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船底下的影子

药品船只恢复了不到两成动力，螺旋桨每转一圈，龙骨就会向海水里送出一道沉闷振动。海龙沿浮标线向外游，背鳍只在浪中露出短短一截，随即又沉回完全看不见的深度。

罗潮没有下令倒船，那样会让螺旋桨声连续增大，货轮也将重新退回巢区。他把船首对准两枚白色浮标之间的通道，将主机固定在一个不再变化的转速。

“还有八百米。”许一鸣用浮标上的机械光标计算船速，“照它现在的位置，我们有三分钟。”

林夜却摇了摇头。货轮右侧的海鸟已经飞走，左侧水面仍有小鱼跳出，海龙露出背鳍的方向只是它想让人看到的方向。

“它在船底。”林夜抓起缠有鳞膜的钩爪枪，“计时从它第一次碰龙骨再开始。”

话还没完全送进通信器，整艘货轮忽然上抬。主甲板中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顶了一下，三台还没固定的发电机沿轨道滑向左舷，人也跟着摔成一片。

陈野的大盾又换回了手里，他没有朝船下撞击的位置冲，反向扑到发电机前。盾沿斜着卡进轨道，机器撞上时又推着他后滑两米，右膝护甲在钢板上磨出一道火星。

顾长明从侧面用大剑的钝面顶住机器，肩膀与陈野并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试图用力量把它停死，只让冲势沿盾牌与剑身构成的斜面泊散，直到工人将链扣重新合上。

第二次撞击从船尾传来，船舷上一整块钢板向内凹入。海龙没有盲目顶船，它在利用头颈将船首推偏，再让货轮转回巢区所在的深水。

罗潮用机械舌坚持反向打舵，靠手动液压对抗从水下传来的力量。舵机杆在他掌心磨出了血，船首仍然一寸寸离开两枚白色浮标。

林夜让工人松开左舷两台发电机的轨道锁，顾长明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南方三座避难点急需的设备，可若船翻在这里，一台也送不到。

固定扣弹开，两台重机械沿轨道滑向与海龙发力相反的右舷。数十吨重量突然移动，船体像横着踏出了一步，龙骨下方传来一声出乎预料的摩擦。

一道蓝色血线从船尾浮上水面。海龙的背鳍擦过先前碰凹的钢板断口，靠船更近的一侧鳞片被撤开，它在剧痛中放弃推船，身体绕向外侧。

这一次没有蓄电的等待。海龙受伤部位附近的蓄电壳齐齐张开，一道弧形电流从水下扣住货轮，船舷、甲板、吊臂与裸露管道同时亮起。

林夜在看见背壳前缘外翻时已经喊出警告，依旧有几人来不及脱离金属。一名海员被电流抛下船舷，唐果的钩爪紧追而出，钩住他后领的防护环才没让人落水。

她用双腿缠住绝缘索，腰部却被对方下坠的力量拽出护栏。顾长风的刀鞨横在她背后，以袖中剩余的一根安全索扣住她的肩带，三个人才没有串成一条落入海龙领域的链。

电光消退时，落水海员的左手已经从指尖烧到腕骨。胖子在船舱里进行初步清创，他没有说“保得住”之类的安慰，只告诉对方必须尽快截肢，否则坏死组织会把命一起带走。

这名海员一次猫车都没用过，他却不愿用命去换手。他咬住毛巾点了头，外科医生在晃动的货轮上切断他的手腕，父亲送给他的表连同焦黑的手掉在金属盘里。

胖子给他喂下一小杯温热的百阳草汤，汤里混了少量蜂蜜和烤贝胶质，只能帮他维持体温与清醒，无法将断掉的部分变回来。海员吞咽时一度呛住，橘橘用爪子托住他的下颌，一直等第二口气顺过来才松开。

外科医生将截肢时间、电伤边界和止血药剂量写进记录，这份记录会和海龙攻略一起发回后方。怪物报告如果只教人怎么出刀，就会把没能完整回来的人从故事里抹掉。

甲板外，海龙没有留给人类悲伤的空隙。它从右舷浮出完整的头颈，下颌压住浪头，蓄电壳以比前一次更慢的节奏向后打开。

林夜知道这回要来的是集中放电，它的射程会越过货轮，直接扫过浅滩登陆区。他让船上人员移向左舷，自己则登上吊臂，将钩爪射进最高处的滑轨。

老钟在远汐号上架起机械弩炮，第一支染色浮矛没有瞄准海龙，落在它头部外侧的海水里。红色染剂沿水流拉出方向，将海龙吐息前吸入嘴边的水流画了出来。

“它的头会向左偏十度！”许一鸣按染料轨迹报出位置。

林夜启动钩爪，人从吊臂顶端横越货轮右舷。海龙张口的瞬间，他松开钩索落下，远征铁刀沿下颌软鳞向上挑入，刀锋没能切深，引发的疼痛却让龙首猛地向外甩。

蓝白电流擦着船首扫进海面，将一大片海水烧成白雾。林夜没有贪第二刀，他借挑斩的反力收膝，用左手钩爪重新抓住吊索，任由海龙甚至还没看清他就离开攻击距离。

远汐号在同时射出一条多层鳞膜包裹的宽引带，绕过货轮船首的橡胶套管。它只牵引十秒便主动脱开，以免两艘船成为导通的长链，但这十秒足以让货轮找回航向。

距离浅滩只剩二百米时，货轮船底擦上泥沙，龙骨里传出一声长响。海龙追到胸腹几乎碰底的水深，身体无法完成下潜转向，终于在浮标线之外转弯。

船上的幸存者沿绝缘绳梯分批登岸，没有人欢呼。刚被截掉左手的海员躺在担架上，路过林夜时看了一眼远处的蓝色背鳍，说自己以后还想回船上。

林夜没有替他决定，只让橘橘在伤员的担架边留下一枚能用一只手拉动的救援钩样品。断掉的手不会长回来，装备和技艺可以围绕剩下的一只手重新开始。

货轮越过了海龙的巡游线，另外两艘船仍留在原处。更重要的是，许一鸣发现沟壑里的电流在过去两小时内增强了三成，卵壳也开始滚出巢区。

海龙守住的边界正在自己崩坏。林夜把染着蓝血的铁刀插回鞨里，这次他们要重返深水，切断的不会是海龙的头，而是在地底不断向它灌入力量的电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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