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马科长的忐忑
周德发就顺着这些脚印的方向往前带。
这样摸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歇了两次。
每次歇不超过五分钟,喝两口壶里的冷水,啃几口冻得邦硬的苞米饼子,然后再走。
渐渐地,脚底下的地势开始往下更加倾斜了。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到出林子之前的最后一段缓下坡。
爬犁的底面是刮平的圆木,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往下滑的时候,不但不需要拖,反而得拽着防止它自己往前冲。
赵守山把绳套换到了身后,改拖为拽。
陆野也把绳子绕在手腕上,身体微微后仰,用自己的体重当刹车。
爬犁在缓坡上平稳地往下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李三炮和周德发也轻松了不少。
又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前方的树林开始变得稀疏了。
树冠之间露出了一片一片的夜空。
没有星星,天上阴沉沉的,多半是又要下雪了。
但能看见天空,就说明快到林子边缘了。
..........
打谷场上,马科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站在场子边上,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兜子里,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气在寒风里被瞬间扯散。
面前的空地上,有人用枯枝和松柴生了一堆火。
火光映着其余猎户的脸。
有的蹲着烤火,有的站在一边小声嘀咕。
刘干事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缩着脖子站在马科长身后。
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喝。
“马科,要不我现在就开车去局里?”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马科长抽了一口烟,没有回话。
他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五十五。
赵守山那组四个人,从下午五点到现在,整整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
在冬天的东北深山老林里,天黑之后迟到两个小时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门儿清。
要么迷路了,要么碰上大货了。
这两个可能性都代表着,赵守山他们四人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马科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清源村那组四个人进了窄沟,只出来一个。
那一个被人找到的时候,蹲在一棵树底下,嘴里不停地念叨一句话:“它们在笑,它们在笑。”
后来疯了,再也没好过来。
马科长因为那件事被上面记了一个处分。
这次围猎他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再出人命。
要是赵守山他们四个真折在里头了……
他不敢往下想。
“再等五分钟。”马科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了碾。
“五分钟之后人还没回来,你立刻开车去局里,给大队长打电话,调一个武装小队过来。”
“连夜进山。”
他补了一句,声音硬邦邦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干事脊背一凉,赶紧点了点头。
火堆旁边,几个猎户在小声议论。
“两个小时了,怕是凶多吉少。”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猎户摇了摇头,“西坡本来就有狼,说不定还有熊瞎子之类的大家伙。”
另一个接话:“赵守山是老把式,不至于迷路。但要是真碰上狼群,一杆老洋炮可不够使。”
旁边蹲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嗤笑了一声。
“马科长那么看重那个叫陆野的,又是给枪,又是夸。”
“这不也一样,进了山照样出不来。到头来还不是喂了狼。”
几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茬。
刘文武站在人群的外围,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
他倒不是关心陆野他们的死活,而是林子给他的危险感已经大大提升了。
他现在反而松了口气,幸亏没找马科长换到西坡。
他身旁的大壮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如果赵守山那组真折里头了,明天这围猎他说啥也不去了,他退出。
马科长又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零三分。
他转向小刘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出“你去开车”这四个字。
远处,黑漆漆的林子边缘,突然传来了一个粗犷的嗓门。
“马科长,快叫人搭把手!”
赵守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打谷场上所有人同时转头,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堆的光照不了那么远,林子边缘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马科长愣了整整两秒钟。
两秒之后,他的脸上涌出一股因为极度紧张而猛然松弛之后的潮红。
嘴角猛地往上翘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往前迈了一步。
“人呢?”他朝黑暗中喊了一声。
赵守山的声音又传过来了,带着明显的喘气声:“我们打到大家伙了,快来人帮忙搭把手!马上累死了!”
打到大家伙了?
马科长一愣,脸上的表情从如释重负又变成了不可置信。难道是打到狼了?
他猛地回头,朝身后那帮猎户喊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接人!”
火堆旁的猎户们面面相觑了一下,随即有几个反应快的站起来,抬腿就往林子方向跑。
大壮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面往前冲。
刘干事反应过来之后,一溜小跑地冲到吉普车旁边,从车厢里翻出一只手电筒,打开了朝林子方向照。
明晃晃的光柱刺穿了夜色,照在了林子边缘那条矮灌木带上。
光柱的尽头,四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从灌木丛后面缓缓走出来。
不对,不是走。
是拖。
四个人身后,拉着两个粗粗糙糙、歪歪扭扭的木头架子。
手电筒的光柱晃过去,照在了爬犁上的货。
最先冲到近前的两个猎户踉跄着停住脚步,瞪大了眼睛。
第一个爬犁上,一头硕大的公马鹿横躺在上面,脑袋耷拉在爬犁前端,分了好几个叉的鹿角在光线下泛着骨白色的光泽。
鹿的身上还堆着一只半大的狍子。
第二个爬犁上更夸张,两头母鹿,间隙处堆着几只颜色斑斓的山鸡。
爬犁底下的雪被刮出了两道长长的深沟,一直延伸到身后的黑暗里。
“三头,三头马鹿??”
那个猎户的声音直接破了音。
打谷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原本蹲在火堆旁的猎户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连马科长都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陆野一只手拽着绳套搭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双管猎枪。
脸上沾着汗水和松脂,棉袄前襟被绳子勒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身后的赵守山更惨一些。
他的狗皮帽子歪到了一边,脸涨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凝成一团。
李三炮和周德发拖着第二个爬犁,走得摇摇晃晃的。
最先赶到的几个猎户二话不说就上手了。
有的帮着拽绳子,有的直接上前抬爬犁的后端。
“操,这公鹿少说二百多斤!”一个壮实的猎户搭了把手之后咋舌。
“那两头母鹿也不轻,这一趟得五六百斤啊?”
“还有狍子,还有山鸡,我的天老爷……”
赵守山终于把肩膀上的绳套卸了下来。
他直起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一个趔趄,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他娘的,”赵守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马科长的方向龇了龇牙,“马科长,差点回不来了!”
马科长已经走到了爬犁跟前。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头公鹿的身上,他看得清清楚楚。
成年公马鹿,体型壮硕,鹿皮没看到伤口,他的目光停留在马鹿左眼上,瞳孔微缩。
一箭穿眼,一击毙命,整张鹿皮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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