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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可是你见过追日的人


  

  如果说纪酌之在《长安捞月》剧组是孙幼诚对她放养,那现在就彻底是流放。

  “纪酌之”三个字在业内已经被搞得臭不可闻,莫说网剧的女一号,就是网综的女一号她现在也不太够得到了。

  所以纪酌之现在在横店某中等投资规模的清宫戏《明心记》剧组里,演女二十八号——本色出演恶毒女配角,两天就狗带,名叫灵嫔。

  投资方找她的时候看似很殷切,生怕孙幼诚不放人。但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个行业的某些侧面是这样,好坏都是热度,是热度就绝不会成为项目的负资产。

  《明心记》浩浩荡荡打算拍出一百二十集,次要演员都是来了又走,她进组时欧聿刚杀青,两个人沉默地在房间里吃了一顿饯别的外卖。

  纪酌之把欧聿外卖盒里的鸡尖都挑出来给自己,又把自己盒里的鸡翅挑给欧聿。

  欧聿说:“你吃吧。”

  纪酌之又挑走欧聿的青菜,把自己的香菇给他。

  欧聿说:……

  纪酌之又把辣椒油和香菜都给欧聿加了一点。

  欧聿放下外卖盒,无奈道:“你说吧。”

  纪酌之也放下筷子,说:“原率舟在哪?”

  上次的领奖乌龙加上身世谜云之后,元帅们受到刺激,一夜间脱粉的脱粉撕逼的撕逼写段子的写段子,微博上一片热闹,而当事人原率舟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

  孙幼诚和欧聿当然知道原率舟在哪,但除了孙幼诚和欧聿就没人知道了。

  所以纪酌之要这样眼巴巴地等欧聿说话。

  欧聿一边斟酌一边心想,纪酌之不是一向日天日地的吗,什么时候变得可怜巴巴的了。

  他看了看自己盒里的鸡翅香菇和辣椒油香菜,觉得自己要是不说,这饭没法吃了。

  他说:“西藏。”

  横店快要入冬,纪酌之在宫装外披了件长风衣,不伦不类的,还抽了抽鼻涕。

  欧聿扶额,“他玩票拍纪录片去了,我把地址发给你。那你也不能去啊?这还拍着戏呢,你什么时候杀青?”

  纪酌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风卷残云地吃完一盒面疙瘩,把钥匙手机揣兜里,冲他摆摆手,“拍戏去了,回见。”

  灵嫔确实戏份不多,主要就是暗算女主角的闺蜜、然后被女主角扇耳光、最后被皇后一杯毒酒赐死。满打满算也就拍一个礼拜,纪酌之把通告单看了一遍,去跟导演“开会”。

  导演一听纪酌之还要自己删戏,顿时刮目相看,等到听完她的要求之后,更是哭笑不得:合着就是要两天拍完是吧?

  导演本来都不认识这个女二十八号,当即起了兴趣,蹲在地上一边呼噜兰州拉面一边开会,“戏份多点不好吗?其实还能加两场。”

  纪酌之一边擦鼻涕一边说:“没什么意思,都是套路。”

  这个套路一出,导演一下就想起了这个纪酌之——出名的“有想法”,听说在《钟鼓楼下》片场,莫家骏和王开方还因为她一句话改了不少剧本。

  导演说:“还是说你觉得这个毒妇形象不太尊重女性?其实我是觉得剧本有一些问题,可以改一改。”

  纪酌之摇头:“写毒妇不见得是污蔑女性,就像他们写的那些所谓美好的女性未必是出于对女性的尊重和推崇,不都是客观存在吗?都是追求好看,比什么高尚啊?”

  她可也没少见过毒妇啊,又当又立的,还不让人写了不成?

  导演把这话来回咂摸了几遍,决定给编剧团队传达一下八五后的新思潮。他又问:“那你还不好好拍?说实话。”

  纪酌之话赶话地说:“赶紧拍完,赶紧回北京。北京快来暖气了吧?我还没见过暖气呢。”

  她跟原率舟学到的不多,里面包括一条满嘴跑火车。

  听说纪酌之是南方人,南方人对暖气的渴望那可是好比对雪的好奇。导演当时就十分同情,叫人大刀阔斧地把她的戏删得短平快,还排在了两天之中。

  纪酌之比划了个“ok”,往导演碗里加了两块卤牛肉,又往导演口袋里塞了一把素肉,拍拍肩膀,“加油,谢谢导演。”

  导演一边啃卤肉一边琢磨:奇了,这个片场到底谁才是大佬?

  纪酌之加班加点地拍了一天半,最后半天时,片场陡然清净了下来。一打听,原来是裴希来横店了。

  当然不是同一个剧组,裴希现在主攻电影圈,来横店主要就是补两个穿插想象的景。但即便是这样,小龙套们还是倾巢而出地前去瞻仰一线上位小花的尊容。

  给纪酌之打扇子的两个小宫女闲磕牙,“听说裴希的金主也来了呢。”

  纪酌之一边嗑瓜子一边提起耳朵。

  “长得好吗?是不是特老啊?”

  “还真不老,戴一金丝边眼镜,特别衣冠禽兽,我跟你说就跟某一场的林志炫似的。比林志炫帅。”

  纪酌之就在心里“哦”了一声,突然开口说:“裴希在哪住来着?”

  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说:“小纪姐,横、横店不就那么回事嘛,靠谱酒店就那么一两间。”

  纪酌之点点头,又说:“你中午吃饺子了?牙上有韭菜。”

  小宫女连忙照镜子。

  纪酌之在贵圈混到现在,已经明白了,其实不管明星怎么自视甚高,在资方那些人眼里都是闹着玩的。

  不管是她这样的十八线还是黄馨那样已经封神的、还是姚扬那样的封神预备役,都没什么差别。所有施加在原率舟头上的重量,可能在李仰手里只是擦擦手的工夫。

  但是凭什么啊?

  裴希下了戏,甩开助理一个人回酒店。她本来就心情不好,看到自己房间门口居然有个人搬椅子坐着,就心情更不好。

  看样子是来堵门的狂热粉丝,裴希有意叫人,但走近两步,发现这人眼熟,是自己前任的绯闻现任,纪酌之。纪酌之比镜头里瘦白高,一脸清宫妆还没卸,披着件廓形白风衣,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就那个大开大合的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杂志封面。

  裴希终归还是好脾气,她试探着叫了一声:“纪酌之?”

  纪酌之并没有真的睡过去,立刻睁开了眼睛,看清是裴希,就点点头,起身把椅子挪开,一边揉眼睛一边瓮声瓮气地问:“能进去说两句话吗?”

  裴希立刻开门请纪酌之进去坐,纪酌之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就问:“你和李仰怎么了?”

  裴希一愣,“没怎么啊,就正常……”

  纪酌之说:“正常?正常你还跟他分开住?上面总统套不是他包的吗?”

  这情形很像是李仰的前任金丝雀在吃醋,裴希确实在和李仰闹脾气,乐得让纪酌之去承受一下李仰的暴脾气,从善如流道:“是啊,那你去吧。”

  纪酌之:……

  你们女明星真的还是挺不讲究的。

  纪酌之绞尽口舌说明来意,看了看表,一边拆旗头一边说:“建议你做点事情。”

  裴希说:“什么事情?”

  “不然你不甘心。”

  本来这段对话就莫名其妙,但提到“甘心”两个字,裴希突然就沉默了。

  纪酌之把碧玉簪卸下来放在桌上,继续说:“有些事是没什么好非议的,比如你吃不了苦头运气又差,又想影坛封神,那这时候生孩子当然比拼事业轻松,何况李仰还不用你生孩子。要是写娱乐稿,你的确是受什么男权潜规则和行业不合理戕害的弱势艺人,但在我看来,你没什么好洗的,你就是有错。”

  裴希是真的脾气好,被这么剖析了一通都没生气,反而坐在床沿上想了起来。几个月前北京的夜色飘忽而过,那时关于金字塔尖的愿景,好像有点南辕北辙。

  纪酌之终于梳通了头发,她总算把头发染回黑色了,不算特别直,但也不怎么弯卷,柔软地拂在肩后。

  裴希盯了一会纪酌之的背影,突然说:“你是为了原率舟。”

  纪酌之把耳垂上的绿玉珠子摘下来,攥在掌心。摘光首饰,人站在灯下,一点媚气都没有,一块顽石,被什么东西濯洗得清可见底。

  这块石头转回身来,一个字一个字都极轻极缓。

  “天总也不亮。要是没见过,也许也不会绝望。可是你见过那个追日的人啊。”

  你怎么能让他输,怎么能甘心想象他会输?

  李仰在顶楼的套房等到深夜,总算耐不住性子,拿了裴希的房卡来开门。

  房间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黑魆魆的。李仰按亮顶灯。

  他往里走了一步,轻声叫:“裴希?”

  他走过玄关,就看见了纪酌之。

  纪酌之怕冷似的披着件羊毛大风衣,但从威风八面的坐姿来看,显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仰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看到纪酌之就心里打鼓,总觉得“脱胎换骨”这事怕是真的。

  所以他扭头就走,并且一边走一边撂狠话,“别再让我看见你——”

  后脑猛然一痛,李仰眼前一黑,咣当后脑勺落地,有那么五分钟,他眼前都是花的。

  纪酌之掂了掂手里跟裴希借的驴蹄子细高跟,发现自己准备好的狠话一句都不想说了。她三下五除二地摆弄好李仰,然后拍了几张看似香艳露骨的艳照,提起行李箱,扬长而去。

  《明心记》今天拍大夜,午夜时仍然没有收工。导演正在片场研究毒妇们的剧本,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抱了一下。

  小老头的光头顿时烧得通红,板着脸问:“纪酌之你干嘛!”

  纪酌之抿抿嘴,“没什么,就心情好,要回去烤暖气了。”

  这人真的想一出是一出,导演气得“你你你”了一会,还是打发助理送她去机场了。

  杭州起飞,两小时到重庆,停留七小时,再三小时到拉萨。

  午夜到正午,飞机飞过一整个夜空。红日东升,晨光一步步逼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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