机会不多。
"你们有食物吗?"
张归一沉默了三秒。他在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快要烧穿眼眶的渴望。
"有。"
"有水吗?"
"有。"
"有药吗?"
"有。"
女人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红,是一瞬间就红了,像是堤坝溃了一个口,眼泪直接涌出来,顺着刀疤往下淌。
"我们有一百二十个人。"她说,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三天没吃东西了。"
一百二十个人。
张归一看了一眼沈岚。
沈岚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她的手还在方向盘上,但肩膀松了一寸。
张归一转头看着女人。
"上船。"他说,"食物和水——分你们一半。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的船——留下。人上来。我们一起去西北方向。"
女人看着他。
看了十秒。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苦,嘴角往上扯的时候整张脸都在抽搐,但很真。不是讨好,不是算计,是一个快饿死的人听到"有食物"三个字时那种本能的、控制不住的反应。
"行。"她说,"一起走。"
三艘船靠上来了。船身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木板挤压木板的声音让人牙酸。
一百二十个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沈岚的船。
船很挤。甲板上、船舱里、过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坐在发动机罩上,有人靠着栏杆,有人直接躺在甲板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腿软得站不住了。
但没有人抱怨。
他们太饿了——饿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有几个小孩缩在大人怀里,眼睛睁得很大,但已经不哭了。哭也要力气,他们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赵小葵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出去。半块压缩饼干,她掰成三份,自己留了最小的那块。苏晚把水也分了,她把自己的水壶倒空,又去接了一壶,再倒给旁边一个嘴唇干裂的老人。李婷在船舱里给伤员包扎,碘伏不够了,她就用淡水冲洗伤口,手法很快,但很轻。陈霜霜站在船尾,军刀握在手里,刀刃朝下,眼睛盯着海面。她的站位没有变,从流民上船的第一秒到现在,一动不动。
白鹤站在张归一旁边,没说话。风把她的白发吹到张归一肩膀上,她也没拨开。
张归一看着那些流民。
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跟他一样。
船调头,朝西北方向开。发动机的声音变了调,船身微微一震,开始加速。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阳光打在所有人脸上,有些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太久没被正常地照过了。
船上现在有一百六十五个人。
食物够五天,水够七天。
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们还在走。
朝西北方向。
朝那座被"新秩序"占了的城市。
那里有墙,有关卡,有五百个人。城墙是末世前的旧城墙加固过的,八米高,上面架着机枪。关卡二十四小时有人守,进出都要登记,没登记的——直接开枪。
但他们有一百六十五个人,有技术,有武器,有一个能修船的姜海,有一个能造能源的苏晚,有一个能杀人的陈霜霜。
还有他。
张归一。
重生者。
这辈子——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包括人。
船开了两个小时后,流民里开始有人说话了。
不是抱怨——是介绍自己。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那个女人叫周芸。末世前是渔村的村长,四十七岁,丈夫在第一年就死了,儿子在第二年也没了。末世来了之后她带着全村一百二十个人出海,在海上漂了三个月。船沉了两艘,第一艘是撞上了暗礁,第二艘是发动机故障,人死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人挤在三艘破船上,靠抓鱼、接雨水活着。鱼越来越难抓,雨水也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海水都不敢多喝,喝多了拉肚子,拉肚子在船上就是死。
"西北方向那个城市——你们要去那里?"周芸站在张归一旁边,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吃了东西之后,人总是会稳一点。
"对。"
"那里有个叫'新秩序'的势力。"周芸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救生衣上挂着的那把钳子,"五百个人,有枪有炮,占了整座城。我们之前想过去——但被打回来了。"
"被打回来了?"
"对。他们不让人进。说是——城里资源有限,不收留外人。"周芸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不是苦笑,是恨,"资源有限。他们自己在城里种田、养鱼、发电,日子过得比末世前还好。我们在海上快死了——他们说资源有限。"
张归一看着她。
"你们有多少人活着到了那里?"
"八十个。"周芸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八十个活下来的人里有一半带着伤,"剩下的四十个——死在路上了。有饿死的,有病死的,还有……被他们的人打死的。"
被打死的。
张归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军刀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吱响。
"他们为什么打你们?"
"因为我们靠近了城墙。"周芸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们说我们是威胁——直接开枪。不警告,不问话,直接开枪。最前面的三个人——当场就没了。后面的人吓得往回跑,跑的时候又踩死了两个。"
沈岚从驾驶舱里走出来了。她把方向盘交给了一个海上游牧者,自己走到张归一旁边,靠在栏杆上。
"我也听说过这个'新秩序'。"她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海上漂了三年,消息多少能传过来。他们的首领叫王——没人知道全名,只知道叫王。末世前是军人,具体哪个部队不清楚,但手下有一支特种部队的残部,武器装备比我们强十倍。步枪、机枪、甚至还有两辆装甲车。"
十倍。
张归一看着海面。
海面很平,蓝色的天,二十五度的风。末世的气候在恢复——但还没好透。白天地表温度还能到四十度,晚上又会骤降到零下。这种温差杀死的人比枪还多。
一百六十五个人,对五百个武装到牙齿的士兵。
武器不够,弹药不够,船也不够。
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新秩序没有的。
技术。
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是三天前船晃的时候撞的。她走到张归一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写满数据的破纸板。
"我能做一件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算完的公式。
"什么事?"
"核心装置的数据——我还没完全解析完。但里面有一套气候调节模块。如果能在那座城市附近启动——我可以让那片区域的温差缩小。白天不再是五十度,晚上不再是零下五十度。"苏晚停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这意味着那座城市周围可以种东西。能种东西——就能养人。能养人——他们的'资源有限'就不成立了。"
张归一看着她。
"能做到吗?"
"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而且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架设设备。不能被打扰,不能被破坏,需要稳定的电力和足够的空间。"
三天。
安全的地方。
在一座被五百个武装分子占了的城市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三天。
这不是计划,这是赌命。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海风吹过他的脸,伤疤上的蓝光闪了一下,像是种子七号在替他做决定。
然后他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烧起来了,让旁边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行。"他说,"三天。我给你三天。"
周芸看着他。
"你疯了?"
"可能吧。"张归一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疯过一次的人——不怕再疯一次。"
周芸愣了。
她看着张归一的左前臂——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跟之前的蓝色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你也是重生者?"
张归一没说话。
但他的笑——已经回答了一切。
周芸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疯狂,也许只是一个快饿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条路时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但她也笑了。
"行。"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一百二十个人——听你的。"
船继续往西北方向开。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海浪拍在船身上,节奏很稳,像心跳。
一百六十五个人,一条船,朝那座城市开去。
那里有墙,有关卡,有五百个人。
还有一个叫王的人。
张归一看着海平线。
海平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灰色的线条,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天边画了一道,但那就是城市——有墙、有枪、有五百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
还有三天的路程。
三天后——要么进城,要么死在城门口。
没有第三个选项。
但他不怕。
上辈子他怕过。怕到最后——什么都没了。人没了,船没了,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了。他在海上漂了七年,最后死在一块浮木上,身边什么都没有。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结局。
而这次——结局由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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