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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再见阿萝


西洲西南边陲,北溟皇朝。

明见烛和花弄影换了司渺准备的空白玉牒,随商队进了皇都古斯城。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随处可见身披白袍的行人。

城墙两侧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新刷的标语盖住了陈旧的告示。

白底黑字写着八个大字:“人生负罪,顺服得赎。”

街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木制神龛。披白袍的圣恩教祭司站在神龛前,身旁教徒提着铜盘收银。

一个妇人抱着病儿跪下。

祭司按住孩子额头,念完经文,朝她伸手。

妇人把铜钱全倒进盘里。

“还差三两赎罪银。”

“祭司大人,家里只剩这些了。”

“贫病皆因祖罪,你的贫穷,你的疾病,都是罪孽的证验。银子不够,便去神殿服役三月,神会记下你的虔诚。”

妇人面带畏惧,低头应下。

教徒在她的户籍后盖了一枚白印。

花弄影看的稀奇,两人稍作打听,不到半个时辰,把城里的规矩摸清了。

原来北溟皇朝最近在推行新的律法,效仿隔壁元德皇朝,也搞出了个“五籍制”。

主导这件事的是大丞相贾尚节。

他声称自己收到仙神托梦点拨,开创了了国教圣恩教。

这套制度的根基叫“祖罪”。

圣恩教宣称,世人生来便背负祖先留下的罪孽。

贫穷是罪孽深重的表现,疾病是神罚的印记,苦难是理所应当的惩罚。

人想洗清罪业,死后进入永恒天界,只有两条路。

有钱的贵族和富商,向神殿缴纳大笔赎罪银,换取一张“赦罪书”,便能划入“天籍”,享受特权。

没钱的平民,只能被划入“役籍”和“罪籍”,去矿山和神殿修建工地无偿服役,用血汗还债。

前方路口,司籍衙门外挤着上百个平民。

第一批被强行划入罪籍的人正在抗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抱着一个婴儿,跪在衙门台阶前。

他指着怀里正在啼哭的孩子质问带刀官差:“我孙儿生下来才三天,连路都不会走,他能犯什么罪?凭什么一出生就是罪籍!”

官差没有回话,反手抽出腰间的包铁长棍,一棍砸在老者的膝盖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传出,老者惨叫一声,抱着婴儿倒在地上。

高台上站着一名圣恩教的白袍祭司。

他看着地上的老者,双手合十,叹了一声气。

“反抗神谕,便是罪性发作。”

祭司开口,声音传遍广场,“他不知忏悔,反而质疑仙神的公正。你们看,这便是罪孽的证明。”

祭司开始诵念经文。

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那些同样交不起钱、眼看就要被拉走服役的百姓,非但没人去扶,反而指着地上打滚的老汉骂了起来。

“活该!不敬神明,连累我们!”

“就是他们这种人不肯赎罪,咱们城里才年年闹旱灾!”

花弄影停下脚步,团扇挡在唇边。

“他在用惑心灵力。”

花弄影传音给明见烛,“这经文里掺了极微弱的音波幻术。没什么杀伤力,专门用来放大凡人心里的恐惧和愧疚,这群人被潜移默化地控制了。手段不算高明,但对付凡人够用了。”

“这地方,跟元德皇朝的祈天大典一模一样。”

明见烛轻声开口,“换汤不换药。”

两人没有过去多管闲事。

她们有自己的目的。

按照司渺密信上的地址,她们要找的地方在城西,叫“无昼狱”。

司渺在信里只提了一句,说明见烛失踪多年的父母线索跟这个大狱有关。

多余的解释一个字没有。

明见烛和花弄影并不知道,原书剧情里压根没有明见烛父母的戏份。

司渺是为了帮她找人,硬生生从原书里有关于明见烛这个单元BOSS的所有剧情里抠出相关细节,强行推理出了这个位置。

半个时辰后,两人摸到了城西。

无昼狱建在圣赎大教堂的地底。

周边是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没有任何遮蔽物。

广场外围每隔十丈竖着一根石柱,柱顶悬挂着照灵镜。

大门上方,挂着一口一人高的黄铜禁法钟。

花弄影躲在巷角,打量着外围的防御。

“照灵镜查灵力波动,禁法钟专克五行法术。这地方就是个铁王八壳。我们贸然施展幻术或者隐身潜入,三息之内驻守官兵就会把这里围死。”

明见烛没有视觉,但她的净琉璃瞳能清晰看到广场上空交织的阵法纹路。

毫无破绽。

两人正在盘算如何弄个合法身份混进去,长街另一头传来了巨大的杂音。

数百名穿着破旧粗布麻衣的平民从街角涌出。

他们举着木牌和横幅,上面写着“罪不传子”、“拒立五籍”。

人群情绪激动,直奔立籍衙门而去,要求朝廷撤回新律法。

官差的马队早就候在街角。

见人聚集,带头的校尉一挥手。

数十骑黑甲骑兵直接撞进人群。

马蹄踢翻了横幅,锁链和长棍劈头盖脸砸下来。

一时间,哭喊声四起。

队伍最前方,一个灰衣女子被前面的平民推得连连后退。

她脸上抹着尘土,看着十分狼狈。

一匹战马受惊,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踩中一个摔倒在地的孩童。

那灰衣女子脚步一错,看似跌倒,实则单手托住了落下的马蹄。

她手腕发力,战马生生停顿了一瞬,孩童被旁人趁机拉走。

紧接着,一名官差挥棍砸向她,她肩膀一偏,借着动作躲闪开来。

那女子没有反抗,顺势往后一倒,举起双手。

两名官兵扑上来,用铁链锁住了她的手腕。

花弄影看得真切,用扇柄戳了戳明见烛的胳膊。

“这小丫头看的有几分眼熟,力气大得能单手掀翻战马,下盘稳得离谱,装弱倒是有一套。”

明见烛的琉璃瞳看穿了女子体内远超常人的气血运转。

她稍作思索,“是阿萝。”

当初在元德皇朝,司渺给了阿萝一颗强身健体的丹药和一笔钱,让她逃生。

这小姑娘没去过安稳日子,跑到北溟来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

她刚才的动作极其隐蔽,普通人看不出端倪,只会以为是马失前蹄。

“她在故意被抓。”明见烛得出结论。

花弄影脑子转得飞快。

“进无昼狱的办法有了。”

花弄影拿出玉笔,在明见烛脸上快速画了两道幻纹,又给自己画了几笔。

她们的肤色变暗,衣服上多出几道泥痕。

这是最纯粹的视觉障眼法,没有灵力波动,照灵镜查不出来。

两人挤进四散奔逃的人群。

一名骑兵挥舞着鞭子赶人。

花弄影主动凑上去,被鞭梢扫中肩膀。

她顺势发出一声惨叫,拉着明见烛跌坐在官兵的包围圈里。

一炷香后,镇压结束。

参与抗议的平民被铁链串成一排,押往无昼狱。

花弄影脖子上套着木枷,和明见烛走在队伍中间。

花弄影在心里记账,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蹲大牢,她舍不得怪自家亲徒弟,索性这笔账得算在司渺头上。

她眼睛没闲着,记下了沿途四道大铁门的位置,换岗守卫的人数,以及腰间那串黄铜钥匙的形状。

周围的平民大部分在发抖,有些人在低声哭泣。

明见烛耳朵微动,捕获了队伍里不和谐的声音。

前面第五个人,咳嗽了两声,停顿,又咳了一声。

左后方第三个人,用木枷的铁环敲击了一下膝盖。

右边的一个人,脚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长一短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杂乱的脚步声中极难分辨,但它有规律。

明见烛偏头,压低声音对花弄影说:“这群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用暗号传递消息。”

花弄影听完,对这群凡人的胆识高看了一眼。

队伍穿过广场,走过照灵镜,镜面没有任何反应。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

无昼狱内部终年不见阳光,石壁上插着火把。

狱卒挥舞着皮鞭,把人分批往牢房里赶。

阿萝走在最前面。

她进牢门时,听见后方竹杖点地的节奏,她肩背停了半拍,却没回头。

牢门落锁前,阿萝咳了一声。

旁边老妪顺势倒下,几个人过去搀扶,队伍被挤乱,狱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踹人。

趁着这个混乱,花弄影拉着明见烛挤到了同一个牢房的门口。

狱卒一脚把阿萝踢进牢房,顺手把花弄影和明见烛也推了进去。

“进去待着!”

铁栏杆锁死。

牢房里关着十几个人,十分拥挤。

阿萝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干草。

她走到牢房最里侧的角落坐下,双腿蜷曲,闭上眼睛休息。

明见烛和花弄影走到她对面的墙根坐下。

三人保持着距离,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搭话。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在通道尽头响起。钟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花弄影刚想调动经脉里的一丝灵力探查地形,钟声入耳,灵力运转立刻变得滞涩。

“那个钟厉害的很。”

旁边一个同号房的老妇人低声念叨,“一刻钟敲一次。听狱卒说,要是有人在牢里用法术,钟就会大响,外面就会来人把那人拖出去剥皮。”

花弄影靠着墙壁,手指在衣袖下轻轻敲击。

十五分钟一次的灵力压制和检测。

设计这大狱的人很懂修行者的弱点。

强行用法力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找钟声响过之后的间隙动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

深夜降临。

牢房里的平民大多已经睡去,只剩轻微的鼾声。

过道上的火把熄灭了一半,光线昏暗。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两名狱卒提着灯笼开始巡夜。

花弄影计算着时间。

上一声钟响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下一声还要等片刻。

她指尖在身侧的干草上轻轻一点。

一丁点极度凝练的灵气溢出,附着在干草上,强度被压制在连炼气期都不如的水平,绝对触发不了禁法钟。

牢房外的过道上,三只由干草幻化成的肥大黑鼠凭空出现。

它们为了争夺一块莫须有的肉骨头,发出刺耳的“吱吱”声,随后顺着墙根朝走廊另一头飞窜。

两名狱卒最恨老鼠咬坏粮袋。

听见动静,一人骂了一句脏话,提着灯笼拔出刀,追着老鼠走远了。

走廊里空了下来。

角落里,一直闭着眼睛的阿萝睁开了眼。

她动作不大,慢慢挪到两人旁边。

她比在灰滩时高了一些,那张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比之前看起来多了几分冷静与稳重。

“你们这些人。”

阿萝停了一下,看向明见烛。

“怎么总爱往要命的地方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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