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瑟瑟1


那壶酒放在她面前时,赵瑟瑟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香。

青瓷壶,是她入东宫那年李承鄞亲手挑的样式。他说瑟瑟喜欢素净,青瓷配你。三年了,壶身釉色温润如旧,酒液清澈如泉,倒进杯中不见丝毫异色。来送酒的是李承鄞身边最亲近的内侍,面无表情,双手捧着托盘,像捧一碗寻常的安神汤。

赵瑟瑟没接。她只是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她想到了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李承鄞。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显眼的五皇子,站在一众皇子里毫不出挑。可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因为他看人的眼神——安静、专注,好像目光所及之处,都在他的棋盘上。

后来她问过他,那天那么多贵女争着和他说话,你为什么独独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笑着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凑上来的。

赵瑟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时是甜的,像那年上元节他递来的桂花酿。片刻之后,腹中便有烈火翻涌上来,从胃一直烧到胸口,烧穿肺腑,烧穿一颗爱了三年的心。血从口鼻涌出来,浸透了身上那件蓝白云纹的锦裙,那是他成婚第二日送的,料子极好,整个上京都找不出几匹。

他站在殿门外,面色平静。赵瑟瑟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悲伤,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厌恶。就像看一个用完的物件,检查它是否彻底坏了。

她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鲜血呛在喉咙里,笑声断断续续,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铰她的气管。她想起来了——赵家。父亲。哥哥。赵氏一族,十二岁以上男丁斩首,十二岁以下的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入宫看她时说的话,他说瑟瑟,爹爹对不住你,把你嫁进这火坑。她当时还笑着说,爹爹说什么呢,太子殿下待我很好。

待她很好。

赵瑟瑟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口中涌出的血把青砖染成了黑色。李承鄞站在门外的光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她想开口骂他,骂他无情无义、骂他禽兽不如、骂他赵家满门忠烈换来的不过是一杯鸩酒——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毒性蔓延得太快了。她倒在地上,眼前开始发黑,身体抽搐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座青鸾殿的飞檐翘角。她住了三年的地方,那些鸳鸯瓦上刻着的交颈鸳鸯,她曾经一片一片数过,以为那就是她和李承鄞的结局。

她错了。

她的结局,是跪在一杯鸩酒前,死的像条狗。

黑暗吞没了她。

——然后她醒了。

赵瑟瑟睁开眼,头顶是朱红色的帐幔,绣着缠枝莲纹,是她未出阁时闺房里的旧帐子。鼻尖萦绕着淡雅的檀香,那是赵府里才有的气味。她猛地坐起来,头晕目眩,伸手摸自己的脸——没有血。摸自己的喉咙——完好无损。摸了摸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中衣,干干净净。

她的手在发抖。

一个穿绿色褙子的小丫鬟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她坐起,喜道:“小姐醒了!昨夜小姐说头疼得厉害,奴婢给您熬了安神粥。大夫说小姐是着了风寒,要好好歇息。”

赵瑟瑟认得她,是玉壶,她入东宫前的贴身侍女。玉壶后来死在了东宫。她亲眼看着玉壶被人拖出去的时候,还以为是李承鄞要赶她走。后来才知道,玉壶是“暴病身亡”,连尸首都没让她看一眼。

“今日是什么日子?”赵瑟瑟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一个陌生人。

玉壶愣了一下:“小姐……今日是永宁二年三月初九啊。”

永宁二年,三月初九。

赵瑟瑟的心口猛地一抽。这一年,李承鄞还只是翊王,尚未被册封为太子。这一年,赵家还是豊朝最显赫的将门,父亲赵敬禹手握兵权,哥哥赵士玄在禁军中当值。这一年,她还没有嫁入东宫,还没有饮下那杯酒,赵家还没有——

她猛地抓住玉壶的手腕:“五皇子如今何在?”

玉壶被她吓了一跳:“小姐……翊王殿下前日刚随太子殿下自西州回京,听说太子殿下受了重伤,翊王殿下也伤了——”

西州。

赵瑟瑟松开了手,慢慢躺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西州。丹蚩。曲小枫。

上辈子,她是嫁入东宫之后才第一次真正见到曲小枫的。那个西州来的九公主,一袭红衣,美得张扬而热烈,跟东宫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看李承鄞的眼神坦坦荡荡,带着西州人才有的野性。而李承鄞看她的眼神,赵瑟瑟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毫无保留的柔软。

赵瑟瑟恨过曲小枫。恨她抢走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恨她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李承鄞的心。恨她每次在宫宴上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她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

可恨到最后,赵瑟瑟发现,曲小枫和自己一样可怜。

不,曲小枫比自己更可怜。

她爱的人,就是杀她全族的人。

赵瑟瑟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腹中那杯鸩酒的灼烧感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痛得她指尖发颤。但她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她想起李承鄞坐在龙案后批折子的样子,想起他头也不抬地说“赵氏谋逆,罪无可赦”的样子,想起那杯鸩酒被内侍端到她面前时,他只说了一句——

“念在旧情,给你一个体面。”

旧情。三年枕边人,换来的就是一杯体面的毒酒。

赵瑟瑟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柔情。

她重生了。回到了命运还未落定的时候。这一次,她不会再做李承鄞的棋子,不会再傻傻地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她要保住赵家,保住父亲,保住哥哥,保住赵氏一门忠烈不该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怎么保?

赵瑟瑟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仔细梳理了前世记忆。她试着回忆李承鄞对付赵家的每一个步骤——利用赵家牵制高相和皇后,利用哥哥赵士玄挑拨高家与后党的关系,利用父亲的兵权威慑朔博;同时,在朝堂上一点点纵容赵家的权势膨胀,让皇帝对赵家的忌惮越来越深。等到赵家以为自己是太子最倚重的功臣时,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她记得,赵家被清算的罪名是“谋反”。导火索是父亲和哥哥被诬陷私藏龙袍,证据是李承鄞早在两年前就埋下的。在抄家之前,父亲还在跟她说,太子殿下不会亏待功臣。

赵瑟瑟记得,在父亲被押入天牢的那天,她跪在东宫门前,从清晨跪到深夜。李承鄞始终没有出现。

她咬着牙从记忆里抬起头,做出决定:她要提醒父亲。不做太子的刀,不站任何队,主动削弱赵家的势力,让皇帝放心。

她想活下去。

赵家,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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