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漂流·不知道去哪
大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海面很平，没有浪，偶尔有几只灰色的海鸟从船头掠过，又很快消失在天际线里。发动机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西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外。沈岚说需要十天，但燃料只够八天——还差两天。苏晚说用U盘里的海水能量转换模块能补上，但需要三天来改装。
也就是说，到了西北方向之后，他们还需要五天的燃料。
五天。
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但没人提起。
张归一站在船头，看着海面。
蓝色的天空，二十五度的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末世的气候在恢复——但还没好透。海水的温度还是偏高，大概三十五度，比末世前高了十度，但已经能活了。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漂浮物，可能是碎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没人有心情去分辨。
船上的人不多。
沈岚的海上游牧者——三十七个人，加上张归一这边的八个人，一个婴儿。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为不同的理由上了同一条船，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漂流者。
四十五个人，一条船。
食物够五天，水够七天。没有武器，没有基地，没有方向。船上唯一像样的武器是沈岚那把改装过的鱼叉枪，还有几把从废墟里捡来的军刀。弹药几乎为零。
但他们有技术。
这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苏晚在船舱里改装能量模块。赵小葵给她打下手，两个人蹲在发动机旁边，手上全是油。铁盒子被拆开了一半，里面的线路像一团乱麻，但苏晚的手很稳。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没人劝她休息。
赵小葵递给她扳手的时候，手指被螺丝划了一道口子，她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
"忍着。"苏晚头也没抬。
陈霜霜坐在船尾，左膝盖上的夹板已经拆了，但腿还没全好。弯曲的时候还会疼，但她已经能站起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把军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在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细，木屑一圈一圈地卷下来，落在甲板上。
那根木棍会变成什么，没人问。
林潇靠在船舱壁上，一米九的壮汉，手臂还吊着，但精神不错。他用另一只手剥橘子，剥完了自己不吃，递给旁边的团团。橘子是三天前从一个废弃补给点找到的，已经有些干了，但味道还行。
团团在李婷怀里，睁着眼睛看着所有人，不哭不闹。婴儿的眼睛很亮，像是在记录这个世界最后的样子。李婷偶尔低头亲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白鹤站在船头另一边，跟张归一隔了两米。海风吹着她的头发，白发在阳光下像银丝。她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因为风吹有些发白，但她站得很稳，像一根钉在船头的柱子。
"张归一。"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到了西北方向之后怎么办。"
白鹤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新秩序有五百人。我们四十五个。打不过。"
"谁说要打了？"
白鹤愣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归一看着海面。海面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末世前旅游海报上的那种蓝。但水下三十五度的温度提醒他，这不是度假。
"五百人占了一座城市，建了围墙、设了关卡。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但他们也需要东西。食物、水、药品、技术。末世里这些东西比枪还值钱。枪能杀人，但杀不死饥饿。"
"你想用技术换？"
"对。"
"他们会答应？"
"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鹤沉默了五秒。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白发吹得更乱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苦涩的、了然的笑。
"你总是这样。"她说，"什么时候都有计划。"
"不是有计划。"张归一说，"是没得选。"
第一天，苏晚的改装完成了一半。
海水能量转换模块的核心部件——一个直径大概三十厘米的圆柱体，表面有蓝色的纹路——被装进了发动机旁边的一个铁盒子里。那些蓝色的纹路在暗处会微微发亮，像某种活着的东西。苏晚说再给她两天，就能让发动机用海水发电。
赵小葵问她："海水发电——靠谱吗？"
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看东西："核心装置的技术。靠谱。"
赵小葵看了一眼那个圆柱体，又看了一眼苏晚。圆柱体上的蓝色纹路在昏暗的船舱里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苏晚姐，你说核心装置是末世前的技术——那发明它的人是谁？"
苏晚的手停了。
她盯着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看了赵小葵一眼。
"一个物理学家。"她说，"一个很厉害的物理学家。"
"男的女的？"
"女的。"
赵小葵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低头继续递工具，但眼神多停留了一秒。
但张归一听到了。
他站在船舱门口，没进去。门帘被海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他的影子落在铁地板上，拉得很长。
白鹤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她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有些事情不需要语言，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第二天，苏晚的改装完成了。
海水能量转换模块启动。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突突突变成了一种很稳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很低，像心跳，整条船都在跟着微微震动。燃料消耗降了百分之六十。
沈岚站在驾驶舱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手在抖。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没感觉到疼。
"这……这是真的？"
"真的。"苏晚说，她靠在发动机旁边，脸色苍白，眼眶发青，但声音很稳，"按这个消耗速度，燃料够跑十五天。"
十五天。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在所有人心里荡开了波纹。
沈岚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她转头看着张归一。
"你说的技术——是真的。"
"对。"
"你要什么？"
"到了西北方向——我的人先进去。找到基地的位置，确认安全之后，你的人再进。"
沈岚想了三秒。三秒里，她的目光从张归一脸上移到白鹤脸上，又移回来。
"行。"
第三天，海上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很浓的、白色的、能见度不到十米的雾。雾来得很快，像一堵墙从海面上推过来，把整条船吞了进去。
沈岚说这种雾在末世前很少见，但末世后经常有。是温差造成的——白天海面三十五度，高空可能只有十度，冷热空气一撞，就起雾。温度差越大，雾越浓。
船速降了。
从原来的十五节降到了五节。发动机的嗡嗡声在雾里变得很闷，像隔了一层棉被。
张归一站在船头，看着雾。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海浪拍船舷的声音。海水拍在船身上的声音变了，变得更近、更密，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游。
"张归一。"苏晚从船舱里走出来，平板上的数据在跳，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雾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热源。"苏晚把平板递给他，手指点在屏幕上，指尖在抖，"距离大概两公里，正在往我们这边移动。速度——每小时八公里。"
每小时八公里。
比船快。
张归一的手摸向腰间的军刀。刀柄是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军刀还在。
左前臂的伤疤还在发光——蓝色的光，在雾里更亮了。那道光从纱布下面透出来，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所有人。"张归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压过了发动机的声音，"起来。准备战斗。"
林潇第一个站起来了。一米九的壮汉，手臂还吊着，但腰挺得很直。他把橘子皮扔掉，用完好的那只手攥了攥拳头。
陈霜霜也站起来了。左膝盖的伤还没全好，但她站得很稳。军刀已经握在手里了，刀刃朝外，反射着雾里微弱的光。
白鹤从船头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张归一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发扎紧了，露出整张脸。
沈岚从驾驶舱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鱼叉枪。枪头是用钢筋磨的，很粗，但能用。
姜海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扳手。他是海上游牧者里力气最大的，扳手在他手里像根筷子。
三十七个海上游牧者，加上张归一这边的八个人。
四十五个人，面对雾里的未知。
没有人说话。风停了，雾里安静得不正常，连海浪的声音都变小了。
雾越来越浓了。
能见度降到了五米。五米之外就是白墙，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海浪的声音。
是一种很低的、很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的声音。
呼——吸——
呼——吸——
每隔十秒一次。
很有规律。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分不清方向，像整片海都在呼吸。
苏晚看着平板，脸色白了。
"热源距离——五百米。"
五百米。
张归一握紧了军刀。刀柄被手汗浸湿了，但他没松。
雾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准备好了。
这辈子——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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