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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蜜汁战斗魂


  隔天纪酌之头昏脑涨地爬下床,发觉可能是自己昨天表现得太过□□焚身,原率舟再次翻脸不认人。

  纪酌之心想,我能怎么办呀,碰上这么一个神经病我也很无奈啊。

  纪录片《孤山三月》在拍的是这座村庄的孤独,几年前这座村庄被毒.品毁灭侵蚀,只剩几户人家,在青山中生活得一天比一天靠近虚无。

  纪录片片场当然比电视剧电影片场闷得多,纪酌之高原反应还没过去,每天就是把长腿一搭,观摩导演苦哈哈地盯镜头。

  原率舟在这看起来也是闲得发慌,跟她这种编外成员没什么区别似的,纪酌之低声问导演:“原率舟也不干活儿,你们还不赶他走啊?”

  导演奇怪地看她一眼:“他不用干活儿啊,他给钱。你以为他不给钱、我们不用他名字拉赞助,这片子开得起来吗?电视台又不做公益。”

  原来原率舟年纪轻轻就做起了万恶的金主。纪酌之“哦”了一声就靠回去,过一会又问原率舟:“你给了多少钱啊?我赔给你,你跟我回北京吧。”

  原率舟面无表情地把药片和水杯塞给她,起身就去跟导演说话了。

  纪酌之本意是来告诉原率舟他还没到绝境,但真的到了,反而觉得没法开口。在原率舟面前,一切安慰的语言都空虚无比。

  摄像大哥往车外搬器材,看到纪酌之憔悴着一张小脸在大太阳下叹气,就叫她:“这车空了,你坐着歇会儿呗?”

  纪酌之确实头痛又困,往车里一坐,“你们去忙吧,这车我看着。”

  摄像大哥说:“他们时不时来拿东西,我不锁车了,你别睡着啊。”

  她点点头,摄像大哥又说:“那个iPad,你拿着玩。我女朋友下了好多电影综艺什么的,你看看提神,千万别睡着啊!”

  纪酌之打开iPad,翻了一会,手指一顿。

  摄像大哥的女朋友大概是个元帅,存了好多原率舟的演唱会现场,分类标签整整齐齐,什么“2016重庆”,“2017广州”,以及“e”。

  纪酌之点开“e”,隐约地猜到了那是什么。

  开始是一片喧嚣的黑暗,台下点点闪烁,伴随着带着哭腔的呼喊。

  黑暗过后,是渐渐亮起的舞台。

  原率舟、陈虔和郭嘉函站在台上,原率舟手握着固定话筒,低着头,而陈虔气喘着说:“抱歉大家,今天是SG最后一次为大家表演了。最后一支歌。”

  台下一片尖叫哭喊,原率舟慢慢抬起头,平静地注视台下灯火。

  等到那片声音渐弱,他把嘴唇靠近话筒,轻声说:“《All》。”

  纪酌之心里一抽。原来最后一支歌甚至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翻唱?

  原率舟稳稳握着话筒,吐字十分清晰,每一个字节都精准确定,而声线中却蕴含无数撕心裂肺,脸上却始终没有太多表情。末尾,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笑音传出话筒穿过音响,像一根明亮的丝线挑过全场黑暗。

  纪酌之理解陈虔为什么会怨怼原率舟,但陈虔真的过于迟钝。

  ——能听懂这首歌的揪心,就没有理由不信任。

  那是SG的最后一场舞台,末尾谢幕,陈虔和郭嘉函齐齐握着话筒鞠躬。

  而原率舟没有动,他在整场的呼喊中静静闭上了眼睛,亲吻了话筒。

  这个人比谁都害怕孤独,比谁都害怕离开。舞台上下注定有来有去,但他一站就是十三年。

  纪酌之觉得空气逼窒,降下车窗,又点开“2017收官场”,大概是巡回演唱会的最终场。

  开场是一片妖异飘荡的红,原率舟金光闪闪从天而降,用一首《大圣》开场。纪酌之拉过进度条,直接到了安可环节。原率舟的眼眶有点湿,在台上站着居然有点拘束,“还安可啊?你们给不给面子啊?”

  “你们一直听我唱不烦啊?我自己演唱会的回放,我自己听着都烦。”

  “真的还要听?可我,我好像没什么歌了。”

  “这样吧,我把《大圣》再唱一遍。”

  他握紧话筒,重新露出了当初亲吻话筒时的专注表情。红光金粉静静飘荡,填满人的巨大场馆霎时间变得几乎空荡,渗出层层隐秘。

  纪酌之下意识地要调低音量,却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怎么不看了?”

  原率舟把手撑在门上,好整以暇,不知道看了多久。

  纪酌之下意识地合上iPad盖,“我不是故意的。”

  原率舟说:“你故意的怕什么啊?一搜就有,怎么你一说跟看人日记似的。”

  纪酌之说:“我这可不就是看人日记吗?”

  原率舟摆摆手,“没那么严重,你随便,我又不玻璃心。不过我说,真的,你在这干嘛呢?你大好前程,真不到退居幕后搞纪录片的时候,该回北京就回北京吧,啊,在这儿再待两天,我赌五毛你肯定肺水肿。机票我给你买了,明天送你走,你今天收拾好东西,好好睡一觉。”说着就抬脚要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把车门给锁了,纪酌之研究了半天才推开门追过去,一路小跑出五六十米,“原率舟!”

  原率舟站定,他才想起来这人是棵温室里的花朵,现在有不轻的高原反应。他叹口长之又长的气,双手插着裤口袋转回身来。

  没想到纪酌之弯腰喘了几口气,突然推了他一把:“不知道人有高反啊?”

  原率舟说:“……我要是不知道,早就已经走到那边山上去了。”

  纪酌之没再说话,原率舟微微弯下腰,就像跟经纪人说体己话似的靠近她,“纪酌之,你图什么啊?”

  纪酌之总算喘完气站直了,原率舟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你跟我真的不是那种关系。你也不是我女朋友,也不是我妈。跑到这地方来劝人向善,你唐三藏啊?”

  纪酌之撩了一下耳侧的碎发,碎发拂在白衬衫领上,看得人心痒痒的——纪酌之不走寻常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在剧组穿黑金龙大牡丹,到了这里反而正正经经穿起了白衬衫。

  原率舟正在想纪酌之的审美观是如何塑造的,对面的纪酌之却在对答如流,“那你就当我是你粉丝。”

  这次原率舟楞了一下。

  纪酌之说:“你记不记得,在《钟鼓楼下》片场的时候,你有一场戏是举着洋酒瓶子说话?开拍前你问了摄像和导演好几遍,这个镜头多大、远景是什么、近景是什么,光怎么打,从哪儿打,还有你能不能加个动作。”

  原率舟点头,“你不是还说我事儿逼么?”

  她继续说:“我后来问摄像大哥就明白了。那个洋酒瓶子会反光,你在镜头前正常演,酒瓶子就把现场的机器和人都倒映进去了。但你加一个小动作那么一侧身,就省后期好多事儿,不会穿帮。你就是有好心,也非要给人看驴肝肺,你就是这种人。”

  原率舟说:“合着你是来给我发好人卡的?”

  纪酌之摇头,“不是。我就想说你特别厉害,他们现在都夸我是什么镜头脸啊打星之光啊什么的,但我其实就是会卡机位,我跟你学的,我知道我怎么站怎么动,怎么卡角度,才在镜头里好看合适。”

  原率舟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个,你跑到西藏来遭罪?”

  纪酌之继续摇头,“不是。你特别有才华,特别认真,特别真诚。舞台也好,音乐也好,电影也好,你值得所有你想要的东西,而且你肯定能得到。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喜欢我,我是想说你不该浪费自己,没人有资格浪费自己。”

  原率舟这次听懂了,有好半天没说话。

  纪酌之的脸发红,喘息略微急促,说几句就抽抽鼻子深喘一口气。看起来很像表白失败,不过只是因为身体状况欠佳。

  原率舟突然抬手往她脑门上一拍,然后两根手指一屈,指了指她的眼窝,动作活像武侠片里要抠大侠眼睛的反派。他说:“你自己自拍一个,你看看,你这个眼神,像不像希望工程那个宣传照片?就那个山区小孩‘我要读书’那个。”

  他突然开始插科打诨搞岳云鹏cosplay,意味着这次行动又宣告失败。纪酌之也长叹口气,低下头来找纸巾擦鼻子。

  原率舟把纸巾递给她,同时说:“我为什么没资格浪费自己?浪费自己真的特别享受,人生享受一点不好吗?你也长这么大了,怎么就不明白呢?……人生本来就可以是没有意义的啊,纪酌之。”

  原率舟这个人,就是歌词里唱的宁愿失恋也不愿失礼。他把自己裹在得体的美丽贝壳里,生怕自己为了什么人或事力竭声嘶。艺术家一旦要脸,这日子的确是没法好过了。

  而纪酌之完全相反,所以也完全不懂。

  原率舟所有的畏缩和自闭都藏在海面之下,她看得到的闪光的才华和满溢的情感都只是冰山的峰顶。

  纪酌之早已经接受现实,高原反应压得额头一突一突地跳,全身力气都被头痛抽空。她一边擦鼻子一边“嗯”了一声,就地往山石上一坐,一挥手,“我歇会儿,你玩儿去吧。”

  原率舟低头看她头顶,没动。

  纪酌之只好交待行程:“我不乱跑,我又走不动。我就在这坐一会,等老板娘从镇里回来,让她捎我回客栈。明天我就乖乖滚机场去,我回北京思考人生意义去,行不行?”

  原率舟拔腿就走,真的玩儿去了。

  这条小路寂寥无人,天近黄昏,阴惨惨的泛出青蓝色。

  纪酌之坐了十多分钟,也没有等到老板娘,路上行人只有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六七岁,穿着件脏兮兮的红白条毛衣,一步一挪地低头走过来。

  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像只兔子,一跳一跳。

  纪酌之看得津津有味,等他走到近前,招招手,“你怎么这样走路啊?”

  她的话一出口就后悔——小孩脚腕别着,显然是有脚伤。被她这么一问,小孩自己也有些喏喏,“就是……扭坏了……”

  她满心愧疚,一边骂自己嘴欠一边站起来问:“疼吗?”

  小孩点头,她掂掂小孩书包,索性接过来替他背着,在他背上拍一拍,“我送你回家。”

  她头痛鼻塞,小孩右脚扭伤;她心里有事,小孩看起来也不是坦荡快乐。一大一小在山道上走得慢腾腾,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纪酌之问:“你家怎么住得离学校这么远啊?”

  小孩叫做诺布,上一年级,普通话比大多数当地人都好得多,“不是远,学校很近。是今天,今天我去镇上了。”

  纪酌之吓一跳,老板娘去镇上都还要搭车,“你走路去?”

  诺布沉默了一会,“……我搭车。”

  “哦……那你去镇上干嘛啊?”

  诺布说话前总要沉默很久,这次沉默了格外久,“我……我爸爸妈妈,病了。我去买药。”

  纪酌之对这个世纪的医疗药品一窍不通,现在勉强认识肾上腺素和解酒药都要感谢原率舟的亲自教导。从前的21Z更厉害,不打架时就是泡在研究室里闻味儿,强行用机械的灵敏嗅觉分辨上下五千年的毒.品气味,连酒精都没怎么见过。

  所以纪酌之对此毫无发言权,也不打算再问,但诺布首先扯开了话题,“姐姐,天黑了,我马上就到了,你先回家吧。”

  也许是不想让陌生人到自己家去,纪酌之理解地点点头,把书包还给他,“回去让你爸爸帮你处理脚腕。”

  诺布背上书包,又一跳一跳地翻上山头。

  纪酌之刚转个身,就听得山头上传来一声哭喊。

  她猛然回头,眯眼看清,下一秒就拔腿跑了上去,从疯狂踢打的一对中年人的拳脚之中把诺布拉了出来,扣到身后。她正要说话,女人已经一巴掌推了过来,用大分贝的方言叫喊着什么。纪酌之推着诺布躲开那一巴掌,又竖起一根手指,“停停停,有话好好说!诺布,这是你爸爸妈妈?”

  诺布点点头,纪酌之发现血缘真的神奇,这一家子都精瘦。

  女人显然不打算有话好好说,男人也不打算,七手八脚地要从她身后把诺布拉回去。诺布哭得抽抽噎噎,在她身后一跳一跳,男人瞪着铜铃眼,指着诺布的右脚说了什么,又指着诺布的左脚做了个折断的手势。

  纪酌之有点明白过来,心底一下开始发凉——诺布的右脚是他们弄坏的?

  她这么一出神,两个大人已经一左一右地往她身后抢诺布。纪酌之和诺布都不松手,男人一抓不成功,气疯了似的一脚踹了过来。

  纪酌之没料到这脾气能这么爆,根本没想过要躲,小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咣当朝后栽了下去,手里还拉着诺布。

  诺布的书包在撕扯中落地,里面滑出几本卷边的课本卷子,还有一小包白色粉末,由于干净崭新,在一片狼藉中格外扎眼。

  两个大人见到那一包东西就像饿狼见了切好的肉,扑过来打开,诡异的香味散发出来。

  纪酌之头朝下躺在山石坡上,费劲巴拉地往起爬,见状突然心里一紧。

  ——那是什么味道?21Z在研究室里闻过的味道,21世纪最低成本的毒.品之一。

  诺布说的“去镇上”,夫妻俩明显异常的激动情绪,都把事件指向明确的方向。

  诺布坐起来摇她,急得说不出话。纪酌之也是一下子疼得没说出话,但迅速盘算了一圈——一对二肯定是打不过,何况对面有个男人,而她现在是个战五渣。

  纪酌之立即从山坡上坐起来,一把拉起诺布下山。

  诺布走得跌跌撞撞,没走几步就开始哭,口中也冒出几句她听不懂的话。

  但纪酌之在气头上,一个“毒”字当头,激发了战斗本能,只是碍于高原反应和肉体凡胎不好发作,立即回身指着他的鼻子,“你听着,不许心软,不许回去,不许嫌我多管闲事,总之我替你解决。要不要我背你?”

  诺布抽噎两声,低下头说:“不要。”

  纪酌之重新拉过他的书包背起来,这次一大一小都有点一瘸一拐的,两人绕大路走回客栈。天已经擦黑,她把诺布带进自己的房间,又满客栈找电话,她自己的手机早就不知道滑到哪个山石缝里去了,她得找个电话报警。

  原率舟去片场找人拿了瓶对症高反的药,又借了辆自行车,一路迎着晚风吹回刚才的半坡,还没到就一拨车铃,扯着嗓子喊:“纪酌之!老纪同志!”

  他按闸停车,哗啦了一把吹乱的头发,看见原地空无一人,当即一跺脚——说好的不乱跑呢?!这人怎么回事!

  刚才看纪酌之一脸惨白地说“等老板娘捎我回客栈”,原率舟还以为她真顶不住了。现在倒好,他顿觉自己这自行车是白借了。

  他也不去片场了,骑车飞驰而下,风鼓涨满了整幅衣襟,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客栈去。

  客栈门前围着一圈人,吱吱喳喳地说着话。这里和到处人满为患的北京不一样,他自从来到这个村子里就还没见过这么多本地人,好奇地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扒拉开人群走了进去,热热闹闹地问:“怎么了这是?排队找老板娘提亲呢?”

  老板娘正在和来人解释,见原率舟来了,就说:“你的朋友,带警察去了。”

  原率舟一头雾水,“什么警察?”

  原来纪酌之行动力超凡,把诺布往自己房间里一关就去报警,现在带着一队人去诺布家了。

  原率舟对纪酌之的惹事能力很佩服,一边想这人办的是什么事儿,一边问:“那小孩儿呢?”

  老板娘指纪酌之房门,原率舟走过去一拧门把,突然变了脸色。

  门没锁,本该在里面的诺布不知所踪。

  这个地方有很多隐蔽的秘密,也有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污浊无奈。

  原率舟听到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转身推开人群,猛地抓住老板娘的肩膀,“你知道她在哪吗?”

  原率舟跟老板娘搭上邻居的车,一路绕过山脚乱石开上山坡。山坡之后再下山坳,里面是狭长的河谷。

  天已经黑透,在车里也看不到到底哪里有人家。

  车入河谷,打开大灯逡巡。那户人家在半山腰上,车开到小路边就不能再上,他们弃车步行。

  天越来越冷,原率舟走出了一身汗,抬起袖子来擦,

  老板娘说:“别担心,警察在。”

  原率舟说:“还没到吗?”

  老板娘指半山腰上一处灰白屋顶,“那里。”

  原率舟站定,深深喘了口气。

  下一秒,那处屋顶下遽然传出一声枪弹的轰响,野鸟受惊,从山岭中呼啸盘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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