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袁湘琴14
五年,有多长呢。
长到足够一棵樟树从手腕粗长到碗口粗,长到足够一个刚入职的小护士变成能独当一面的护理师,长到足够一个曾经站在雨里哭着放手的女孩,终于学会了自己撑伞,也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和她共撑一把伞的人。
袁湘琴第一次见到陈宥安,是在康南大学护理系的实操教室里。
严格来说,是她先注意到他的白大褂。准确地说,是他先开口和她说了第一句话。那天她在练习导尿术,模型被她弄得一塌糊涂,旁边的几个同学都在窃笑。她没抬头,只是咬着嘴唇,准备把模型拆开重来。
“你刚才的手法,角度偏了十度左右。”
她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他比她高一个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长相清秀温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白大褂熨得平平整整,胸牌上写着“陈宥安”三个字。
“你从上面看,可能感觉不到,但如果你侧过头,和患者保持水平视线,你就会发现,你的手腕角度变了。”他说着,微微俯下身,给她示范了一下手的姿势。
他的语气平淡中带着关怀,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既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
湘琴照着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顺利多了。
“谢谢你。”她抬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客气。”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后来湘琴才知道,陈宥安是护理系高她两届的学长,毕业后就进了协和医院的医技科,专攻临床检验。他在学校时成绩不算顶尖,但动手能力极强,也肯下苦功,属于那种不声不响,却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他父母早逝,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亲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学业和工作,一个人过得安静又自律。
两人在协和重逢时,湘琴已经实习了大半年。那天她在检验科送一批血样,正好碰见他值夜班。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无菌操作,现在怎么样了?”
湘琴愣住。
她自己都忘了那个练习导尿术的下午,可他还记得。
“还……行吧。”她笑着说。
他也笑了一下,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那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医院的走廊,她端着医疗器械小跑而过,他迎面走来,会轻轻侧身让一让,再点个头。有时是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不到空位,他会朝里挪一挪,让出半张桌。有时是在深夜的急诊科,他加班做完检验送报告过来,看见她蹲在墙角揉脚踝,会问她要不要膏药。
他永远话不多,语气温和,手势利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感。
湘琴最开始并没有往那方面想。
她好不容易从上一段泥泞里爬起来,对“爱情”这两个字,已经不敢再碰了。可陈宥安这个人,像冬天的暖手宝,不烫,不烈,却一直恒温地待在那里,什么时候碰上去都是舒服的。
两人的关系真正变得不同,是因为一次急诊抢救。
那是一个台风夜。
城郊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十几名伤者被同时送进协和急诊。湘琴那晚正好值班,忙得脚不沾地。她被临时分派到临检科协助分类,和负责检验的陈宥安一起,给刚送来的伤者做血型配型和各项紧急检验。
两人并肩站在检验台前,一个递样本,一个上机,配合得像一对磨合了多年的搭档。抢救室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窗外的风雨声像咆哮的野兽。
“AB型血浆不够了,叫血库送!”陈宥安冲着对讲机喊了一声,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
湘琴立刻转身去联系。等她回来时,发现他正盯着手中的检验报告,眉头皱得很深。
“怎么了?”
“这个病人的凝血指标很奇怪,和刚才送来的那个患者的结果可能弄混了。”
“我马上去重新抽一管。”
“我跟你一起。”
两人冲回抢救室。那名伤员已经意识模糊,浑身是血。湘琴手起针落,重新抽了两管血,动作又快又稳。陈宥安接过去,转身往检验科跑。
十分钟后,新的结果出来了。确实弄混了。
正因为及时更正,医生才没有用错药。
台风夜过后,两人在更衣室外碰见。都累得不行,衣服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脸上泛着油光。湘琴靠着墙,长长地吁了口气:“今晚真的要感谢你。”
陈宥安转过脸看她,隔了几秒,认真地说:“你今晚表现得很好。”
湘琴笑了笑:“多亏你发现得及时。”
“不是我。”他摇摇头,“是你判断得快。你也很厉害。”
湘琴愣住。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不是“你已经很努力了”,也不是“没关系”,而是“你也很厉害”。
她的鼻子突然一阵发酸,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把眼泪逼了回去。
陈宥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早点回去休息。”
“嗯。”
她接过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陈宥安会帮她留一份食堂的南瓜粥。湘琴会在值夜班时多买一杯热咖啡,放在他的检验台上。有时她加班到深夜,出来发现他靠在外面的长椅上看书,见她出来,合上书问一句:“吃宵夜吗?”
他说,他一个人住,回家也没事。
湘琴说,我也是。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去吃巷口的馄饨面。
吃了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多少次。
陈宥安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咀嚼时不说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给她递张纸巾。他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每次点单都会和老板说“一碗不要香菜”。他记得她怕冷,冬天总会多带一件外套。他记得她对花生过敏,有一次她忘了,他先一步把零食袋抢过去看了一眼配料表。
湘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花生过敏?”
他说:“你上次提过一次。”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湘琴心口一热。
和他在一起时,她不需要变小、变蠢、变弱,来衬托任何人的优秀。她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怕被嫌烦,不用怕被说笨。
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好好对待,是不需要用“爱情”去兑换的。
它只是两个人之间,自然而然的温柔。
当陈宥安和她表白时,湘琴想了一整晚。
她想起江直树,想起那些年的追逐、卑微、眼泪,想起那个雨夜和那个被雨淋湿的戒指。她已经不会再因为想起他而心痛了,可那些旧伤口还留着浅浅的疤,提醒她曾活得那样没有尊严。
然后她又想起陈宥安。
想起他笑着递过来的热咖啡,想起台风夜并肩作战的背影,想起他认认真真地说“你也很厉害”,想起他每一次不动声色的体贴与尊重。
第二天,她回了他的消息:
“好。”
就一个字,简单得不像她的风格。
可她知道,真正好的爱,或许本来就该这么简单。
陈宥安没有正式的求婚。
那是一个周日的早晨,湘琴在他租的小公寓里煮粥。米在锅里翻滚,厨房里雾气氤氲。她从冰箱里拿鸡蛋,转身时撞进他怀里。他顺势揽住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们找个时间去登记吧。”
湘琴仰起脸看他:“你这是在求婚吗?”
“嗯。”他点头,眼睛里有光,“你愿意嫁给我吗,袁湘琴?”
湘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它们不深邃,不摄人,却温暖透亮,像午后的湖水。他的爱不惊天动地,不会让她患得患失,不会让她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陈宥安。”她叫他的名字。
“我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笨?”她问。
“你不笨。”他毫不迟疑地说,“你是我见过最认真、最有韧劲的人。”
“可是我以前真的很笨,做过很多傻事……”
“谁没做过傻事?”他笑了一下,“我也做过。在孤儿院的时候,我爬墙出去摘荔枝,摔断了胳膊。”
湘琴“扑哧”一声笑了。
陈宥安认真地看着她:“湘琴,我不会觉得你笨,也不会嫌你热情、多事、爱操心。因为那些就是你的天赋。你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脆弱,你愿意去帮别人,这是很多人没有的能力。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湘琴眼眶红了。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好,我嫁给你。”
他们选择的日子,在春天。
三月底,台北的雨已经少了许多,街边的黄花风铃木开了一树,像金色的云。
婚礼办得很小。只请了两家的至亲好友。陈宥安没有父母,孤儿院的院长成了他的主婚人。袁爸爸牵着湘琴的手,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
他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
“宥安稳重、踏实,对我们湘琴也好。这孩子,我放心。”他逢人就这么说。
湘琴确实过得很幸福。
婚后,陈宥安包揽了家里大部分家务。他说她三班倒很辛苦,不让她多操劳。可湘琴闲不住,总是抢着做饭。两人就在小厨房里挤来挤去,像两只笨手笨脚的企鹅。
他会吃光她做的所有菜,然后说“真好吃”,从不敷衍。
她会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他会摸着衬衫领子说“有老婆真好”。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
陈宥安会陪她复习护理师考试,和她一起熬夜做题,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她上夜班时,他会做好宵夜送到医院来。有时湘琴忙得没时间吃,他就把盒子放在护士站,微信发一句“记得加热吃”。
没有逼迫,没有焦虑,只有稳稳的、柔柔的托底。
湘琴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谈恋爱,是不需要多次怀疑自己的能力和智商的。
原来爱一个人,是会让自己越来越好的,而不是越来越虚弱。
阿金来参加了婚礼。
他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梳得齐整,站在人群里,神情复杂,却没有半分不甘。宴席进行到一半,他端着酒杯走到湘琴面前,挠了挠头说:“湘琴,恭喜你。”
湘琴看着他,真诚地笑了:“谢谢你,阿金。”
“我这人吧,以前总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一定会喜欢上我。”他灌了一口酒,眼睛红了,“后来我才懂,你对你好,和别人跟你在一起开不开心,是两回事。我可能……确实不适合你。”
“你以后会遇到适合你的人的。”湘琴轻声说,“一定会的。”
“嗯!”阿金狠狠点头,“我阿金是什么人?追我的女生排到太平洋了!”
湘琴笑了。
那笑容明亮而满足,像一树盛放的黄花风铃木。
而大洋彼岸的江直树,没有接到婚礼的消息。
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就连江妈妈,也只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直到婚礼前一天,他忽然从台北的朋友口中辗转得知了消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放下电话后,他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的一班飞往台北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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