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海上·最后的船
海面上的黑点越来越近了。
张归一站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左前臂的伤疤还在发光——蓝色的光，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种子七号的数据在跟那艘船产生共鸣。
不是敌意——是识别。
"张归一。"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平板上的数据在跳，"那艘船的动力系统不是末世前的技术。发动机功率太大了，普通船只不可能有这种输出。"
"多大？"
"至少是我们这艘船的二十倍。"
二十倍。
张归一看着那艘船。灰色的船体，至少五十米长，没有旗帜，没有标志。船头站着一个女人，正拿着望远镜看他们。
船越来越近。
轮廓越来越清晰。
灰色的船体上有焊补的痕迹——不是一次焊的，是很多次。像是这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一直在修，一直在补。
船头的女人放下了望远镜。
她看不清脸——距离还有大概五百米。但张归一能看到她的轮廓：短发，身材不高，站得很直。
"准备。"张归一说。
林潇从船舱里站起来了，一米九的壮汉，手臂还吊着，但腰挺得很直。陈霜霜也站起来了，左膝盖的夹板在阳光下反光，***已经架在船舷上。
两艘小船靠在一起。
大船放下了一艘小艇。小艇上有两个人，一个划船，一个站在船头。
站在船头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黑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他穿着一件改装过的救生衣，上面挂满了工具——扳手、螺丝刀、焊枪。
小艇靠过来了。
男人跳上他们的船，动作很利索。
他看了一眼船上的人。七个大人，一个婴儿。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但眼神都很亮。
"你们是从岛上来的？"男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对。"张归一说。
"岛沉了。"
"对。"
男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我叫姜海。"他说，"海上游牧者。我们在这片海域漂了三年了。"
海上游牧者。
张归一看着他。
"你们有多少人？"
"原来一百二十个。"姜海的笑容消失了，"现在还剩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张归一看了一眼自己船上的人。七个大人，一个婴儿。食物够三天，水够五天。没有武器，没有基地，没有方向。
"我们船上有八个人。"张归一说，"需要补给。"
姜海看着他。
"你们拿什么换？"
张归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张归二给他的，里面有种子七号的数据，有核心装置的技术，有上辈子的记忆。
"技术。"他说，"末世前的核心装置技术。能改气候、能造能源、能让海水淡化。"
姜海的眼睛亮了。
他接过U盘，翻来覆去看了三秒。
"你是从岛上来的——那个核心装置的岛？"
"对。"
"核心装置关了？"
"关了。"
姜海的手在抖。
"你说的技术——是真的？"
"是真的。"苏晚走上前，推了一下碎眼镜，"我是基地的技术负责人。核心装置的控制程序是我写的。这个U盘里有完整的技术数据——包括气候调节、能源转换、海水淡化。"
姜海看着苏晚。
又看着张归一。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上船。"他说，"我带你们去见我们的首领。"
张归一没动。
"你们首领是谁？"
"一个女人。"姜海说，"末世前是海军工程师。末世来了之后，她造了这艘船，带着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年。我们叫她——船长。"
张归一看了一眼所有人。
李婷抱着团团，点了一下头。
苏晚推了一下眼镜，点了一下头。
白鹤站在船头另一边，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陈霜霜把***收了，点了一下头。
林潇一米九的壮汉，点了一下头。
赵小葵抱着油壶，点了一下头。
秦若双手烧焦的痕迹还在，但她也点了一下头。
"上船。"张归一说。
两艘小船靠上了大船。
大船的船体比他们想象的还大——至少六十米长，船身上全是焊补的痕迹，像一头伤痕累累的鲸鱼。甲板上有临时搭建的棚子，用铁皮和帆布混在一起，能遮风挡雨。
船上的人不多。
张归一数了一下——大概三十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末世里活了三年的人才有的那种表情。
不是麻木——是警觉。
姜海带着他们穿过甲板，走进船舱。
船舱很大，但很暗。只有几盏用电池供电的灯，发出昏黄的光。
船舱中间有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脸上有晒伤的痕迹，但眼神很亮。她穿着一件海军蓝的外套，肩膀上有军衔——但已经看不清了。
她看着张归一。
张归一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然后女人笑了。
"你就是关掉核心装置的那个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张归一说。
"我叫沈岚。"女人站起来了，"海上游牧者的船长。末世前是海军工程师，负责舰船动力系统。"
她伸出手。
张归一握住了。
她的手很粗糙，有老茧，但握得很紧。
"你说你有技术。"沈岚说，"能改气候、能造能源、能淡化海水。"
"对。"
"你要什么？"
"补给。"张归一说，"食物、水、零件。我们的船沉了，什么都没了。"
沈岚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陆地。"
"回哪块陆地？"
"有基地的那块。"
沈岚沉默了十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张归一的血都凉了。
"那块陆地——已经没了。"
张归一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沈岚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地图。地图很旧，边角都卷了，但上面的标记很清楚。
"三个月前，那块陆地发生了一次地震。"沈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震级八点七。整个海岸线都塌了。你说的那个基地——如果在沿海地区，已经被海水淹没了。"
沿海地区。
张归一的基地——在沿海。
他上辈子花了三年建的基地，在末世前三天拼命囤积物资、改造住所、获取武器的那个基地——在沿海。
"不可能。"他说。
"我也希望不可能。"沈岚说，"但我的船三个月前从那片海域经过。海岸线全塌了，海水倒灌了至少十公里。如果你的基地在沿海——没了。"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船舱里的灯在晃——是船在浪里颠。
张归一看着地图。
海岸线确实变了。原本凸出来的陆地，现在凹进去了。海水把一切都吞了。
"内陆呢？"苏晚问。
沈岚看了她一眼。
"内陆还在。但内陆的情况更差——没有海岸线的保护，温差更极端。白天六十度，晚上零下六十度。能活下来的人，都往西北方向迁了。"
西北方向。
张归一看着地图。
西北方向——有一座城市。末世前是工业重镇，有钢铁厂、有发电站、有水库。
上辈子他没去过那里。
但这辈子——
"西北方向有座城市。"张归一说。
"有。"沈岚说，"但那座城市现在被一支武装力量占了。他们叫自己'新秩序'。首领是个军人，末世前是特种部队的。他带着一帮人占了那座城市，建了围墙、设了关卡。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新秩序。
张归一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至少五百。"
五百人。
张归一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七个大人，一个婴儿。
"你的船能到西北方向吗？"
沈岚想了三秒。
"能。但需要十天。船上的燃料只够跑八天——还差两天。"
"差的两天——"
"用这个换。"沈岚指着张归一手里的U盘，"你说里面有能源技术。如果能在船上装一套小型能源系统——用海水发电——我们就能多跑两天。"
用海水发电。
苏晚的眼睛亮了。
"能做。"她说，"核心装置的技术里有海水能量转换模块。只要有材料，我能在三天内装好。"
沈岚看着苏晚。
"你确定？"
"确定。"
沈岚又看着张归一。
"成交。"
张归一把U盘递给她。
沈岚接过来，攥在手里。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到了西北方向——如果那座城市还在，我的人要进去。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年，死了八十多个人。剩下的三十七个——需要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张归一看着她。
"可以。"
"但不是白住。"沈岚说，"我的人会干活。修船、建墙、打架——什么都能干。但我们不听你的。"
"听谁的？"
"听我的。"
张归一看着她。
看了五秒。
"行。"
沈岚笑了。
那种笑很轻，但很真。
"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来，"姜海，带他们去休息。给他们食物和水。"
姜海从门外走进来。
"跟我来。"
张归一带着所有人跟着姜海走出船舱。
甲板上的风很大，但阳光很暖。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
李婷抱着团团，走在中间。团团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大船上的一切，不哭不闹。
赵小葵走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白鹤走在张归一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基地没了。"白鹤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张归一看着海面。
海面很蓝，干净的、末世前才有的蓝色。
"先到西北方向。"他说，"看看那座城市还在不在。在的话——拿下来。"
白鹤看着他。
"拿下来？"
"对。"张归一说，"上辈子我没拿下来。这辈子——我要拿下来。"
白鹤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紧。
像是握了二十年。
船往西北方向开。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
末世还没结束。
基地没了。
但这辈子——他还有船，有人，有技术。
够了。
先活下去。
然后——把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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