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公主

　　“容容先不说，浓浓我可不敢再带进宫了！上次六公主在茶里放巴豆粉，浓浓回去之后好几天才好，我祖母气得差点提刀进宫了！我爹还不知道这事儿，回头不定怎么生气呢！”时锦云心疼妹妹，一说起这件事，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对六公主说不出的厌恶。

　　六公主对时锦浓的恶意几年如一日，小的时候坏她名声，大点了就恶作剧吓她，现在越发肆无忌惮，竟在吃食上动手脚。时锦浓又是嘴馋心大，屡屡中招，时锦云和时锦容防不胜防。

　　上次的事闹得有点大，时寒启和时清阑正在北方战场洒热血，他们的女儿姐妹却在皇宫里出事，皇后和大公主震怒，连一向宠爱六公主的皇帝也重罚了她，勉强平息了时家人的怒火，不过六公主跋扈的名声却传了出去。

　　三番两次下来，时锦浓也是怕了，一说进宫就往刘氏怀里躲。谢氏也下了令，除非她在身边，否则不让时锦浓进宫。

　　大公主也蹙眉，对昭仁宫的母女两膈应得不行。大皇子年岁渐长，已经参政了，做了几件大事，皇帝也当着朝臣的面夸了他好几次。杜妃洋洋得意，上赶着给皇后添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早已没落的长信侯府也借着大皇子的势力在京里横行霸道。这种人蠢都要蠢死，皇后和大公主虽然都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却不敢掉以轻心。有些人，行事虽上不得台面，却自有其生存之道，后宫里所有人都不能忽视。尤其杜妃这么多年，皇帝都没有冷落她，足见其心思城府。

　　两人都失了说话的兴致，恰好宫女来报，时锦云便告辞随父兄回府了。她走后，大公主沉吟半晌，起身去了凤栖宫。

　　凤栖宫里，皇帝正和皇后说话。

　　“和远长公主这次回朝，如何安置？”皇后问道。和远长公主出自荣禧郡王府，按理说应该住在王府，一叙亲情。可她如今是北狄的皇太后，身份非同一般，安排在皇宫才不致怠慢。

　　“问问公主的意思吧，毕竟十几年没回大夏了。”皇帝对这位堂妹还是很好奇的。当初和远长公主只是王府庶女，兄长还未继承王位，父王又不管不问，北狄和大夏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她只身一人，在险境中竟挣得一席之地。她的儿子元冰才十五岁，便能斩杀十几位如狼似虎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来，成为北狄新王，也是位狠角色，足见这位郡主的心思手段了。

　　不过，和远长公主对大夏还是有感情，这次大夏助元冰夺位，想来未来几年内不会有战事了，想到这里，皇帝不免有些自得。

　　皇后跟皇帝十几年夫妻了，一个细微的表情就能才到皇帝的心思，她放下茶盏，笑道：“这次两国议和，总算结束了百年来的征战。百姓免于苦难，战士能归家园，陛下功德无量。”皇后笑起来时温婉动人，岁月无损其美貌，反而为她增加了一丝说不出的魅力。

　　这一番话正好说到皇帝心坎上了，他执起皇后的手，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柔情的话，皇后笑容不变，眼神越发缱绻。

　　气氛正好，大公主故意咳了一声，捂着眼睛俏皮道：“儿臣来得不是时候。”

　　皇后闻言挣开手，佯装严肃，语气却温柔：“你呀，越来越没规矩了！”

　　大公主大大咧咧走进来，道：“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父皇母后面前还在意这些做什么！”她嘴上这么说，礼数却丝毫不差。

　　皇帝最喜欢她豪爽大气，不拘小节，哈哈大笑：“说得好，一家人哪这么多规矩，自在就好！”

　　皇后状似无奈地摇摇头，见父女两互相眨了眨眼睛，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方才，时家大姑娘来找你了？”

　　“是啊，云儿一个劲儿跟我炫耀，她爹爹怎么疼她，她兄长如何受欢迎，满城的姑娘都趋之若鹜！”

　　“时清阑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男儿，有将帅之才，仪表堂堂，难得品性也好……明净，你觉得他怎么样？”皇帝突然起了心思，兴致勃勃地问。

　　皇后心中一凛，悄悄给给女儿递了个眼神，埋怨道：“陛下，哪有当着女儿的面说这话的！”

　　皇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时家如日中天，又掌兵权，娶了公主他可不能安心了，何况太子也快参政了……

　　大公主聪明伶俐，当即会意，嘻嘻笑道：“云儿的哥哥自然是不错的，可是他比我还小两岁呐，我可不想给人当姐姐！”

　　“说的也是。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总有明净挑花眼的时候！”皇帝笑道，摸摸她的头。

　　“父皇慧眼识珠，到时候可当给我掌掌眼！”大公主道，躲开皇帝的手，不满道：“父皇，我都是大姑娘了，不能摸头了！”

　　“不管多大，都是朕的乖囡囡！”皇帝是真心喜欢大女儿，气氛十分和谐。

　　待皇帝心满意足离开后，皇后拉着女儿坐在身边，问道：“明净，你跟母后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忘不了谢拂身？”

　　大公主有些抗拒这个话题，“母后，您说了不逼我的。”

　　皇后严厉道：“我已经给了你两年时间了！谢拂身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男子！你是大夏的嫡长公主，还要为一个得不到的男人蹉跎光阴吗？”

　　大公主一向骄傲，在人前总是明媚张扬，却被皇后说得红了眼眶。

　　皇后心有不忍，揽着她的肩，细细说道：“明净，少年时心思萌动，最是难忘。可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能明白的对不对？”

　　大公主心思通透，哪里不明白，可是她顺风顺水十几年，这个坎却不是轻易能过的。她靠在皇后身上，想起那个笑起来如同清风朗月的男子，心里怎么也割舍不下。

　　“皇家公主不愁嫁，你父皇疼你，你若执意要嫁他，母后无论如何也要为你筹谋！可是明净你知道，他心不在此，你抓不住他。就算皇命加身，他娶了你，以他的性格也不能辜负你，可是你真的会开心吗，明净？拖住他的脚步，毁的不仅是他，还有你，你会幸福吗？”

　　大公主何尝不知，正因为懂他，所以才一直小心翼翼，正因为明白，才郁郁不平。

　　“明净，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如意。你要珍惜你能拥有的，那些抓不住的不如放手罢……”皇后闭目叹息，听着大公主的哽咽声，眼角划过一滴泪，却硬下心肠道：“你是公主，生来享受荣华富贵，可这一切都要付出代价，没有人能只笑不哭，你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哪怕你是皇帝的女儿！”皇后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目光渐渐飘远，“你知道和远长公主吗？”

　　“北狄的太后？”

　　皇后摸着女儿青春正好的脸，微微一笑道：“当初她是何等的艰难，人人都说她这一去生死难测，可是谁能知道十几年后她就荣归故里了，当初挖苦她的贵女们如今又在哪里！眀净，你可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能笑到最后？”皇后凑到她耳边，声音清晰低沉：“她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掐死了刚出生的孩子。”

　　听到这种秘辛，大公主瞳孔猛地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她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皇后扶着她的肩膀，与她对视，道：“可是，她若不狠，早就被北狄人吞得连渣都不剩了！”

　　“明净，人活在世上，你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对你狠。记住，永远不能软弱，永远不能露出破绽。你已经十八岁了，不少人家都盯着你，杜妃巴不得抓我们的把柄，你父皇耐心有限，若是那个女人吹了枕边风，保不准要动手脚。

　　明墨也十六了，你是姐姐，她是绝对不能越过你的。你弟弟是太子，外面的人如狼似虎，个个盯着他，你们姐弟三人每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母后希望你们能互相扶持！”

　　皇后语重心长，大公主擦去眼泪，目光变得坚毅起来，皇后把她揽入怀中，目光一片冰冷，语气森森：“母后绝对不允许别人插手你的婚事！谁敢动你们姐弟一个毫毛，我让他悔不当初！”

　　“母后……”大公主依恋地靠在她身上，苦涩的情绪渐渐被抚平。

　　皇后心中一片柔软，注视着女儿姣好的侧颜，温柔道：“我的明净，一定会嫁世上最好的男儿，一生平安喜乐，子孙满堂……”

　　此时天晴云丽，凤栖宫的花园里细风吹过。舒明净静静倚在皇后怀里，心中思绪翻涌，却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后来经历了许多物是人非以后，舒明净才猛然发觉，她到底没有像皇后期望的那样过一个平凡女子的富贵人生。

　　可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从懵懵懂懂到阅尽千帆，她初心始终不变。至死，她都是那个骄傲的公主，凭着这份骄傲，她可以无愧于世，无悔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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