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瑟瑟3


曲小枫。

十九岁的曲小枫,比前世初见时还要鲜活。她的眉眼浓烈明艳,肌肤带着西州日晒留下的蜜色,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她的笑容坦荡得近乎天真,没有半分东宫女子的拘谨和算计。

“你就是赵良娣吧?”曲小枫快步走过来,拉起赵瑟瑟的手,“快进来坐!我昨天刚来,还没认识什么人,你能来找我说话,我可高兴了。”

赵瑟瑟被她拉着进了殿内,鼻尖嗅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沙枣花香。她低头看了一眼曲小枫拉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些粗糙,像是握过缰绳的手。

“太子妃殿下客气了。”赵瑟瑟抽回手,退后半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妾身赵瑟瑟,给太子妃请安。”

曲小枫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别叫殿下,叫我小枫就好了。在西州的时候,大家都不这么叫来叫去的。”她招呼赵瑟瑟坐下,又转头吩咐宫女上茶。

赵瑟瑟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青鸾殿的布置。陈设华丽,但处处透着粗心——桌案上摆着的花瓶插得歪歪斜斜,窗台上搁着一把短弓,旁边散落着几支羽箭。墙角还靠着一根马鞭,鞭柄上缠着彩色的丝绳。

这是一间属于曲小枫的屋子。活在规矩森严的东宫里,却处处带着西州大漠的痕迹。

赵瑟瑟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她看着曲小枫在她对面坐下,两条腿习惯性地盘在椅子上,被一旁的老宫女提醒后才不好意思地放下来。赵瑟瑟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小枫,”她轻声开口,“你……是从西州来的?”

曲小枫点头:“嗯,我父王是西州国主,我阿翁是丹蚩铁达尔王。”说到“阿翁”两个字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暗淡,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不过我现在到了豊朝,就是豊朝的人了。”

赵瑟瑟将茶盏放下,看着曲小枫的眼睛,轻声问道:“西州的风沙大吗?”

曲小枫眼睛一亮:“大得很!春天的时候,风里全是沙子,走路都走不动。可是到了傍晚,整个天都是金的,好看得不得了。”

“那……丹蚩呢?”

曲小枫的笑容顿了一下。

赵瑟瑟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像是无意识地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丹蚩……也很美。草原上的草有这么高,夏天的时候,风吹过去像绿色的海。我阿翁骑马跑得可快了,我小时候追都追不上。”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视线落在赵瑟瑟身后那面空白的墙上。赵瑟瑟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起她阿翁了。

可她不知道,她阿翁是死在她最爱的人手里。

赵瑟瑟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入喉无味。

从青鸾殿回来后,赵瑟瑟在窗前坐了很久。她想起前世那些往事,想起曲小枫在宫宴上笑得毫无阴霾的脸,想起她在花园里追蝴蝶时李承鄞站在廊下看着她的眼神,想起她抱着流萤罐子对他说“顾小五,你给我捉一百只萤火虫我就嫁给你”时,李承鄞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

那个男人是真爱曲小枫的。赵瑟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她也爱过李承鄞。她太了解一个人真心爱另一个人时的模样。

可他的爱是冷的,是带刀的,是踩着尸骨走过来的。他爱曲小枫的纯粹和热烈,却亲手毁掉了曲小枫所有的纯粹和热烈。他爱曲小枫,却可以为了皇位毫不犹豫地灭了曲小枫的全族。

这不是爱。赵瑟瑟想。这是占有欲。

占有欲和爱不一样。爱是舍不得伤害。占有欲是为了得到可以不择手段。

上辈子,她花了三年、搭上赵家满门才看清这一点。

这辈子,她要在曲小枫身上,把这一点刻进去。

滨雨楼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寡淡。李承鄞新婚之后便忙于朝务,甚少踏足后院。赵瑟瑟也不去争宠,不递汤、不请安、不派人打听他的行踪。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刺绣、看花。偶尔去青鸾殿坐坐,和曲小枫说些闲话。

一开始,东宫上上下下都觉得奇怪。赵良娣不是五皇子在潜邸时就倾心的人吗?怎么嫁入东宫后反而淡了?有人猜测她是故作矜持,有人觉得她是新婚害羞。只有赵瑟瑟自己知道,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曲小枫先信任她。

这个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入东宫半月后,一日傍晚,赵瑟瑟在花园里散步。暮色四合,蔷薇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浓得发腻。她走到假山后的凉亭时,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啜泣声。赵瑟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声音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断断续续,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她绕过假山,看见曲小枫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赵瑟瑟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出声。她看着曲小枫颤抖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哭的,在东宫的角落里,在无人的深夜,在没有李承鄞的每一个空荡荡的宫殿里。

“小枫。”她轻声唤道。

曲小枫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强笑道:“瑟瑟?你怎么在这儿?”

赵瑟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坐着。暮色越来越浓,花园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两个人的裙摆上。

过了很久,曲小枫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瑟瑟,我最近总是做噩梦。”

赵瑟瑟侧头看她。

“梦见好多血。”曲小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被什么东西听见,“梦见有人在我面前杀人,很多人……我梦到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他杀了很多人。好多人喊我,可我听不清他们喊什么。我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好疼好疼。”

赵瑟瑟垂下眼。

她知道曲小枫梦见的是什么。那是遗忘的记忆在梦里挣扎着浮出水面。忘川水能让人忘情忘忧,但忘不掉刻在骨头里的血。丹蚩二十万人的死,就算被忘川水洗去了记忆,那股血腥味也会在梦境里萦绕不去。

“是什么样的白衣男人?”赵瑟瑟问。

曲小枫摇头:“看不清楚脸。但我知道他跟我很亲。”她顿了顿,用手捂住胸口,“这里,好疼。比做梦的时候还疼。”

赵瑟瑟看着她,心底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曲小枫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白衣男人是顾小五,也是李承鄞。她的爱人和她的仇人是同一个人。她梦里喊疼的那个地方,是心。她的心在替她的记忆记住那场血海。

可她现在还不知道。她还在做李承鄞的妻子,还在试图讨好这个陌生的丈夫,还在夜里一个人偷偷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哭。

赵瑟瑟没有说更多。她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给曲小枫:“擦擦脸,回去吧。夜里风凉,冻着了不好。”

曲小枫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忽然说:“瑟瑟,你真好。”

赵瑟瑟顿住了。

她活了两辈子,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真好”。上辈子那些奉承她的、巴结她的人,不过是忌惮赵家的权势。李承鄞对她好,是为了利用。而这个西州的姑娘,在她什么都没做的时候,说她好。

赵瑟瑟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怕自己再坐下去,会心软。

她不能心软。她对曲小枫的好,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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