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瑟瑟4


赵瑟瑟和曲小枫的来往越来越频繁。她帮曲小枫适应东宫的规矩——教她认宫中后妃的品级,帮她挑合适的衣裳首饰,替她挡掉一些不怀好意的试探。

曲小枫对她越来越亲近,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说。赵瑟瑟有时候听她说起西州的事,说起丹蚩的草原,说起阿翁教她骑马,说起阿爹给她讲故事。说到开心处,曲小枫就笑,笑得眉眼弯弯;说到伤心处,她也不避讳,眼泪掉下来就擦掉,下次再说起还是笑着说。

赵瑟瑟有时候会恍惚。

如果没有李承鄞,如果丹蚩没有被灭,如果曲小枫永远是西州那个骑马追风的公主,她大概会很喜欢这个人。

可她每次都会被自己这个念头惊醒。她不能喜欢曲小枫。

她需要曲小枫。

这两个词之间隔着赵家百余口人的性命。

入东宫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赵瑟瑟去青鸾殿给曲小枫送新做的桂花糕,走到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停住脚步,透过半开的殿门看见李承鄞站在殿内,背对着门。

曲小枫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正在剥。

“……你不喜欢这东宫?”李承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赵瑟瑟从未听过的柔软。

曲小枫哼了一声:“不喜欢。规矩太多了,每天都有人跟着我,连出门散步都不行。”

李承鄞笑了一声:“那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西州。”曲小枫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或者去丹蚩也行。草原上的风多好啊。”

赵瑟瑟站在门外,看到李承鄞的脊背僵了一下。他说:“西州太远了。这里有你夫君,不好吗?”

曲小枫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又不常来。”

李承鄞转过身来,赵瑟瑟看见他的侧脸。他低头看着曲小枫,眼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就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或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痴迷,因为他也失去了和小枫这段记忆,但是他记得是自己设局灭了小枫外祖家。

赵瑟瑟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桂花糕她没有送进去。回到滨雨楼,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在窗前出神。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的枸橘树上,青色的果实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想起前世,想起李承鄞看曲小枫的眼神。

那时候她嫉妒得发疯,觉得曲小枫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现在她知道了。

曲小枫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李承鄞爱她。而李承鄞爱一个人,和常人不一样。他的爱是吞噬型的,要完完整整地占有。可同时,他的野心也是吞噬型的。

当这两个东西冲突时,他选择权力,然后把爱情也变成权力的一部分——他要把曲小枫留在身边,哪怕她已经恨他入骨。

赵瑟瑟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她站起来,走到铜盆前,吐了一口。

吐不出来什么,只是胃里一阵阵泛酸。

她恨他。她恨李承鄞。恨到骨头里。

可她不能杀他。她杀不了他。朝堂上没有人能动他,皇帝护着他,高相已经被他架空了,皇后被他扳倒了。他现在是豊朝最有权势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他像一座铁铸的山,谁都搬不动。

可曲小枫不一样。曲小枫能杀他。因为曲小枫进得去他的心。他的心对所有人都是铁壁铜墙,唯独对曲小枫留了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血,是火,是丹蚩二十万人的冤魂。

赵瑟瑟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的路还很长,她的棋子还没走到位。她要等。等曲小枫自己看见那扇门后面的东西。

入冬后的东宫格外冷清,树叶落尽,花园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赵瑟瑟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从滨雨楼走到青鸾殿时,鼻尖冻得通红。她怀里抱着一个手炉,一路走来,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推开殿门时,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曲小枫坐在火盆边的矮榻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发呆。

“瑟瑟来了!”曲小枫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个怎么弄?”

赵瑟瑟走过去,看见曲小枫手里握着一根红线,线上串着几颗圆润的珠子。珠子的颜色很特别,是一种浓烈的红,不像是中原的玛瑙或珊瑚。

“这是什么?”

“是……我阿娘给我的。”曲小枫低头看着那串珠子,声音闷闷的,“她从西州寄来的,说让我戴着保平安。可我觉得绳子快断了,想换一根新的,又不知道该怎么穿。”

赵瑟瑟在她身边坐下,接过珠子看了看。绳结已经磨损得厉害,随时可能断裂。她帮曲小枫把珠子一颗一颗取下来,重新用一根红绳穿好,打了个结实的结。手指触碰到那些珠子时,她感觉到一种温热,像是珠子里还存着西州日头的暖意。

曲小枫接过重新穿好的珠串,戴在手腕上,对着光看了一遍,笑了:“瑟瑟你手真巧。谢谢你。”

赵瑟瑟摇摇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到——”

殿门被推开,李承鄞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赵瑟瑟站起来行礼,退到一旁。李承鄞的目光在她身上掠了一眼,几乎没有停留。

“殿下。”赵瑟瑟垂眼。

“起来吧。”李承鄞说完这两个字,便径直走向曲小枫。

赵瑟瑟退到殿角的阴影里,静静看着。李承鄞坐在曲小枫身边,随手拿起那串珠子,问:“这是什么?”

曲小枫有些紧张地把手缩回去:“没什么,就是我阿娘给我的。”

李承鄞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曲小枫一会儿,忽然说:“小枫,明天是你的生辰。”

曲小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承鄞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像是藏在面具后面的一个笑:“我是你夫君,我自然知道。”

曲小枫的耳根红了一点,低声嘟囔:“你连自己哪天来的东宫都记不住……”

李承鄞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曲小枫说:“明天晚上,我在东宫后园等你。”说完便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像只是来传一句话。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曲小枫猛地转过头看向赵瑟瑟,眼睛里又惊又喜,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瑟瑟,他……他记得我的生辰?”

赵瑟瑟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十九岁的曲小枫,和李承鄞成婚不到半年,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个夫君的心意。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她的仇人,不知道这个人的记得背后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东西。

“去吧。”赵瑟瑟说,声音平稳如常,“他是你的夫君,记得你的生辰是应该的。”

曲小枫抿着嘴笑了,笑得脸颊微红,像西州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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