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草原夜话
虽然准备了许久，但到了离开这一天，丁聪却万般不舍。
三月末的绥德还是一片白雪皑皑，丁聪起了个大早，想跟无定河边道别。村口处。烧铁锅的师傅正在摆摊，看到丁聪走过来，他操着陕北话向丁聪问好：“丁老师，出去散步啊！”。
丁聪笑了笑，回答是。这师傅是四十铺镇的人，却是邻村的，并不知道丁聪要走，丁聪也没去解释。
无定河的水还是结冰的状态，四周枯败的枝桠，天上乌蒙蒙的云朵都把他显得很萧条。丁聪一下子就想起了刚来村子那个8月，一场大雨过后，许多少年都在河边抓鱼，浑浊的河水缓缓从上游流下来，另一边是两支采砂船，船上升起浓浓的黑烟，忙碌又生气勃勃。那时候怎么都不会把那么生气勃勃的无定河与“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联系起来。
去绥德火车站的车要在省道边上拦，丁聪走到省道上，依旧是一排大货车排成的长龙。前面的高速路口晚上是不通行的，于是整个漫长的黑夜，货车师傅便在这路边等着天明。丁聪记得有一次她随口跟肖梓妍说起这件事，肖梓妍还给丁聪出主意，每天晚上沿着这条路去卖煮好的方便面，估计会赚到不少钱。当时丁聪刚到绥德不久，计划去鄂尔多斯游玩，但苦于囊中羞涩，始终没有成形。丁聪猛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去超市买了两箱方便面还有一箱一次性碗筷，准备大干一场。
那是九月中下旬，丁聪想赚个千把块钱加上三个月剩下的工资正好可以趁十一黄金周去内蒙古玩。于是发了个豪情万丈的qq状态：丁记方便面即将开业，欢迎广大货车师傅光临。状态一发出，各种求解释的评论就纷至沓来。
“你要连锁□□面馆？”
“你到陕西去卖面？”
“为啥只有货车师傅才来光临？”
“啥情况，你竟然去陕西了，不是当记者吗？”
“顶楼上，同问。”
“……”
肖梓妍笑爆了，回复道：“你竟然用了我的馊主意啊，哈哈哈，看来你真的穷疯了，要不要姐给你打点钱过来救急？”
丁聪没想到一个状态竟然会引起不小的轰动，旋即回复：统一回复，我到陕北做服务西部志愿者了。为了凑齐去内蒙古的路费，我打算在我们学校门口那个省道上卖方便面给司机。因为省道晚上要封路。
没过多久就接到了陈禹的电话，问了丁聪近况，然后提到了卖方便面的事情。
“你这几个月钱够花吗？”陈禹问。
“每个月除去开销几乎所剩无几，存的钱大概就一千来块钱吧。”丁聪算了算然后回答。
“所以你就去卖方便面？”陈禹语气有了点起伏。
“嗯啦”
“别去了，太危险了，路上灰尘又大。”
“就每天傍晚提几个水壶，放张桌子在省道旁边就行了，也不是一个一个去推销。我都有准备口罩的。”丁聪张嘴就来句假话，口罩可没见到有地方卖的。
“你旅行要多少钱，我一会儿给你转过来。”陈禹态度有些强硬。
“我干嘛要你的钱，我这是靠劳动自力更生啊。”丁聪笑道。
“就这样说定了，我正好存了一笔钱。工作这么久都没用，干脆借给你，你有钱了再还给我。利息就不收你的了，你帮我去成吉思汗陵拍几张神马的照片吧。”陈禹一锤定音。
陈禹是大三结束那个暑假便去了他爸爸的公司上班，他爸爸的建筑公司颇具规模，在沿海地区做市政和建筑方向的工程。陈禹的第一份工作是现场施工员，跟施工队、监理打交道，又要和测量人员对接，还要管技术，忙的他不亦乐乎，经常丁聪头一天晚上发消息给他，他只有第二天晚上才有空回复。不过那样认真又充实的日子却让他愈发成熟。
“你怎么有空看我的空间了？”丁聪有些不解。
“九月初，那边工程就完工了，我就回公司工程部上班了，所以就没那么忙了”陈禹解释道。
“怎么样？和你爸关系好些了吗？”丁聪问。
“还不是那个样子，有什么好不好啊。”
“小伙子，别这么悲观好吗。”
“不说了，我明天还要出差呢，一会儿钱到帐了，你给我发个消息吧。”
“好吧，那挂了，钱我先借你的，等以后赚到钱再还给你。”
“挂了。”
“再见。”
丁聪就这样被陈禹牵着鼻子走了。挂了电话，她余光扫到箱子里的方便面，望向天空长叹，我的天啊，这两箱方便面怎么办！！！谁能告诉我！
不一会儿，短信到账提醒就发过来了。丁聪高兴的蹦了起来，有个土豪发小就是好，可以享受到先收货后付款的便捷。丁聪瞬间就把方便面的难题抛在脑后，然而，却没有真的解决。
丁聪是国庆前两天从绥德出发的，坐了一辆去鄂尔多斯东胜汽车站的汽车，上午8点上车，中途休息了两次，过了内蒙古的收费站后风景全变了。陕北这边道路两旁是树木，虽然叶子不多，但至少是高大的灌木类的，但一进内蒙古，道路两旁全是草类，一样望过去，黄绿色的一片，很难判断前方有多远。第二各改变是指路牌，每一个汉字下面都有蒙语。丁聪望着一望无尽的草原，心里狂喜：大草原，我来啦！
下车后发现东胜车站并不算太热闹，毕竟是黄金周前夕，游客还没有到达，车站旁边有许多私家车，出租车倒是没有见到几个。丁聪虽然在途中吃了些零食，但此时肚子也饿得呱呱叫了。丁聪沿着车站向市区走去，随意找了一家饭店，点了一份驴肉，一份青菜。按照攻略，第一站应该是鄂尔多斯大草原，乘车到杭锦旗需要两个小时。到了车站丁聪才发现最近那班车刚走，下一班得等个一小时。只好在车站附近晃荡，内蒙古的街市和陕北是没什么区别的，除了清真餐馆比较多以外，网吧、服饰店、参观、奶茶店应有尽有。街上的行人身材一般比较高大，五官深邃，很有内蒙古特色，自然嗓门也很大。偶尔见到两个大汉一言不合就吼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又没事了。
到达鄂尔多斯大草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了，一股青草的香味扑面而来，丁聪从大门走进去，发现一排白色外墙的蒙古包围成了一个大圈，圈里面还有蒙古包，这就是鄂尔多斯草原唯一住宿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无论多贵，她都得默默忍受住。去前台办理了入住，前台是一个特大号的蒙古包，外墙也是白色的，一进门就可以见到一尊成吉思汗的镀金雕像，左手边是前台，右手边是一条长沙发。前台的妹子穿着蒙古族传统服饰，用很标准的普通话接待了丁聪。
丁聪问了下酒店的基本情况，选了最便宜的一类蒙古包300一晚上，前台服务员告诉丁聪要在十一点前洗好澡，烧好水，给手机充好电，因为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是断电的。丁聪表示理解，毕竟深处草原腹地，用电紧张在所难免。又告诉丁聪晚上8点有篝火晚会。
放好行李之后，丁聪便直奔传说中的鄂尔多斯大草原。沿着指示出门，不过100米就到达了一个空旷地带，举目望过去，一片黄绿色，一望无际，远处有一些马儿在奔跑，还有蒙古包，可是丁聪走了好远还是没到达之前预计那个地方。草原一望无际，所以没有参照物，自然就很难估算距离，聪明的蒙古人发明了敖包，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标记，可以让人们明白走了到底有多远。敖包在蒙古语中叫“堆子”就是木、石头、土堆的意思，而他的内涵从最初的指路工具又加入了祭山神、保平安、团圆的含义。
站在敖包前，晚风吹过，把他上面的彩旗吹得飘了起来，仿佛远处传来歌声：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为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跑过来哟喂……
晚上的篝火晚会，丁聪没去参加，因为一整天的奔波，实在太累了，况且第二天还计划去沙漠玩一天，必须要积蓄力量。
第二天，原定的日出计划也没有实现，倒是去吃早餐的时候碰到两个同是来旅游的妹子，三人约好拼车去响沙湾。
响沙湾位于达拉特旗南部，库布其沙漠的东端，因为划沙时沙子会发出声响而得名，跟敦煌的鸣沙山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后者因为独特的人文历史被更多人知晓而已。响沙山周边延绵的沙山层层叠叠，形成一幅壮观的沙海奇景。
司机的电话是现成的，每个蒙古包里都有司机的名片，哪个司机可以到哪里，多少钱，写得一清二楚。三人退完房就出发了。一路在内蒙古草原上狂奔，入眼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笔直的公路，公路上没几辆车，司机自然加大马力，偶尔可以看到小山坡上几十头羊在那里吃草，司机也会停下来让大家拍个够。到达响沙山之后，司机正好认识景区工作人员，聊了一会儿，票价降到了50元/人，包含景区里骑骆驼，沙漠摩托车，划沙，沙漠大卡车等项目。
景区人不多，所以几乎所有项目都不用排队，在当地人的建议下，丁聪买了张红色的丝巾，因为风沙太大，太阳光很强，很容易把皮肤晒伤。
丁聪包着丝巾只留了小半张脸，在响沙湾门口凹了半天造型，然后选了张自以为最好看的照片发给陈禹，陈禹回了四个字：风景很美。
丁聪有些愤愤，遂回复：会不会说话呀？
陈禹回复：景美人更美。
丁聪窃喜，却口是心非的回复：调皮。
几个项目玩下来，丁聪最喜欢的是划沙。划沙时需要步行道沙丘最高处，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坐在一个木头做的板子上面，两只手分别拉紧左右两边的板子，保持平衡，然后工作人员把你推下山坡。划沙最关键就是两只手不能松开，要不然就会因为木板不稳定而翻转摔跤。
骆驼是人工□□好了的，十几只骆驼用绳子前后连在一起，起先都是蹲着的，等人坐上去了，它们自己的站了起来。工作人员牵着骆驼把游客送到离客服中心不远的地方，这时侯所有的游乐项目就结束了。大概两点的时候，丁聪到达了游客中心，吃了一块5块钱一块的雪糕，买了一瓶10块钱一瓶的水之外，她吃的都是自己带来的零食。沙漠里的东西太贵了。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喂，聪聪，你从响沙湾出发没有啊？我到鄂尔多斯了，大概5点到成吉思汗陵。”肖梓妍欢快的声音。
“刚从景点回来，还没缓过来呢。”丁聪有气无力的说。
“那你小心点，我在酒店等你。”肖梓妍带团来鄂尔多斯，正好第一站是成吉思汗陵，
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乐事之一。
看着满脸倦容的丁聪，肖梓妍打趣道：“几个月不见，你越发黑了。”
“拜托，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小姐，我是说你小麦色的肤色真是让我望尘莫及啊！”
突然想起陈禹之前说的“景美人更美”，丁聪就笑了出来。
“干嘛，一副思春的样子。”肖梓妍打趣道。
“心悦你许久，就不知道你是否也心悦于我。”丁聪不甘示弱。
肖梓妍从头到脚打量了丁聪一圈，然后嗤嗤的笑了出来：“你嘛，就某人觉得你还不错，到我这里的话，给我做正妻我是不要的，如果你愿意当个小妾，我可以许你一个贵妾之位。”
“小女子毕生只愿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丁聪脱口而出。
肖梓妍还想说什么，丁聪却已经夹了一块奶豆腐嚼了起来。丁聪觉得这顿饭吃的颇土豪，他们俩在成吉思汗陵门口的蒙古包里吃的饭。托肖梓妍的福，他们以很便宜的价格吃到了贵宾级美食，有传统的蒙古奶茶，烤羊腿，烤羊排，马奶酒。煮奶茶的盆是金属的，铁盘子上面坐着一口圆盆，盆大概有10公分深，端出来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热气。盆里的奶略偏棕色，里面飘着金黄色的奶皮、乳白色的奶豆腐还有黑色的风干牛肉颗粒。奶茶的口感咸咸的，茶下面还有炒米，一锅奶茶即是主食，佐以外焦里嫩的烤羊排肉，一口肉，一口奶，醇香的味道让丁聪终身难忘。
看着丁聪狂喝奶茶，肖梓妍打趣道：“你怎么那么喜欢吃奶制品啊，我记得你陈禹说你从小到大都没断过奶”
“哪有那么夸张啊，我只是习惯了睡前喝一杯奶而已，其实不喝也没什么，陈禹那是夸大其词。”
“话说，你们进展如何啊？”肖梓妍问道。
“什么进展啊，我们难得联系一次。不就是这次借钱给我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嘛？”丁聪有点无语了。
“你们大学四年都那样了，还没在一起，本来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事儿，好吗！”
“那样是怎样，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别泼污水过来好么！”
突然，丁聪的手机响了，肖梓妍先伸手去拿手机，一看，是陈禹的来电，哈哈大笑道：“还说没关系，这可比你老妈还关心你的节奏啊。”
丁聪瞪了他一眼，接过手机点了免提。
“喂。”
“是我。”
“我知道。”
“到住处了吗？”
“早到了，正在跟肖梓妍吃饭。”
“她也去了？”
“她带团正好明天去成吉思汗陵，我们就汇合了。”
“不错，那你明天可以舒舒服服玩一天了。”
“嗯，明天争取给你把神马拍下来。”
“好，那注意身体，我挂了。”
“拜拜。”
挂了电话，丁聪发现小字眼从头到尾都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正要向她解释，肖梓妍却先发制人：“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你们那么默契的聊天，我这个闺蜜都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呢”，肖梓妍喝了一口奶茶继续说“最后那句注意身体，包含着万语千言，听的我都感动了。”
“好了好了，听也听了，感动也感动了，我们接下来可以换一个话题了吗？比如说说你现任男友。”
肖梓妍是个标准的美人，鹅蛋脸，大眼睛，小巧的鼻子，樱桃小嘴，初中开始就已经初露端倪，老师同学家长都说她可爱，到高中、大学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爱慕她的人，传说大学军训期间她参加了文艺汇演，她收到的表白短信把他的手机弄的死机了。大学期间，她学的旅游管理，去参加过旅游小姐比赛，还获得过全市的亚军。可是她总是找不到自己的真爱，所以她身边的男友是换了又换，有时候丁聪都摸不清楚她的男友究竟是谁。
“有多少男友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对的人，我说啊，真是羡慕你，你的真命天子从小时候就一直守护着你，到现在还在这里，你们这是过了多少个七年之痒了啊。”肖梓妍感慨道。
丁聪突然就想起陈禹和陈禹的大学生活，好像他们是从高考结束后才真正聊的多了起来。最初大概是陈禹失恋了，需要有人开解，后来呢，或许是他们都没有想过或者是遇到过合适的恋爱人选，所以他们偶尔会赴那个“周末之约”，一起到周边短途□□，或者是相约一起吃东西，一起去做兼职赚外快，虽然始终在一起，却没有什么惊喜与冲动。
“其实我们不算最合适的，至少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看对眼的。十几二十年的相处，把新鲜感磨损殆尽，只剩下熟悉感，而我和陈禹都属于不想改变的人，重新去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太麻烦了，还不如将就一下，就选择爱上那个已经了解了的人。而你呢，却总是不愿意将就，所以就需要花更多时间去寻找最合适那个人。”丁聪说。
“人总是觉得远方才有风景，却忽略近处的生活。我们俩都有这一毛病。我觉得熟悉感并没有什么问题，任何山盟海誓的情侣都将走到这一步，没有什么恋爱时永远有新鲜感的。”肖梓妍感慨。
“我觉得我们这个对话是我们长这么大来最严肃而深刻的一次交流。”丁聪笑了起来。
“估计是他乡遇故知，更能敞开心扉吧。”
“我看是。”
“人生四件乐事，除了他乡遇故知还有些什么啊，我突然记不起来了。”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你现在就缺一和三了，加紧点哦。”
“那四大悲事呢？”
“这就不知道了。”
“久旱逢甘霖却是一滴，他乡遇故知确实债主，洞房花烛夜却是隔壁，金榜题名时却是同名。”
“哈哈哈……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博学了，哈哈哈……”
“今天团里面的一个旅客给我们讲的，我觉得很搞笑就记住了。”
……
“睡吧，明天还得去成吉思汗陵呢。”肖梓妍含含糊糊地说道，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她均匀地呼吸声。
丁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前聊得开心了，神经都兴奋了起来，所以没法入睡。她披上了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阳台门，走到了阳台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上一次那么开心的旅行是大学的时候，和陈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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