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袁湘琴15
江直树冲进酒店大堂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他满身风尘,大衣上还带着机舱里干燥冰凉的气息,头发被台北湿润的夜风吹得有些散。他站在大堂中央,胸口随着喘息剧烈起伏,目光像被惊扰的鹰,迅速扫视着四周。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前台小姐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
“袁湘琴。”他说,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她的婚礼在哪里办?”
前台小姐查询了一下,犹豫着说:“明天的婚宴确实有一位袁湘琴小姐,但今晚只是彩排,已经结束了。”
“她人在哪里?”
“这个……不方便透露。”
江直树闭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她有没有留房间信息?或者她家人——”
“先生,真的很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户隐私。”
他的手指紧攥着前台的大理石边缘,力度大得指节泛白。
“我是她朋友。”他沉声道,“从国外赶回来参加婚礼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住在哪一层?”
前台小姐还是摇头。
江直树猛地转身,大步朝电梯方向走。他不知道她在哪一层,不知道她在哪个房间,但此刻他像一头困兽,停不下来,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她。
他按下了电梯,数字慢慢跳动。
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拿出来,是江妈妈打来的。
“直树!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把我吓死了!你——”
“湘琴在哪?”他打断她。
电话那头的江妈妈沉默了两秒,声音也沉了下来:“直树,你要做什么?”
“我见她。”
“你见她……又能怎么样呢?”江妈妈叹了口气,“她明天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江直树闭了闭眼,“但我必须见她。”
“直树……”
“妈。”他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江妈妈从没听过的颤动,“你告诉我她在哪。就这一次。”
江妈妈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后不到半分钟,一个地址跳了出来。
是离酒店不远的一家民宿。
湘琴今晚没有住在酒店的房间,而是和几个要好的姐妹在民宿里过夜。这是陈宥安提议的,说她紧张了那么久,最后一个单身夜,该和朋友们放松一下。
江直树冲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手机递给司机看地址。
车在夜色中穿行,台北的街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像被拉长的金线。
他靠在后座,盯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灯牌、骑楼,都像在提醒他,这座城市本来有她,原本到处是她的影子,可他已经离开了五年。
五年,他都在美国。
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距离说服自己,用“爱情不过占生活三分之一的一半”这句话反复洗脑自己。
可那颗心,没有一刻不在背叛他。
车停在民宿门口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那是一栋白色的小楼,院子里挂着暖黄色的灯串,围墙上攀着紫藤花。二楼的窗户亮着,有人影晃动,隐约有说笑声传出来。
江直树下了车,没有马上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思考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理由去面对她。
他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必须来。
如果今晚不来,明天之后,她就再也不是袁湘琴了。
他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小美。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瞳孔猛地一缩,像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就要关门。
“我找袁湘琴。”江直树抢先一步抵住了门。
“你、你怎么来了?”小美结结巴巴,满脸戒备,“湘琴她……”
“小美,谁啊?”里面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小美没回头,仍然堵着门,压低声音对江直树说:“江学长,你明天再来吧。婚礼在早上十点,你……你来喝杯喜酒就好。现在太晚了,湘琴睡了。”
“我没睡。”
一道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江直树抬头。
她站在那里。
楼梯拐角,暖黄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得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下面是浅灰色的棉长裤,头发散在肩上,没化妆,素净而柔软。
可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称得上怜悯的平静。
“湘琴……”江直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慢慢走下楼,对小美说:“没事,让我和他聊聊。”
小美不放心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直树,最后点头:“我就在里面,有事叫我。”
湘琴“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然后对江直树说:“出去说吧。”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掩上。
两人站在花架下,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江直树看着她的脸。她真的变了很多。成熟了,温柔了,骨子里那种毛茸茸的慌张彻底褪干净了。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让他心口一阵抽痛。
“你怎么来了。”湘琴先开口,语气随意而自然,像在问候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同学。
“来见你。”
“明天婚礼上就能见到了。”
“湘琴。”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有些话,想在今晚说完。”
她没有后退,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会跟你走。”她说。
湘琴没有继续说话,等着他开口。
江直树深吸一口气,像要把五年来积压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你说过,我要的爱,你给不起你。你说我骨子里瞧不起你,只想要占有你,从来没有尊重过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看不起你,也看不起自己。我明明是那个先动心的人,却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追我的时候,其实我早就开始看你了。可我不敢承认,因为我告诉自己,江直树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笨蛋。”
湘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我欺负你,冷落你,用那些伤人的话推开你。我以为这样就不会输。可我还是输了。”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袁湘琴,我爱你。从很早以前就爱你。只是我太骄傲了,不敢认。”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轻轻穿过紫藤花架,发出沙沙的轻响。
湘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很轻的星子,像很薄的雾。
她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终于等到了某个迟来太久的答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花瓣,“真的。谢谢你承认,当时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江直树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她没有再说别的。
她只是拉紧身上披着的外套,微微仰起脸,看向远处的夜空。
“如果是五年前,我听到这些话,可能会高兴得哭出来。”她轻轻笑了一下,“可是,江直树,已经五年了。”
他的呼吸一滞。
“这五年,我慢慢发现,我对你的喜欢,其实早就停在了某一个时刻。停在那里,没有长大,也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一段很旧很旧的过去。”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学会了好好生活,学会了爱自己,也学会了去爱一个真正值得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江直树,眼神温柔而坚定。
“陈宥安,他很好。他让我相信,我不用变成另一个人,也值得被爱。他从来不让我怀疑自己。”
江直树胸口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挖出来。
“湘琴……”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如果我当时……没有走呢?如果五年前,我留下来,好好追你,你会不会……”
“不会。”她轻声打断他,“因为你不是那个人。江直树,你从来都不是那个能陪我一直走下去的人。”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点遗憾,却无比释然。
“你很好,你一直很好。只是我们从来就不在同一条路上。你走得太快,我追得太累。后来我停下来,往另一个方向走,才发现那边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江直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湘琴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回去吧。”她说,“睡一觉,明天来喝喜酒。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我想,会比以前追在你后面的时候,好看多了。”
她的声音轻松,像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江直树知道,这不是玩笑。
这是告别。
最后的告别。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夜风一吹,他的眼睛又酸又胀,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袁湘琴。”他喊住她,声音很低,低得像在求一个不可能的回答,“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吗?”
湘琴停下脚步。
她轻轻闭上眼睛,很久,又睁开。
“我后悔过。”她背对着他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醒。”
“但现在,我不后悔了。”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江直树站在花架下,抬头看着那些一串串垂下来的紫藤花。
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轻轻碾碎。
第二天早上。
婚礼在酒店后花园的草坪上举行。
天很蓝,几朵白云像棉花一样缀在天边。台子上铺着白色的地毯,两旁摆满了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绣球花。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脸上带着笑。
袁湘琴穿着婚纱,站在花亭的这头。
她今天美得不像话。婚纱是简洁的缎面,衬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晨光染成浅浅的金。
陈宥安站在花亭那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银灰色的领带。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不时朝她的方向张望,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音乐响起,湘琴挽着袁爸爸的手臂,缓缓踏上地毯。
袁爸爸眼眶红红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哽咽着说:“我女儿今天真好看。”
湘琴笑:“爸,你别哭啊,你哭了我也想哭。”
“不哭不哭。”袁爸爸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板,“你要开心。老爸看到你开心,就什么都值了。”
湘琴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朝花亭那头的陈宥安看去。
阳光穿过花架,落在她脸上,像撒了一层柔光。
江直树站在宾客席的最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没打领带,脸色憔悴,下巴上泛着淡青的胡茬。他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挽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上花路。
她从他面前经过时,短暂地偏了一下头。
只一下,非常短暂。
她看见了他。
她的唇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像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我很好,你也要好起来。
江直树也点了点头,用尽全力扯出一个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向陈宥安。
走向她的未来。
阳光好得不像话,草叶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她在花亭前站定,陈宥安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终于根茎相接的树。
江直树转过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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