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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江直树番外


江直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江家的。

婚礼的喧嚣被他丢在身后,很远很远。等他推开江家大门时,已经是傍晚了。江妈妈不在家,江爸爸也不在,只有裕树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打游戏,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

“哥?你怎么回……”话说到一半,裕树看清了他的脸色,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江直树没有换鞋,没有脱外套,径直穿过客厅,上了楼。

“哥!你没事吧?”裕树在后面喊。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江直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衣服没脱,被子没盖,就那么仰面陷进床垫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天花板上的那裂纹还在,五年前他就见过它。细细的一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

他望着那道伤,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巷口的路灯下,湘琴浑身湿透,站在雨里。他冲了过去,不是像现实中那样愣在原地,而是真的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扯进怀里。

“别走。”他说。

她哭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发抖。

然后她点头了。

梦里的时间和现实不一样,它跳得很快。他看到自己牵着她的手走进江家,江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裕树在旁边鬼叫,连外婆都从新竹赶来了。有人喊“新娘子”,她就羞红了脸往他身后躲。

然后他们结婚了。

梦里的婚礼很盛大,大红色的喜字贴满了墙壁。她穿着白纱,像一团发着光的云。他站在她对面,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像一件追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抓到了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婚后的日子,在梦里过得更快。

他记得她总是很早起来给他做早餐。煎蛋边缘微焦,吐司上抹了化开的黄油,牛奶热得刚好。她会在玄关给他递公文包,踮起脚亲他一下,说“上班注意安全”。

他会淡淡地“嗯”一声,然后出门。

梦里有很多个夜晚,他记得她的手攀上他的背,记得她额角的汗,记得她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喘息。他像拥有了一朵专属的花,想什么时候采就什么时候采,想怎么爱就怎么爱。

那种感觉,好极了。

他爱她的身体,爱她柔软的曲线和温暖的气息,爱她贴近时那种充盈到溢出来的满足。夜里他抱着她,有时会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可梦里的袁湘琴,却渐渐变了。

她的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轻。有时候他回家晚了,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饭菜早就凉了,就那么坐着,听到他回来才猛地站起来,换上一副笑脸:“回来啦?我去热菜。”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可不知为什么,他总在里面听出一种疲惫。

她想跟他说医院的事,说护士长表扬她了,说她最近在准备职称考试。他听完,只会说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看手里的论文。她站在他身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去忙别的了。

有一次他们吵架了。为什么吵,他记不太清。好像是她说他从来不陪她逛街,不陪她回娘家,不关心她的情绪。他很不耐烦,说:“你怎么又这样,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矫情。”

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还是抱着她,亲吻她,和她做爱。她闭着眼睛,没有抗拒,只是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很紧。

他以为亲密就是和好,以为身体热了心就也热了。

可后来他看见她趴在阳台上发呆,背影又小又单薄,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梦境的最后,是一个黄昏。

他下班回来,推开家门,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饭菜香,没有她迎上来的脚步声,没有那一声软软的“你回来啦”。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我走了。”

只有三个字。

他突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他冲出家门,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到处找她,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牵着一个男人的手,笑得很温柔,很幸福。那个男人不是他。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清她手上多了一枚戒指,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被风吹起一角。

“湘琴——!”

他喊得撕心裂肺,可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追过去,脚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车辆从身旁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淹没了他的声音。

她在人海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江直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刚经历了一场急救。枕边空无一人,床头没有纸条。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

可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真实得可怕。

梦里那些他曾经觉得“好极了”的夜晚,此刻全都变了一副面孔。他看到的不再是湘琴温顺的依附,而是她忍了又忍的眼泪,是她在黑暗中攥紧被单的手指,是她一次次被忽视、被敷衍、被当作理所当然后,一点点暗淡下去的眼睛。

他看见她坐在餐桌前等他的样子。

看见她听到“矫情”两个字时迅速低下的头。

看见她阳台上那个又小又薄的背影。

而他呢?

梦里那个江直树,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过得很好。有妻子,有热饭,有温热的身体。一切以他为中心,从不缺爱,从不孤单。

可湘琴呢?

江直树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捂住脸。

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所谓“爱”,到底有多畸形、多自私。

他有多快乐,她就有多委屈。

他有多满足,她就有多疲惫。

他爱的从来都只是她给的陪伴,她的温顺,她的身体。他沉浸在占有的快乐里,从没给过她平等、尊重和真正的疼惜。

他给她的,只有不断的消耗。

江直树把脸从掌心抬起时,天已经大亮了。

楼下传来裕树和江妈妈的说话声,还有电视里叽叽喳喳的晨间新闻。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下楼时,江妈妈正往餐桌上端豆浆,看见他下来,有些担心地问:“直树,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他说,拉开椅子坐下。

他端起碗,安静地喝豆浆。

“对了,你听说了吗?”江妈妈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湘琴昨晚上给我发了照片,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母女平安。可漂亮了,两个小丫头长得像爸爸。”

江直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双胞胎女儿。”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

“对啊,陈宥安高兴坏了,给湘琴拍了张合影,看着都让人想哭。”江妈妈把手机拿出来,翻出照片递到他面前,“你看,多可爱。”

江直树低头看去。

照片里,湘琴靠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两个裹在浅粉色襁褓中的婴儿。她的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噙着笑,温柔得让人心碎。陈宥安坐在床边,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肩,正低头看两个女儿,眉宇间全是幸福。

江直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很可爱。”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江妈妈没察觉到异样,还在絮叨:“湘琴说,等孩子满月了,要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高兴得不得了,得准备两份见面礼才行……”

江直树喝完豆浆,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上班了。”

“这么早?你脸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一天?”

“不用。”

他出了门。

那天之后,江直树又回了几次江家,拿走了自己的证件和几件常穿的衣服。

然后,他就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妈妈打电话,关机。问学校,说请了长假。问医院,说人已经离职。裕树把身边认识的人都问遍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江直树的下落。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条讯息都没留下。

三个月后,江妈妈收到了一封从日本寄来的明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很好。勿念。”

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

江妈妈拿着那张明信片,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黄昏,眼眶泛红。

“这孩子……”她喃喃道,“怎么就这么倔呢。”

裕树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低声说:“他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吧。”

江妈妈没说话,只是把明信片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

江家的生活慢慢归于平静。湘琴和陈宥安过得很好,一双女儿活泼可爱。每年的端午和中秋,湘琴还是会带着丈夫和孩子去江家吃饭。江妈妈总会在那个聚会上,不经意地提起一句“也不知道直树在日本过得好不好”。

然后大家会沉默一会儿,说几句“应该挺好的吧”。

远在北海道的某个小镇,冬天来得早,雪下得深。

一个男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了几根白丝。他看起来依旧清瘦、整洁,只是眼睛里少了年轻时那股冰冷的锐气,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叠旧照片。

照片里,是许多年前的袁湘琴,还有他自己。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干净的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有个女孩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仰起脸冲他笑。

那个笑容,灿烂得灼眼。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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