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瑟瑟2


三日后,赵敬禹从京畿大营回府,赵瑟瑟端着参汤去了书房。她的父亲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常年征战让他脸上带着风霜的粗砺,但看女儿的目光总是柔和的。

“瑟瑟怎么来了?”赵敬禹放下兵书,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

赵瑟瑟将参汤放在书案上,深吸一口气,说道:“爹爹,女儿有一事想说。”

赵敬禹放下兵书,看着女儿,等着她开口。

赵瑟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女儿想,赵家最近的权势……有些太大了。父亲手握京畿大营的兵权,哥哥在禁军,咱们赵家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已经让很多人忌惮了。”

赵敬禹一怔,眉头微微皱起:“瑟瑟,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女儿只是觉得,”赵瑟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功高震主,自古以来没有好下场。赵家是忠臣,可忠臣未必能善终。父亲,咱们能不能……把京畿大营的兵权交出去一部分?或者称病告假,暂避锋芒?”

赵敬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朝堂上的事了?放心,爹爹心里有数。咱们赵家忠心耿耿,陛下心里有数,太子殿下也倚重咱们。你不必操心这些。”

赵瑟瑟看着父亲的笑容,心底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听进去。

她又试着找哥哥赵士玄。赵士玄比父亲年轻气盛,李承鄞稍加笼络,他便视其为知交,处处以翊王马首是瞻。赵瑟瑟劝哥哥不要太靠近翊王,赵士玄哈哈大笑:“瑟瑟,你就是小女儿心思太重。翊王殿下待咱们赵家不薄,将来他登了基,赵家的荣华还在后头呢。”

赵瑟瑟站在哥哥的书房里,听着他眉飞色舞地说着翊王殿下如何如何,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

他们都不信她。

她不能说出真相——她重生了,她知道未来。可她若说出真相,只会被当成失心疯。没有人会相信赵家会被自己效忠的太子亲手覆灭。因为那太荒谬了。太残忍了。荒谬和残忍到只可能出现在噩梦里。

赵瑟瑟回到闺房,坐在窗前发呆。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她膝头的裙摆上。她伸手拈起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指间碾碎。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即便赵家主动示弱,李承鄞会放过赵家吗?

不会。

赵瑟瑟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他既然已经把赵家当作棋子摆上了棋盘,就不会中途放回棋盒。赵家的兵权、赵家的军中人脉、赵家在朝堂上的根基——这些都是李承鄞志在必得的东西。他娶赵瑟瑟,为的是赵家。他杀赵瑟瑟,也是为了赵家。只要赵家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放手;等赵家的利用价值耗尽,赵家就必死无疑。

这与赵家是否忠心无关,与赵家是否示弱无关,甚至与赵家是否谋反无关。李承鄞要登基,就必须清除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力量。赵家手握兵权的将门,不除不安。

赵瑟瑟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她改变不了结局。

一个多月后,朝中传来消息:翊王李承鄞因在平定西州、剿灭丹蚩一役中立有大功,被皇帝册封为太子。同时,皇帝下旨,以赵敬禹之女赵瑟瑟为太子良娣,与西州和亲公主曲小枫同日嫁入东宫。

赵瑟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刺绣。针尖扎进了指尖,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绣布上,洇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重活一世,什么都没变。

太子。东宫。良娣。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婚旨。

她依旧要嫁给李承鄞。她依旧要做他的棋子。她依旧要眼睁睁看着赵家走向覆灭。她拼尽全力、谨小慎微,可命运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容不得她偏转分毫。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赵瑟瑟将绣布放下,走到窗前。海棠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枝在风里摇晃。她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那杯鸩酒的味道,想起李承鄞站在殿门外的样子——不,她不想再想他。她该想赵家。想父亲。想哥哥。想赵氏一门百余口人。她活着的意义,就是让他们活下去。

可她做不到。

李承鄞必登基,登基后必清算赵家。这是死局。

赵瑟瑟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自救无用。

她救不了赵家。因为赵家的生死不取决于赵家做了什么,而取决于李承鄞想做什么。而李承鄞,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就算没有李承鄞,换一个太子,赵家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皇帝需要赵家的兵权,需要赵家的忠诚,但不需要赵家活着分享权力。

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李承鄞死。

或者让能杀李承鄞的人,动手。

赵瑟瑟在晨光里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铜镜里。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一片死寂。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散乱的头发。

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没有梳起未嫁的发髻,而是将头发全部拢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那是妇人的发式。

她的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声道:“曲小枫。”

东宫大婚那日,赵瑟瑟穿着一身次红的嫁衣,从东宫偏门被抬了进去。

轿子很平稳,她却觉得头晕目眩。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嫁进来的,彼时满心欢喜,以为好日子要开始了。此时同样的路、同样的轿、同样的衣,她的心却冷得像一块石头。

轿帘被掀开,一双粗糙的手伸到她面前。是阿悟,她的陪嫁侍女,前世被逐出东宫后死在流放路上。

“良娣,到了。”

赵瑟瑟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滨雨楼的匾额。楼上的鸳鸯瓦在日光下泛着青润的光泽,一如前世。她收回目光,一步步走进楼里。

新房布置得喜庆而精致,红烛高燃,帐幔低垂。按照礼制,太子今夜应当歇在太子妃处。她这个良娣,不过是个摆设。前世她还为此偷偷哭过,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她根本不关心李承鄞今夜在哪儿。

赵瑟瑟坐在妆台前,让阿悟卸了钗环。铜镜里映出她年轻的脸,十九岁,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稚气。可她的眼底已经老了。

“阿悟,”她忽然开口,“太子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回良娣,太子妃也刚入青鸾殿,听说一切顺利。”

赵瑟瑟点点头,不再说话。

翌日清晨,赵瑟瑟早早起来,梳洗整齐,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鬓边只簪了一朵白玉兰花。阿悟不解地看着她:“良娣,今日是新婚第二日,该穿鲜艳些才是。”

赵瑟瑟摇头:“不必。去青鸾殿请安。”

阿悟一愣。按理说,良娣与太子妃同日入东宫,赵瑟瑟位分低,去请安是应该的,但新婚第二日就去,未免显得有些刻意的低姿态。

赵瑟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青鸾殿离滨雨楼不远,穿过一道回廊和一座小花园便到。赵瑟瑟走得很慢,春末的风里带着蔷薇的甜香,廊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她想起前世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她满心都是对曲小枫的敌意,觉得这个西州来的女人抢走了自己的一切。现在她只想快些见到她。

到了青鸾殿门前,有宫女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朱红色裙衫的姑娘迎了出来。赵瑟瑟一眼就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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